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就躺在我那张用了十年的旧书桌上。
红得刺眼。
像一团火,要把我整个夏天,连同过去三年的所有煎熬和希冀,都烧成灰烬。
我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走进来,热气腾着她眼角的皱纹。
“悄悄,快吃了,庆祝一下。”
我没动。
眼睛还黏在那封通知书上,F大,金融系。
沈放说,他会在F大等我。
他说,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开启全新的生活。
他说了很多。
我妈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几滴。
“发什么呆?天大的喜事,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堵。
“妈,我去找一下沈放。”
“去吧去吧,”我妈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家里也高兴高兴。”
她脸上的笑,是真诚的,带着一种朴素的、对未来女婿的认可。
毕竟,沈放是我们这条老街飞出去的金凤凰,他家早早搬去了江对岸的新区,住上了几百平的大平层。
而我们家,还守着这个三十平的临街小店,靠一碗一碗的牛肉面,把我拉扯大。
我抓起那封通知书,塞进帆布包里,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家门。
夏天的风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膜。
街边的梧桐树,把阳光切得稀碎,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跑到沈放家楼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跑得急,是紧张,是期待。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考上了,跟我在一个学校。”
是说我。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连呼吸都停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放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烦躁和无奈。
“还能怎么办?”
“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先这么贴着呗。”
狗皮膏药。
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一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帆布包,连带着那封滚烫的通知书,好像突然有了千斤重。
原来,我是狗皮膏药。
原来,我拼尽全力奔向的未来,在他眼里,只是一场甩不掉的麻烦。
原来,我以为的双向奔赴,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放挂了电话,一转身,就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慌、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嫌恶的复杂表情。
“悄悄?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朝我走过来,几步路,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喜欢了三年的脸。
曾经,我觉得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空中,随时会碎。
沈放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谁,一个哥们儿,瞎侃呢。”
他想来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你听到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回答,只是把帆布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拿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
看到封面上“林悄同学亲启”几个字,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好了,悄悄,你真的考上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他说得那么熟练,那么真诚。
如果我没有听到刚才那句话,我一定会被他此刻的表演感动得一塌糊涂。
“沈放。”我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嗯?”
“狗皮膏药,是什么意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
夏日的蝉鸣,街上的车流声,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他脸上寸寸龟裂的伪装。
他的脸色,从尴尬的红,变成了难堪的白,最后变成一种灰败。
“悄悄,你听我解释,那是我跟哥们儿开玩笑的,他们老拿咱俩的事起哄……”
“开玩笑?”我笑了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开玩笑说我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我……”他语塞了,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爱意或者愧疚。
什么都没有。
只有慌乱,和一种被戳穿了的狼狈。
那一刻,我忽然就全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我。
他可能,是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或者说,他爱的是那个听话的、崇拜他的、能衬托他优秀的、来自小面馆的邻家女孩。
而不是这个,要跟他考进同一所顶尖大学,要跟他站在同一个平台,可能会让他“丢脸”的林悄。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放,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我知道,”他急切地说,“悄悄,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我现在,一点都不知道了。”
我从他手里,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抽了回来。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指尖生疼。
“恭喜你,”我说,“你很快就能甩掉这块狗皮膏药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怕再多看一秒,我辛辛苦苦筑起的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身后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和他急切的呼喊。
“悄悄!林悄!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停。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瞬间蒸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我那三年自以为是的爱情。
回到面馆,我妈正哼着小曲儿在后厨收拾。
看到我红着眼睛回来,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这是?沈放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原来,最伤人的话,不是恶狠狠的咒骂。
而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真相。
狗皮膏药。
又粘人,又廉价,撕下来的时候,还会连着皮肉,扯得人生疼。
在他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在床上躺了多久,我不知道。
只知道外面天色从亮到暗,我妈敲了好几次门,我都没开。
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妈推门走了进来。
她没开灯,就在我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把下午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以为我妈会暴跳如雷,会冲出去找沈家算账。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悄悄,妈跟你说个事。”
“嗯。”
“其实,沈放他妈,上个月来找过我。”
我心里一咯噔。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就是……话里话外,觉得我们家配不上他们家。”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说,沈放以后是要出国深造,继承家业的。他的另一半,必须是能对他事业有帮助的,门当户对的。”
“她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二十万,算是给你的……青春损失费。”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你收了吗?”
