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禅宗人物志：南阳慧忠（八）三星钩月》

上回说到南阳慧忠国师勘验马祖道一的弟子，从虚实两方面来体悟“即心是佛”、“非心非佛”。二者并不矛盾，是一不是二。

南阳慧忠国师一生说法示人无数，最后汇聚成两句话：

“一切诸法，本自不生，今则无灭。汝但任心自在，不须制止，直见直闻，直来直去，须行即行，须住即住，此即是真道。”

第一句阐明“认识论”：万法皆不生不灭，真相不可被认知。

万法，包括物质、精神、现象、思维、意识等等一切形式的存在。“不生不灭”就是基础佛理“缘起论”推导出来的结果。

任何存在必然基于一定条件，这些条件统称为“缘”，应缘而现于当前就是“起”。因为具备了一定条件而存在，就是“缘起”。

既然任何存在都必须基于一定条件，那当条件变化时，则此刻的存在将“不复存在”。但要注意，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根据条件的不同而转换为其他的存在了。

任何存在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存在，也不可能凭空消散，存在总是“在”的，只不过一直在根据条件的变化而随缘变化。

任何“新”的存在都是由“旧”的存在演变而来的。也可以说，旧的结束就是新的开始，新的开始必然意味着旧的终结，终点就是起点、起点也是终点。

这样推论开来，存在其实都是一个“中间过程”，只有“变”，而没有绝对的开始和结束。万法都是“过客”，都不是主人，那谁是主人呢？这个问题留给大家琢磨。

比如：一粒种子，春天发芽，夏季繁荣，秋季结子，冬季枯萎，第二年种子又发芽......种子的终结带来嫩芽的新生，嫩芽的成长带来枝叶的茂盛，虽然每一个过程好像有“生灭”，但整个过程来看，则没有起点和终点，循环无端。

种子、嫩芽、枝叶都是“过程”而已。

所以，万法皆不生不灭，唯有变化是恒常的。既然万法皆变，种子、嫩芽、枝叶都是不同时空的不同形式，当然不能说一定是什么。不能对万法下一个确切的定义，本质上来说是“不确定”的。

这个“不确定”才是万法的本性，可以用一个“空”字来描述。所以，缘起必然性空。“空”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什么都有，正因为“什么都有”，所以才不能说一定是什么。

除了“性空”之外，对于“缘起论”还有一点值得注意。

任何存在的基础条件就是“缘”，而这些“缘”是无法准确描述的。

比如上面谈到的嫩芽，它存在的条件有哪些呢？是说不清楚的。这里面有主要的条件，比如：种子。不同的种子当然会得到不同的嫩芽。这些主要条件，佛学上又称之为“内因”。

也有次要的、辅助条件，比如：土壤、雨水、阳光、养分等等。这些次要条件佛学上称之为“外缘”。所谓的“因缘和合”，就是指的主要条件和次要条件的共同成就下，才有当下存在。

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的“缘”，都是说不完的。比如：土壤的存在又有很多条件，雨水的存在同样有它自身的各种“因缘”。

如果这样一层层推论下去，当下存在将与一切相关。只不过它们之间的关系有远近、亲疏之别。所以：南美洲亚马逊丛林里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关系到亚洲的一场暴风雨。

整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相互交织的关系网，彼此不能完全的分割开来。理论上讲，“一”的存在是“一切”在成就。所以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又衍生出佛学理论的另一个基本观点：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当下存在的本质是什么？实际上就是在说它存在的原因、存在的条件是什么。正如上所说，“因缘”是无法说清楚的，不管如何说都只是有限的“自认为”。

比如说：这次考试为什么没有考好？是因为平时听课不认真、复习时刷题太少、考试时太粗心、出的题太难了......

其实何止这些原因，甚至与东北某一块田里的一株稻子都有关系，因为你当天早上吃的早餐中就有它，这也和你的考试也有关联。

从现象中去剥离本质，得到的都是自己的认知，当然不是真相。

因此，佛学在肯定当下存在必有原因的同时，又认为这些原因、本质不可被完全认知，一切所谓的本质仅仅是人心的产物。前半句是唯物的，后半句又是唯心的。

所以，佛学从来都不是那样的黑白分明，不执一端。这也正是佛学的魅力所在！

佛学所说的“空”也可以说本质不可被认知。它不否定存在的本质，因为存在必有条件、必有本质、必有“道”，也就是说存在即为合理。但这个“理”、这个“道”又不是脱离现象后的人为认知。

假如把自己的认知当作本质会怎样？或许就很难与造就这个“一”的一切达成和解。因为“一”在一切之中，当把“一”从一切之中独立出来时，矛盾自然产生。所谓的“黑白分明”才是假相，也正是一切烦恼的根源。

其实佛学的认识论与道家的认识论并没有什么不同，老子不是说“道可道非常道”吗？

第二句得出“方法论”：任心自在、应无所住，对当下所显不评判、不干涉，顺势而为（即无为）。

既然万法皆不生不灭，一切存在有其道理但又不可被完全认知，那应该怎样做呢？

如何做？就是根据认识论提出的方法论。

人类在探索世界时，就是为了认识世界、适应世界、改造世界，是为人类生存与发展服务的。这就是“以人为本”，一切哲学、宗教、知识、科技都如此。离开“用”的存在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如果觉得佛学非常的“无 知”，宗教是多么的“愚 昧”，那是因为没有发现它的“用”而已。它存在，必有“用”。没有“用”的东西，早就被淘汰掉了，因为一切存在都要“为人类服务”。

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做毫无意义的事，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当然也不例外。

既然万法不生不灭，那当然不用再伤感鲜花的凋谢，也不用挂怀人生的去留。

虽然个人认知不是真相，但除了当下认知，没有比它更真实的东西可以获得了，不要排斥它，不用评判、不用干涉，它就是当下的最佳展现。虽然它瞬间就变化了，你“爱”它的心不用变。

既然本质就在现象之中完美呈现，不可脱离现象而得，那就安住当下就好，当下之展现已经是完美的遵循“道”了。

“安住当下”往往容易引起对佛学的误解。以为那就是躺平、就是无执着的放下、就是不作为、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就是唯心的世界观。

躺平、放下、不作为都是“有为”，是一定要这样或那样，都是对“安住当下”的误解。

“安住当下”指的是顺势而为。当下是上坡，那就走上坡；当下是下坡，那就滑下来。当下要拼搏，那就去拼搏；当下需休息，那就静心修养。

就像水一样，顺应外境而千变万化。可以成为高山中的湖泊，也可以在低洼处汇成大海；可以是山涧的潺潺溪流，也可以是奔腾的大江大河，成为什么不在于自己想怎样，而是顺应外境而为。

就像水一样，它从来不会嫌弃自己在哪里，也不会对细流、大河、海洋有什么执着，在此处就安于此处。需要它放缓脚步那就平静下来，需要它狂野奔腾，那就气吞山河。

佛学的方法论与道家的“无为”并无本质区别，但为何都认为佛学与道家相比更空洞？那是因为老子说得太多了。

其实《道德经》的开篇就摆出了认识论与方法论，第一章就足够，后面的就像老子举的实战例子。

为政之道、为学之道、用兵之道、为人之道、养生之道等等，都仅仅是老子的认知而已，如果去琢磨这些所谓的“道”、执于这些“道”的对错、高下，把老子的认知奉为绝对真理，才是对《道德经》的最大误解。

禅宗人物志：南阳慧忠（九）何为真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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