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土烤裂。我从公社高中毕业,毕业证还揣在兜里没捂热,就跟着同村的王建军一起往公社武装部跑 —— 那年头,高中毕业能参军,是比考大学还风光的事,不光自己脸上有光,全家都能挺直腰杆。
我爸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腿上留着弹片,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提起当兵的日子,眼睛就亮。他总说,男人就得去部队历练,保家卫国才叫有出息。我妈虽然舍不得,可也知道这是好出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给我缝补旧衣服,把我爸当年舍不得穿的一件蓝布褂子翻出来,洗得发白,又用针线把磨破的袖口缝好,念叨着到了部队要注意形象,别让人笑话。
报名那天,公社武装部的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各个村来的小伙子,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脸上带着一股子冲劲。我和王建军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轮到登记。干事问了我的年龄、学历,又看了看我的身高体貌,点点头,递给我一张报名表,让我按要求填。我拿着笔,手都有点抖,生怕字写歪了,一笔一划地填完,把表递回去的时候,干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准备,三天后去县城体检,过了就等着穿军装吧。”
回家的路上,我揣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王建军跟在我旁边,一个劲地说:“咱肯定能过,到时候一起去部队,说不定还能分在一个班。”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体检要查的项目,听说视力、听力、心肺都得过关,还有身上不能有大伤疤,我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都是好好的,没什么问题,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点。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跟着我爸去村东头的场院跑步,我爸说体检要查耐力,多跑跑有好处。跑完步回来,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总是蒸两个鸡蛋,让我补补身体。白天没事的时候,我就坐在院子里,把我爸当年的军功章拿出来看,那枚黄铜色的军功章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我爸的名字,我摸着它,心里更坚定了要参军的念头 —— 我也要像我爸一样,在部队里好好干,争取也立个功回来。
体检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体检的场景,一会儿担心视力不过关,一会儿又怕听力有问题。我妈起来给我盖了盖被子,说:“别想太多,顺其自然,你身体底子好,肯定能过。” 我 “嗯” 了一声,可心里还是不踏实,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一摸脸,觉得右眼底下有点痒,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我没太在意,抓了两下就起来穿衣服。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我坐下来吃的时候,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总想去揉。我爸看我老揉眼睛,就问:“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我说:“好像被蚊子咬了,有点痒。” 我爸凑过来看看,也没看出什么,就说:“别抓了,赶紧吃饭,吃完了早点去县城,别耽误了体检。”
吃完饭,我和王建军在村口集合,一起搭了辆拖拉机去县城。拖拉机一路颠簸,风刮得脸生疼,我总觉得眼睛越来越不舒服,痒得厉害,还隐隐有点疼。到了县城体检站,人比报名的时候还多,各个公社的青年排着长队,等着依次体检。我和王建军找了个地方坐下,我用手摸了摸右眼底下,感觉有点肿了,而且越来越疼,像是有个小疙瘩在里面发炎。
我心里开始有点慌了,拉着王建军说:“我眼睛好像肿了,还疼。” 王建军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说:“好像是有点肿,要不要去看看?” 我摇摇头,说:“先等等吧,说不定过会儿就好了,别耽误了体检。” 可越等,眼睛越不舒服,疼得我直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偷偷找了个镜子,一照,吓了一跳 —— 右眼底下肿起了一个小疙瘩,红红的,还发烫,眼睛都被挤得有点睁不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慌了神。我知道,体检的时候身上有炎症肯定不行,更何况是在眼睛上,万一影响视力检查,或者医生觉得这是个大问题,那参军的事不就黄了吗?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 “唰” 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心里又急又悔,恨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长了这么个东西,恨自己昨天晚上没注意,恨自己运气这么差。
王建军赶紧蹲下来劝我:“别哭啊,说不定就是个小疖子,不碍事的,等会儿医生看了,说不定说没事呢。” 我哽咽着说:“怎么会没事呢?都肿起来了,还疼,体检肯定过不了了。” 我越想越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边有几个别的公社的青年看我哭,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我觉得特别丢人,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就在我哭得最伤心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是我爸。我愣住了,问:“爸,你怎么来了?” 我爸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说:“你妈在家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你。刚到门口就听说有个小伙子眼睛肿了在哭,我一猜就是你。” 我爸走到我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我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长了个麦粒肿,也就是眼疖子,估计是上火加上没休息好。”
我哭着说:“爸,这可怎么办啊?体检肯定过不了了,我想参军啊。”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哭有什么用?遇到事得想办法。我这就带你去找个医生看看,说不定能赶紧消下去。” 说完,我爸拉起我,跟王建军说了一声,就让我跟着他走。