“我怎么可能收?”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她说,我女儿的青春,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们家是开面馆的,不清贵,但我们不卖女儿。”
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原来,在我为我们的未来奋笔疾书的时候,早就有人在背后,给我们的关系明码标价了。
而沈放,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他知道这一切吗?
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才会觉得我是“狗皮膏药”。
因为在他和他家人的规划里,我根本就不该存在。
“妈,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妈摸了摸我的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
她顿了顿,又说:“悄悄,这个世界上,人心是最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学到手的本事。”
“F大是好学校,你去了,要好好念书,把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都比下去。”
“让他们看看,我们面馆里出来的姑娘,不比谁差。”
我用力地点点头。
那一晚,我抱着我妈,哭了好久。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眼睛还是肿的。
我妈已经把早市的摊子都准备好了,一锅滚烫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生活,还要继续。
我没再联系沈放,手机关机,微信卸载。
我把他送我的所有东西,都打包进一个纸箱,放在了床底。
我不想扔,也不想还给他。
就让它们在那里,提醒我,我曾经有多蠢。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在店里帮忙。
端盘子,洗碗,招呼客人。
忙碌是治愈失恋最好的良药。
当你的身体累到极致,脑子里就没空去想那些伤心事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考上了F大,见了我都笑呵呵地喊我“林才女”。
我妈听了,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只有我知道,这份喜悦的背后,藏着一道多深的伤疤。
沈放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我们店门口,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耷拉在额前,看起来很狼狈。
我妈拦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沈少爷,我们这小店地方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我妈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阿姨,我找悄悄,我想跟她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妈说,“我们家悄悄配不上你,以后你们就各走各的路,别再来往了。”
说完,就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沈放站在雨里,看了很久,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我隔着门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送花,送礼物,都被我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发的短信,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了。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块摔碎的镜子,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还是有裂痕。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粘,他只想把它扫进垃圾堆。
开学前一天,我妈给我办了个小小的升学宴。
就在我们自己的店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街坊。
大家喝着廉价的啤酒,吃着我妈亲手做的卤菜,说着祝福的话。
气氛很热闹。
吃到一半,我的发小周静把我拉到一边。
“喂,你真跟沈放分了?”
周静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她没考上大学,在市里一家商场当导购,消息比谁都灵通。
我点点头。
“分得好!”她一拍大腿,“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你知道吗,他妈给他安排了个相亲对象,就是那个什么宏远集团的千金,长得……也就那样吧,还没你好看呢。”
我心里刺了一下,但脸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哦,那挺好的,门当户对。”
“好个屁!”周静撇撇嘴,“听说沈放不乐意,跟他妈大吵了一架。现在啊,你们俩的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都传遍了,说沈放为了你这个‘灰姑娘’,要跟家里决裂呢。”
我愣住了。
为了我,跟家里决裂?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偶像剧里的情节?
可我不是灰姑娘,我也不想当什么女主角。
“静静,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行行行,不说了。”周静看我脸色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去了上海,好好照顾自己,那边人精明得很,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
“知道了,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放他妈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一会儿是沈放站在雨里的狼狈模样,一会儿又是周静说的那些话。
他说我是狗皮膏药,却又为了我跟家里吵架。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沈放。
我认识的,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那个他。
那个温柔、体贴、优秀的、爱我的沈放。
而真实的那个他,藏在华丽的袍子下面,自私、懦弱,又充满了算计。
第二天一早,我妈送我去了火车站。
她给我准备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吃的、用的,生怕我在外面受了委屈。
检票口,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到了地方,给妈打个电话。”
“嗯。”
“钱不够了,就跟妈说,别省着。”
“嗯。”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耍小性子。”
“嗯。”
“要是……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我一样。
“妈,你放心吧,我长大了。”
火车缓缓开动,我妈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空落落的。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沈放。
上海,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F大的校园,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漂亮。
我拖着行李箱,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新生报到处。
到处都是人,热闹非凡。
我办好手续,领了钥匙,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很干净。
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正在收拾东西。
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气氛很融洽。
其中一个叫陈思思的女孩,特别自来熟。
“林悄,你是哪里人啊?”
“A市的。”
“哇,好远。你一个人来的吗?你爸妈没送你?”
