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艺术不是对现实的模仿,而是真理自行发生的场所——在这里,世界与大地、澄明与遮蔽的永恒争执,将存在的深渊展现在我们眼前。
前言:物的追问与艺术的突围
“什么是物?”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质》开篇,以这个看似朴素的问题,展开了一场通往艺术本源的非凡旅程。当我们欣赏一件艺术品时,我们是否在“看”一个物?如果是,那么这个“物”究竟如何承载了艺术那超越物质的精神光辉?
海德格尔梳理了西方思想史上三种传统的物观念:载体-属性说(物是属性的承担者)、感觉复合说(物是感觉的集合)、形式-质料说(物是有形式的质料)。他发现,这些定义不仅无法真正把握物的物性,更糟糕的是,它们遮蔽了我们与物原初的、活生生的相遇。尤其是形式-质料说,它似乎最“不言自明”,却最深刻地支配了从器具制造到艺术创作的一切生产观念。在这种观念下,艺术品被简化为“具有审美价值的”器具——这使我们完全错过了艺术的本质。
海德格尔的突破在于,他提出必须“绕道”而行。不是用现成的哲学范畴去“规定”艺术,而是让作品自身说话,去“观察在作品中的物因素”。通过这种“绕道”,他带领我们直面那个令人不安的洞见:艺术作品的本质,并非对现存事物的模仿或美化,而是“存在者的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
第一章:器具的可靠性——世界关系的初步显现
为理解作品,海德格尔选择了“器具”作为中间参照。器具是“物”与“作品”之间的存在者:它有用,却不只是物;它被制造,却非艺术品。他以梵高那幅著名的画作《农鞋》为例,阐释了器具的“有用性”如何根植于更深层的存在论基础。 梵高所画的并非一双摆在画室里的、作为“对象”的鞋。在画中,鞋子是磨损的、沾着泥土的。然而,正是这磨损与泥土,让这双鞋的“存在”得以涌现: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衣鞋里,聚积着那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
这双“物性”的鞋子之所以能成为艺术品,绝非因其“逼真”,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农妇的生存境域:她的劳作、焦虑、对收成的期盼、与大地的关联,以及在此关联中呈现的“可靠性”。
海德格尔指出,器具的器具存在,正在于这种“可靠性”。通过可靠性,器具将使用者引入一个意义整体——一个世界。当这双鞋是“可靠的”,农妇便不“注意”它,而是沉浸于由这双鞋所开启、所支撑的生存世界之中。
然而,器具的悲剧在于,其“可靠性”在日常使用中恰恰是隐而不显的。只有当它损坏或不合用,我们才“注意到”它。换言之,器具的器具存在,在其功能顺畅时,是“自我遮蔽”的。这正是艺术作品的使命:将这种通常被遮蔽的可靠性,以及由之开启的世界,以一种“去蔽”的方式,在作品中“建立”起来,并使之持存。
例如,一支顺手的笔。在流畅书写时,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你的注意力全然在思想的流动上。此时,这支笔是“可靠”的,它“消隐”自身,同时将你托付于“书写”这个意义世界。只有当它断墨、漏油,它才作为一个恼人的“物件”凸显出来。艺术作品就像一种魔法,它能将那支“消隐”的、处于可靠性中的笔,连同由它所打开的整个沉思、记录、沟通的世界,凝固下来,让我们直观。
第二章:作品的作品存在:世界与大地的争执
由此,我们抵达了海德格尔艺术思想的核心:作品的作品存在,在于建立一个世界和制造大地。这两者并非先后,而是“同一进程的两个本质环节”。
1. 建立一个世界 “世界”在此绝非事物的集合或我们生活的环境。海德格尔说:
“世界并非现存的可数或不可数的、熟悉或不熟悉的物的单纯聚合……世界世界化(Welt weltet)。”
“世界世界化”——这个看似拗口的表述,意在强调世界的动态性和动词性。世界是一个历史性民族生存的意义境域,是其命运、决断、荣耀与衰败所发生的敞开领域。它是一个关联整体,规定着其中一切存在者的意义与尺度。比如,古希腊神庙所建立的世界,是一个诸神在场、人类接受神谕、在斗争与和谐中理解自身命运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同于中世纪大教堂所建立的上帝救赎的世界,也不同于现代科技所建立的、万物皆可计算的世界。 艺术品,比如一座希腊神庙,并不“描绘”这个世界,而是它使得这个世界得以开启、确立和持存。它“开启世界的敞开领域”,并“将万物(包括人类)置于其自身的本质中”。
2. 制造大地 与“世界”相对的另一极是“大地”。海德格尔的“大地”同样不是天文学或地理学概念。它是:
“那永远自行锁闭者和如此这般的庇护者的无所促迫的涌现。”
大地是涌现者,但又是自行锁闭者。它是作品的质料性根基:神庙的岩石、雕塑的青铜、绘画的色彩、诗歌的语言。但大地并非被动的“质料”。在作品中,大地“涌现”进入世界的敞开领域,但它的涌现方式恰恰是“自行锁闭”的。岩石的坚硬与光泽、色彩的颤栗、词语的韵味——我们越是试图用科学的概念(如波长、化学成分、声波)去穿透、分析它们,它们就越是退隐,越是守护着它们不可穿透的奥秘。海德格尔指出,神庙的岩石“在承受着风暴的猛烈冲击时,才首次真正作为岩石显现”,而它的显现,恰恰是通过“在光明中显示其沉重”,这种显示,本身就是一种自我隐匿。
3. 世界与大地的争执 作品的作品存在,就发生在这两极之间一种奇妙的张力关系中:
“世界建基于大地,大地穿过世界而涌现……世界与大地本质上彼此有别,却又相依为命。世界立身于大地;在这种立身中,世界力图超升于大地。世界不能容忍任何锁闭,因为它是自行公开的敞开性。而大地是庇护者,它总是倾向于把世界摄入它自身并扣留在它自身之中。”
世界是“敞开”的、意义的、历史的。它渴望建立、言说、照亮。大地则是“锁闭”的、庇护的、无意义的、永恒的。它承载世界,却又不断将世界“拽回”自身的幽暗之中。这种对抗,海德格尔称之为“争执”。然而,这争执并非毁灭性的冲突,而是一种“亲密的争执”。正是通过这种争执,双方才进入其本质,并确立了对方:
“在争执中,一方超出自身包含着另一方。争执于是愈演愈烈,愈来愈成为争执本身。争执愈是独自地、热切地把自身带入其本质的深渊,争执者就愈加固执地投身于彼此的相互归属的亲密性中。”
在艺术作品中,这种争执被“定格”,被“设置入作品”。作品使“世界”在“大地”上确立,同时让“大地”作为不可穿透的根基,在世界的光亮中“涌现”。真理,在海德格尔看来,就是“无蔽”(Aletheia),它并非一个现成的正确命题,而是“澄明与遮蔽的原始争执”。因此,当作品建立了世界与大地之间的争执,它就实现了“真理的自行设置入作品”。
例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开篇那著名的“命运敲门”的动机,是一个强有力的、充满抗争的“世界”的开启——这是人类面对命运、与之搏斗、追求解放的生存境域。这个世界是通过什么建立的呢?是通过“大地”——具体的、震颤的空气(声波)、乐器中木头与金属的震动、特定的节奏与和声结构。当我们试图用声谱分析“解释”这段音乐时,其撼人心魄的力量恰恰“锁闭”了,消退了。艺术的伟大,就在于它让这个由旋律、和声构成的“意义世界”,与那作为物质性、感性存在的、不可被概念穿透的“声音大地”,在一种激动人心的争执中,同时向我们涌现。我们既被卷入那个命运搏斗的意义世界,又深深被其纯粹的声音之美所震撼——后者正是“大地”的自我庇护。
第三章:真理的发生:作为“争执”的艺术
传统的真理观认为,艺术作品是“美”的,而真理属于逻辑判断。海德格尔颠倒了这一关系:美是真理显现自身的一种方式。当真理(作为无蔽)自行设置入作品,那“被嵌入作品的光芒”就是美。
“真理是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无蔽状态。真理是存在之真理。美与真理并非比肩而立的。当真理自行设置入作品,它便显现出来。这种显现——作为在作品中的真理的这一存在和作为作品——就是美。因此,美属于真理的自行发生。”
艺术因此不再隶属于美学,而是真理得以创造和保藏的根本性、历史性方式。一个民族的历史性此在,其对自己存在本质的理解与抉择,正是在伟大的艺术(也包括诗、思想、政治、宗教等)中,得以开启、奠基和传承。作品是“开创性的”,它开启了一个历史性民族的世界,并让这个民族回归其大地性根基,从而“开启其历史性的此在”。
第四章:作品与创造、保存:历史的奠立
由此,艺术的本源既非艺术家,亦非作品本身,而是“艺术”——这个“艺术”是“真理的生成和发生”。艺术家和艺术作品,都通过“艺术”而存在,并互为本源。 创造,是“汲取”,是从“无”中“接引”。艺术家并非主观表现,而是“应和”着那“世界”与“大地”的争执,将其带入形式,让真理“脱颖而出”,获得“形象”。 更重要的是保存。保存并非博物馆里的收藏与鉴赏。海德格尔区分了“鉴赏”与“保存”:鉴赏者将作品视为客体,保持距离;而保存者是“置身于在作品中发生的真理之中”。保存,是“在作品面前的持留”,是让作品所建立的真理,持续地、历史性地规定我们的存在。
“保存作品意味着:置身于在作品中发生的存在者的敞开性之中。”
真正的保存,是参与到作品所开启的那个“世界”中,去思考、去决断、去生活。是让作品“作用于我们的历史”。一个民族若不再能“保存”其伟大的艺术作品——不再能理解其世界,不再能与其大地保持争执性的亲密——这个民族的历史性此在便陷入了危机。
结语:技术时代的艺术天命
在《艺术作品的本源》的结尾,海德格尔将艺术置于一个宏大的历史性追问中。在“技术”这种“集置”方式成为主导性真理形态的时代,一切存在者(包括人)都被“促逼”为“持存物”,世界沦为可计算的图像,大地沦为可掠夺的原料。此时,艺术何为?
海德格尔暗示,艺术或许蕴含着另一种可能性。伟大的艺术作品,以其建立世界和制造大地、并让二者在亲密争执****存的本质,守护着一个与技术“解蔽”全然不同的领域。在这里,存在者不被“促逼”为单一的、功能性的形态,而是在其自身幽暗的丰富性中显现。
艺术,作为一种“诗意的创造”,或许能够“克服”美学的对象化视角,将人重新带回到与存在的那种原初的、守护性的关系之中。 因此,对艺术本质的沉思,绝非无关紧要的美学讨论。它关乎在一个真理被简化为“正确”、世界被夷平为“信息”、大地被榨取为“资源”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找到一条路径,重返那个由“争执”所开启的、充满意义深度与存在奥秘的敞开之境。
艺术作品,作为历史性开端的见证与保藏,依然静默地矗立,等待着那些能够“保存”它的人,去聆听其中回响的世界与大地的对话,并在这种聆听中,重新思考我们存在的天命。在这个意义上,艺术依然是一种拯救的力量——它守护着那个让人类能真正“栖居”于此世的、充满争执与亲密的真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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