县城不大,我爸带着我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一家小诊所。诊所里就一个老医生,头发都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老医生看了看我的眼睛,又问了问情况,说:“这是急性麦粒肿,是细菌感染引起的,幸好不算太严重,赶紧用药应该能控制住。” 我爸赶紧问:“医生,那能不能快点消下去?他今天要体检,参军的体检,耽误不得啊。”
老医生笑了笑,说:“别急,我给你开点药膏和消炎药,再给你个偏方,你试试,应该能快点好。” 说完,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四环素药膏,又开了点口服的磺胺嘧啶,然后告诉我们,用蒲公英捣烂了敷在患处,再配合药膏和消炎药,效果会更好。我爸连忙道谢,付了钱,就带着我去路边的草地上找蒲公英。
县城边上有片空地,长了不少蒲公英。我爸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挖,挖了满满一捧。他找了个干净的石头,把蒲公英捣烂,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敷在我的眼睛上。凉丝丝的感觉瞬间缓解了不少疼痛,我闭着眼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我爸坐在我旁边,说:“你别急,这蒲公英是清热解毒的,再加上医生开的药,肯定能好。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也长过这东西,就是用蒲公英敷好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没底。敷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爸把纱布拿下来,我摸了摸眼睛,感觉肿好像消了一点,疼痛也减轻了。我爸又让我吃了两片磺胺嘧啶,说:“走吧,回去体检站,不管怎么样,都得去试试,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回到体检站,队伍还在排着。我和我爸找到王建军,他赶紧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说:“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我爸跟我说:“等会儿到了眼科,跟医生好好说说,这是突发的,不是什么大毛病,医生应该会通融的。” 我点点头,心里默默祈祷着。
终于轮到我体检了。我先去查了身高体重,都没问题。然后是听力、心肺,一切都很顺利。到了眼科检查,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让我坐在椅子上,拿着手电筒照我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右眼底下的红肿,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时候长的?疼不疼?” 我说:“昨天晚上还没事,今天早上起来有点痒,刚才肿起来了,医生给开了药,现在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医生又让我看视力表,我左右眼视力都很好,能看到最下面一行。医生翻了翻我的眼皮,用棉签轻轻按了按红肿的地方,问:“有没有化脓?”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肿。” 医生点点头,说:“这是急性麦粒肿,不算什么大问题,不影响视力,也不影响其他项目,应该没问题。” 说完,他在体检表上签了字,盖了章。
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差点又哭出来,不过这次是高兴的。后面的项目都很顺利,体检结束后,干事告诉我们,结果会在三天后公布,让我们回家等消息。
回到家,我每天按时敷蒲公英,涂药膏,吃药。没过两天,眼疖子就完全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每天都盼着消息,坐立不安。第三天下午,公社武装部的干事亲自来到我们村,敲响了我家的门。我一听到敲门声,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跑过去开门。
干事笑着说:“恭喜你啊,体检过了,这是你的入伍通知书,下月初就要出发去部队了。” 我接过入伍通知书,上面印着鲜红的字,还有部队的公章,我的手又开始抖了,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我爸和我妈也特别高兴,我妈赶紧给干事倒了水,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谢”。
干事走后,我拿着入伍通知书,跑到村东头的场院,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我能参军了!” 那一刻,所有的着急和担心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激动。
下月初,我收拾好行李,穿上了崭新的军装。村里的人都来送我,我妈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在部队里好好干,别想家。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好好训练,给咱村争光,给家里争光。” 我点点头,强忍着眼泪,跟大家挥手告别。
坐在去部队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感慨万千。如果不是当时我爸及时赶来,不是老医生的药和偏方,不是体检医生的通融,我可能就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个小小的眼疖子,让我经历了人生中一次难忘的波折,也让我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到了部队,我一直记着爸妈的话,刻苦训练,努力学*。两年后,我因为表现突出,入了党,还立了个三等功。回家探亲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那位老医生,给他带了点部队的特产,感谢他当年的帮助。我也跟我爸聊起那次体检前的经历,我爸说:“遇到事别慌,别轻易放弃,办法总比困难多。”
现在想来,1976 年那个夏天,那个突然长出来的眼疖子,虽然让我急哭了,却也成了我人生中一段珍贵的回忆。它让我明白,人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波折,只要不放弃,积极想办法,就一定能度过难关,实现自己的梦想。而那段参军的经历,也成了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锻炼了我的意志,让我学会了坚持和担当,影响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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