“我妈店里忙,走不开。”
“哦哦,这样啊。”
陈思思家是上海本地的,爸妈开着车,大包小包地给她送东西,铺床、挂蚊帐,忙得不亦乐乎。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来自北京,一个来自广州,家里条件看起来也很好。
只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几十块的帆布鞋,跟这个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尽量不去看她们那些崭新的、带着logo的行李箱和背包。
晚上,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
F大的食堂有好几个,菜品丰富,价格也便宜。
我打了一份六块钱的番茄炒蛋盖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室友们端着十几块、二十几块的套餐,坐到了我对面。
“林悄,你怎么就吃这个啊?吃得饱吗?”陈思思问。
“够了,我饭量小。”我笑了笑。
其实我饭量一点都不小,只是我不想花太多钱。
我妈开面馆很辛苦,一块钱都是一碗一碗卖出来的。
我不能像她们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给予。
吃完饭,大家提议在校园里逛逛。
夜晚的F大,灯火璀璨,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走在林荫道上,聊着各自的高中,聊着对大学的憧憬。
我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我发现,她们聊的话题,我很多都插不上嘴。
她们聊暑假去了哪个国家旅游,聊最新款的手机和包包,聊某个明星的八卦。
而我的暑假,是在油烟和汗水里度过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马尔代夫,也不知道LV和Gucci有什么区别。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这道墙,比A市到上海的距离,还要遥远。
我忽然想起了沈放。
他和她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误入者。
正想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悄悄,是我。”
是沈放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我换了新号,只告诉了我妈和周静。
“我问了周静。”
我心里一阵火大,这个周静,真是个大嘴巴。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
“悄悄,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已经分手了,沈放。”
“我不同意!”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那你说的狗皮膏药是什么意思?”我又把这句话扔了过去,像一把刀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悄悄,我来上海了,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你出来见我一面,我当面跟你解释,好不好?”
他在我们学校门口?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宿舍楼离校门口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我不想见你。”
“林悄!”他连名带姓地喊我,“你非要这么绝情吗?三年的感情,你说断就断了?”
“绝情的人不是我。”我说,“是你。”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室友们都看着我,一脸八卦。
“男朋友啊?”陈思思问。
我摇摇头,“前男友。”
“哦……”她拖长了声音,没再多问。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我不知道沈放到底在校门口等了多久。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心软了。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
上课,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G。
我申请了勤工俭学岗位,在图书馆做管理员,一个小时十五块钱。
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解决我的生活费。
我很少跟室友们一起活动。
她们去逛街、看电影、唱KTV的时候,我都在图书馆或者自*室。
不是我不想合群,是我真的没有那个时间和金钱。
渐渐地,她们也不再叫我了。
在宿舍里,我们除了日常的问候,也几乎没什么交流。
我成了那个被孤立的人。
我不在乎。
我来大学,是为了学*,是为了改变命运,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金融系的课程很难,但我学得很认真。
每次考试,我的成绩都名列前茅。
我拿了一等奖学金,成了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
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狗皮膏药”这个标签。
我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活在谁的阴影里。
大一下学期,我遇到了一个叫陆泽的学长。
他是学生会的副**,也是我们金融系的直系学长,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我们在一次学术讲座上认识的。
当时,我提了一个关于衍生品定价模型的问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讲座结束后,他主动过来跟我交流。
他很博学,也很有耐心,把我所有的问题都解答得很清楚。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经常在学术上进行探讨。
他会给我推荐很多专业书籍,也会分享一些他的学*心得。
他就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我对他,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我知道,他对我,可能不止是学长对学妹的欣赏。
他会约我一起去图书馆,会给我带早饭,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药。
他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让人无法拒绝的。
但我不敢接受。
我怕了。
我怕自己又一次看错人,又一次摔得粉身碎骨。
沈放给我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那天,陆泽约我在学校的咖啡馆见面。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林悄,下周五是我生日,我想请你……跟我一起过。”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低着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学长,对不起,我……”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打断我。
我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他追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的,学长,你很好。”我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把我跟沈放的故事,简单地跟他说了一遍。
包括那句“狗皮膏药”。
我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提起,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陆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上。
他的手很温暖。
“林悄,那不是你的错。”他说,“你不是狗皮膏药,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努力、最闪光的女孩。”
“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原来,被人肯定,被人珍惜,是这样一种感觉。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他看着我,目光真诚而坚定,“让我来治愈你过去的伤。”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我犹豫了。
我真的,可以再相信一次爱情吗?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是沈放。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径直朝我们走来,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身上。
“悄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泽皱了皱眉,站了起来,把我护在身后。
“你是谁?”
