作者|赵毅衡
符号方阵的动态化
前文提要:“但是如果一切从‘非有‘开始,就不仅无肯定项可言,甚至无起点可言。没有起点(陈清扬是干净的)的肯定,否定也就失去了依凭,进一步的否定也就落在空无上了。无起点,同样就无叙述,因为整个否定运动缺少了开始的推动。”
此时,符号方阵(SemioticSquare)的图式就可能更有用。符号方阵,又称格雷马斯矩阵(GreimasianRectangle)。格雷马斯在1966年出版《结构语义学》(Semantiquestructurale)中第一次提出这个方阵图式,在他1970年的名著《论意义》(DuSens)中又改造了这个矩阵图式。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的译本《论意义》下册译自《论意义》1980年版本,其中包括了格雷马斯在七十年代写的若干论文,其中反复使用此方阵,而且用来分析一些小说作品。格雷马斯自己说他提出这个方阵,是改造了R·Blanche的逻辑六边形,数学上的Klein群,心理学上的Piaget群等等。看来也包括四句破传入欧洲变化而成的钻石图式(DiamondSchema)。
这个方阵的图式有四基本项:(1)A正项;(2)B负项两个对立项;(3)-A负正项与(4)-B负负项两个否定项。在这四项之外,有六个连接:(5)AB正对拒连接;(6)-A-B负对拒连接;(7)A-B否正连接;(8)B-A否负连接;(9)A-A负正连接;(10)B-B负负连接。两相组合。这样合起来就形成十元素格局: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解释不是格雷马斯原用命名法,也不是他的理解。格雷马斯自己并不认为各项连接全是否定,他对符号方阵的解释一直是静态的:他认为B-A连接与-BA连接是“互补关系”(complementariety),也就是说,-A与B,-B与A之间互相补充,并不是互相否定。格雷马斯派符号学家,经常使用这个方阵,他们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纯然否定的关系图式。
我参照龙树从四句向“百非”延伸的意向,把这个这个方阵理解为否定方阵:表面上符号方阵似乎只是取消了四句破的俱亦句,分开了俱非句。实际上,方阵中不仅任何相关项都是否定,甚至所有链接也都是否定链接,由此把一对二元对立,演化成10种因素:在一个正项上,可以一层层累加否定,否定成为延续递进变化的基本构筑法。
而且,符号方阵不仅取消了二元之间妥协的可能,而且展开了一个流程,把简单的二元对立,变成十个因素的否定互动。按照杰姆逊的说法,就是“让每一个项产生起逻辑否定,或‘矛盾’”(杰姆逊,1999,240),从而“开拓出实践真正的辩证否定的空间”(杰姆逊,1999,38)。经过屡次否定后,从-B不可能再转回原来的起点。因为逻辑展开有个因果级差,正如叙述展开则有个时间级差。本来,在叙述中,时间链与因果链实际上是无法区分的:一个过程在时间中被连续否定,其轨迹就无法回到初始原因的地位。因此这是一种无限否定图式,方阵无法找回到肯定项。
应用符号方阵的领域很多,尤其在逻辑学,语言学,文化研究,性别研究等学科中。在小说分析方面,很多学者做过杰出的努力。例如刘海波用来分析《祝福》,李春青用来分析三国演义中的曹刘孙与其他军阀的对抗关系;蔡淑玲用来分析杜拉斯《情人》的爱情与种族关系;齐泽克用来解释性虐与同性恋;杰姆逊对格雷马斯方阵情有独钟,从他的成名作《政治无意识》用来分析巴尔扎克和康拉德小说开始,一直到在北大演讲用来分析《聊斋》故事中的“资本主义商品关系”,他一直坚持在方阵中寻找辩证法的新解。而本章认为,符号方阵特别适合于广义叙述研究,之所以细读王小波的小说,是因为王小波作品是符号方阵的否定推进至绝佳例证。
大部分符号方阵的论说,都是把两元对立,变成四元对峙,最后形成一个结构:用杰姆逊本人的话来说,应用格雷马斯方阵,“故事开始时是为了解决一对X与Y的矛盾,但却由此派生引发出大量新的可能性。而当所有的可能性都出现了之后,便有了封闭的感觉,故事也就完了”。杰姆逊并不认为格雷马斯方阵可以产生不断延续的否定运动,他每次用格雷马斯方阵,都列出全部10项,取得对小说意识形态分析的结论。刘海波描述祥林嫂如何“挣扎在格雷马斯方阵中”,也是把这四元对峙看成一个意识形态的封闭系统。
我则希望把这个方阵变成一个不断运动展开的过程,而且为了适应叙述本身的多变,不至于落入封闭结构,方阵的任何一项都可以作为起点,而且情节发展可以走任何途径,因为只要每一项都被否定连接所包围,任何运动下一步必然是否定,叙述就能在运动中走向任何新的环节。换句话说:这个方阵可显示一个不断借否定进行构造的,无法封闭的过程:只要叙述向前推进,就必须保持开放的势态。这样理解,结构封闭的格雷马斯方阵,就成为“全否定”性的符号方阵。
王小波《黄金时代》的叙述逻辑,为理解“全否定”性的符号方阵提供了有趣的思路:王二与陈清扬被抓回农场,军代表布置农场当局对陈清扬进行“斗破鞋”,而王二则被勒令无穷无尽写交待,“有罪”与“无罪”可以作为向前推进的第一对立面。
1.王二和陈清扬的关系本来无罪。
2.王二写交待只写坏事,
3.把自己写成有罪,档案袋巨大。
4.于是他们被不断批斗。
5.陈清扬挂了破鞋准备被斗。
6.但是她“一点不在乎”,满足于在并非无罪,
7.也并非有罪的局面。
8.结束这个局面的是最后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从此以后再也没让我们写材料”,一切批斗也结束了。陈清扬在二十年后告诉王二,她写的是她“真实的罪孽”,就是爱上了王二。
9.“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
10.“谁也不允许这样写交待”,因为爱情是罪上之罪,罪行过大。
11.谁也无法处理如此大罪,只能放了他们。
最后一个否定,是《黄金时代》画龙点睛的一笔:陈清扬借大罪否定有罪,叙述回到起点,陈清扬的交待材料被抽了出来,回到无罪纯净状态。王二诧异地看到陈清扬“她那破裂的处女膜长了起来”。
这一篇叙述结束了,这文本的意义却没有终结。情节已经不可复原,只是貌似回到无罪原点而已。经过这样复杂的否定推动,经过这样一场“文化大革命”的狂热破坏,有些东西不可避免地改变了。
本文出自《广义叙述学》第三部分第四章“情节的否定性推进动力”,四川大学出版社2013年12月版。由于篇幅原因,引用注释请见原书。
编辑︱龚施菡
视觉︱欧阳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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