“我是她男朋友。”沈放说。
“前男友。”我从陆泽身后探出头,纠正道。
沈放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陆泽放在我手上的那只手,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么快,就找到新的了?”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
“不关我的事?”他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林悄,你把我当什么了?用完了就扔的垃圾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到底是谁把谁当垃圾?
“沈放,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他上前一步,想来抓我,被陆泽拦住了。
“这位同学,请你放尊重一点。”陆泽的语气很冷。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沈放一把推开陆泽,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林悄,我为了你,跟我妈吵翻了,我拒绝了所有的相亲,我一个人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就是为了找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以为我稀罕吗?”我终于忍不住了,冲他吼道,“沈放,你以为你做这些,是在演什么情深义重的戏码吗?你感动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不需要你的牺牲,我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告诉你,从你把我说成是狗皮膏药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我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咖啡馆里。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沈放愣住了,像是被我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就那样,在我面前,哭了。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软了。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
我不能再给他任何伤害我的机会。
我拉起陆泽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是沈放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天之后,沈放没有再来找我。
我听说,他转学到了我们学校。
跟我在同一个系。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动用了多少关系,才办成这件事。
但我一点都不感动,只觉得讽刺。
他用他最鄙夷的方式,来到了他曾经最向往的地方。
只是为了追回一个,他亲手推开的人。
何其可笑。
我们在校园里,不可避免地会遇到。
上大课的时候,他会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我。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会打跟我一样的饭菜,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在图书馆,他会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偷看我。
他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
我把他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陆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我更好了。
他会陪我上课,陪我吃饭,陪我泡图书馆。
他用他的行动,向所有人宣告,我是他的女朋友。
也向沈放宣告,他已经出局了。
沈放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颓废。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他开始逃课,挂科,整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
我从同学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他这一年多的生活。
他跟他妈彻底闹翻了。
他妈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想逼他就范。
他很有骨气,没要家里一分钱。
他开始打工,送外卖,发传单,做家教。
他用自己挣来的钱,支付了转学的高昂费用,和在上海的生活开销。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心里的感觉。
有点解气,又有点心疼。
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果当初,我没有听到那句话,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会像校园里的其他情侣一样,手牵着手,笑得很甜?
可是,没有如果。
大二的暑假,我没有回家。
陆泽介绍我进了一家顶尖的投行实*。
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准备把面馆盘出去,来上海陪我。
我拒绝了。
“妈,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了。”
“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你来了,我才不放心呢,你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来这里能*惯吗?而且,面馆是你的心血,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劝了她很久,她才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心里百感交集。
我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我想要的生活。
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
实*结束,我拿到了return offer。
这意味着,我一毕业,就可以进入这家无数金融学子梦寐以求的公司工作。
陆泽也拿到了另一家大公司的offer。
我们一起庆祝,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我们要在上海买房,安家,把我的妈妈接过来。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沈放的妈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不再是当初那种高高在上,而是充满了疲惫和恳求。
“林小姐,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但是……我求求你,你去看看沈放吧,他快不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了?”
“他……他为了挣钱,去给一个老板当司机,结果出了车祸,伤得很重,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医生说,他……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了陆泽。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陪你去。”
我们赶到医院。
在重症监护室的窗外,我看到了沈放。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曾经那个阳光帅气的少年,现在,像一朵凋零的花。
沈放的妈妈就守在外面,看到我,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林小姐,我求求你,你救救沈放吧!”她拉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他心里只有你,他一直都念着你,你跟他说句话,让他有点求生的意志,好不好?”
我看着这个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卑微到了尘埃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把她扶起来。
“阿姨,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隔着玻璃,看了沈放很久。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我恨他吗?
恨。
我恨他曾经对我的轻视和伤害。
但我希望他死吗?
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
毕竟,他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爱过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和陆泽一起去医院。
我会在沈放的病床前,跟他说说话。
说我们高中的事,说大学里的趣事,说我对未来的规划。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但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重要。
我希望,我的声音,能给他一点力量。
沈放的妈妈,对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道歉,说她以前是鬼迷心窍,说只要沈放能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
她说,她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我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一句“我同意了”,就能回到过去的。
半个月后,沈放终于醒了。
他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他的脊椎受损严重,下半身失去了知觉。
医生说,他这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他醒来后,第一个要见的人,是我。
我走进病房,陆泽在外面等我。
沈放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死寂。
“悄悄。”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嗯。”
“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愣住了。
“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解气?”他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我没有。”我说。
“别装了。”他看着我,“我知道你恨我。现在我成了废人,再也不能纠缠你了,你终于可以跟那个小白脸,双宿双飞了。”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戳在我心上。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我。
“沈放,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他反问,“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会跟我妈闹翻吗?我会跑到上海来吗?我会为了挣钱去给别人当司机吗?我会出车祸吗?”
“林悄,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变成了嘶吼。
护士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进来,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
他慢慢地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毁了他的人生。
我真是,太可笑了。
我竟然还对他,抱有一丝同情。
我走出病房,陆泽迎了上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夏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跑去找沈放。
我没有听到那句“狗皮膏药”。
他看到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说:“悄悄,你真棒,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们在F大的校园里,手牵着手,散步,看夕阳。
一切都那么美好。
梦醒了,天亮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决定,再也不去医院了。
我跟陆泽说,我要回一趟家。
他没多问,帮我订了最早一班的高铁票。
回到A市,回到我们家那个小小的面馆。
我妈看到我,吓了一跳。
“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我在家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就坐在店里,看着人来人往。
听着客人们的谈笑风生,吃着我妈做的牛肉面。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简单,真实,有烟火气。
不像上海,那么大,那么繁华,也那么冷漠。
我开始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是成为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白领,每天跟数字和报表打交道?
还是守着这个小店,过着平淡但安稳的日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跟沈放,有任何瓜葛了。
回到上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找沈放的妈妈。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阿姨,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是我大学这几年的奖学金和实*工资,密码是沈放的生日。”
她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想欠你们家的。”我说,“当初,你给我妈二十万,想买断我的青春。现在,我还你十万,买断我跟沈放的过去。”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悄!”她叫住我,“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沈放他……他真的很爱你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爱?”我笑了一声,“他的爱,太沉重了,我要不起。”
“或许他爱过我,但他的爱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有算计,有权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而我想要的,是平等的,纯粹的感情。”
“阿姨,你好好照顾他吧。”
说完,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感觉,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自由了。
毕业后,我没有去那家投行。
我拒绝了所有人的不解和惋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我回了A市。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加上陆泽资助我的一部分,把我家的面馆重新装修了一下。
扩大了店面,增加了卡座,还请了几个帮工。
我妈成了甩手掌柜,每天就负责收钱和跟老街坊聊天。
我成了新的老板娘。
我研究新的面品,改良汤底的配方,还开了外卖。
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陆泽,最终还是留在了上海。
我们成了异地恋。
他每个月都会飞来看我。
他会脱下昂贵的西装,换上T恤,系上围裙,在店里帮我端盘子。
客人们都以为他是我请的帅哥服务员。
他也不解释,只是笑。
他说,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
我们也会吵架,会冷战。
但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份感情,来之不易。
后来,我从周静那里,听说了沈放的后续。
他家把他送到了国外去治疗,花了很多钱,但效果甚微。
他还是只能在轮椅上生活。
他变得更加阴郁,暴躁,拒绝跟任何人交流。
他妈愁白了头。
周静说:“你说,他是不是活该?”
我摇摇头,“没什么该不该的,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了懦弱和逃避,所以他失去了我。
他选择了偏激和极端,所以他毁了自己。
而我,选择了勇敢和放下,所以我拥有了现在的生活。
有一天,陆泽又来看我。
我们关了店门,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吃着我亲手做的牛肉面。
“悄悄,你后悔过吗?”他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了上海的一切,回到这里。”
我看着他,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了我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优异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林悄。
我也不再是那个活在别人眼光里的林悄。
我就是我。
一个开面馆的,普通的,但很快乐的林悄。
陆泽也笑了。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那么,林老板,”他单膝跪地,看着我,“你愿意嫁给我这个,给你打一辈子工的服务员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愿意。”
窗外,夜色温柔。
店里,灯火通明。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至于那些曾经的伤害和不堪,就让它们,都消散在那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里吧。
毕竟,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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