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蝉鸣像疯了一样,要把整个世界煮沸。
周言把一杯冰可乐推到我面前,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沫沫,想好了吗?”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里面全是期待。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关于未来的那道选择题。
A,北京大学。
B,其他。
在他的世界里,这道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我吸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燥热。
“还没。”我说。
周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是我男朋友,也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兼竞争对手。
我们是老师眼里的金童玉女,是同学口中“不是北清就天理难容”的学霸组合。
从高二开始,周言就给我画了一张无比清晰的蓝图。
“我们一起考北大。”
“燕园的秋天最美,我们可以一起在未名湖边上散步。”
“我查过了,经济学院和中文系就隔着一条路,下课了我去找你。”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我们的未来已经被他用金色的墨水写好,裱了起来,只等我们走过去揭幕。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美好的约定。
毕竟,谁不向往中国最好的学府呢?
但渐渐地,我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会买来北大的纪念册,一页一页翻给我看,指着那些状元学长学姐的名字说:“沫沫,明年这里就会有我们的名字。”
他会给我带北大的文创,一支笔,一个本子,上面都印着那个烫金的校徽。
甚至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件印着“I LOVE PKU”的文化衫。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件衣服,感觉自己像是被提前盖了戳的猪肉。
“周言,你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他却一脸认真:“这叫信念感。你得把目标刻在骨子里,它才能实现。”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可我的骨子里,好像还想刻点别的东西。
比如,清华的工字厅,还有那句“行胜于言”的校训。
我的物理和化学成绩比语文和历史要好得多,清华的理工科,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跟他提过一次。
就一次。
那天晚自*,我做完了一套物理竞赛题,心情特别好。
“周言,我今天看了一下清华的材料工程专业,感觉好酷啊。”
他正在背历史年代的手,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赞同,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沫沫,我们说好的。”
“我们只是说过一起努力,又没说非北大不可。”我小声嘟囔。
“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最好的学生,当然要去最好的学校。北大就是最好的。”
“清华也很……”
“不一样。”他打断我,“沫Mò,听我的,没错。”
他用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清华。
但我心里那颗种子,却悄悄发了芽。
我开始偷偷摸摸地在网上查清华的资料,看清华学长学姐的分享视频。
他们谈论着实验室,谈论着代码,谈论着那些我听不太懂但心驰神往的名词。
每一次偷看,都像是一次小小的背叛,带着隐秘的快乐。
周言对我的“思想动摇”毫无察察。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灌输着“北大至上”的理念。
甚至开始帮我规划起了北大的课程。
“中文系的古典文学是王牌,你进去肯定喜欢。”
“你英语好,到时候可以修个经济学的双学位,跟我一样。”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在规划我们的未来,还是在规划他自己的未来,然后把我当成一个必须存在的零件,硬生生塞进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种被安排的感觉,让我越来越窒息。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我俩又并列年级第一。
班主任老王笑得合不拢嘴,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林沫,周言,你们俩,稳了!”
“保持这个状态,北大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我看见周言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细密的汗。
我的手,却一片冰凉。
走出办公室,他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沫沫,听见没?老师都这么说。”
“嗯。”
“所以,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好吗?”他捧起我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俩。”
为了我们俩。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魔咒,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深情和执拗。
我忽然觉得很累。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去北大,和他在一起,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里,走一条金光闪闪的路。
这难道不好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呢?
我点了点头。
“好。”
周言笑了,如释重负。
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我就知道,我的沫沫最懂事了。”
那一刻,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却空落落的。
高考结束,估分。
我俩的分数,高得吓人。
全省前一百,板上钉钉。
这意味着,无论是北大还是清华,我们都可以随便挑。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
我面前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周言帮我做的“北大志愿完美攻略”,从专业排名到食堂口味,详尽得像一篇论文。
另一张,是我自己打印的清华大学招生简章,上面被我用各种颜色的笔画得满满当当。
我妈在外面敲门。
“沫沫,跟小言商量好了吗?到底报哪个?”
我没出声。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是周言。
我按了静音,翻过屏幕。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就坐在这明暗的交界线上,反复拉扯。
脑海里有两个小人。
一个说,林沫,你疯了吗?周言那么爱你,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了一个学校,值得吗?
另一个说,林沫,这是你的人生。你真的要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你真正热爱的东西吗?
我拿起周言写的那张纸,上面有他的字迹,清隽有力。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他用红笔写下: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志愿表上,郑重地写下:
清华大学。
材料学院。
提交确认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的豪赌。
赌注,是我的爱情,我的人生。
我给周言发了条微信。
“我填好了。”
他几乎是秒回。
“嗯!我也是!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们一起庆祝!”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对不起,周言。
我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你计划里那个“懂事”的女孩。
整个暑假,我都在一种煎熬中度过。
我不敢见周言。
我怕看到他知道真相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瞬间黯淡下去。
我用各种借口推掉了他的邀约。
我说我要去乡下陪奶奶。
我说我爸妈给我报了驾校。
我说我有点中暑,不舒服。
他没有怀疑,只是每天给我发微信,嘘寒问暖。
“沫沫,今天热不热?多喝水。”
“驾校教练凶不凶?别怕,有我呢。”
“想你了。”
每一条信息,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像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
我收到了清华大学的紫色信封。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言在朋友圈晒出了他的通知书。
鲜红的,上面是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大字。
配文是:“得偿所愿,未来可期。@林沫”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评论区里,是潮水般的祝福。
“恭喜周大学霸!北大的高材生!”
“哇,周言和林沫这是要上演现实版校园偶像剧啊!”
“太羡慕了!坐等你们的燕园情侣照!”
我把手机关掉,把自己关进房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该怎么跟他说,我骗了他,我们没能“得偿所愿”。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沫沫,收到通知书了吧?”他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嗯。”
“太好了!”他笑起来,“我就知道我们一定可以的!我爸妈已经开始计划,等开学了去北京看我们,顺便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言……”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不是太激动了?”
“我……”
“对不起”三个字就在嘴边,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怕。
我怕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说,“我就是……有点累。”
“傻瓜,考完了就好好休息。等你来北京,我带你去吃烤鸭。”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开学那天,是我爸妈送我去的北京。
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周言说,他会来车站接我。
我拒绝了。
我说学校有统一的接站大巴,不用麻烦。
他说:“我们之间,说什么麻烦。”
我还是坚持。
“我想自己去学校,感受一下。你先去报到吧,安顿好了我们再联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好,听你的。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知道,我只是在拖延。
拖延那个我们必须面对的时刻。
清华的校园很大,很美。
到处都是穿着紫色T恤的志愿者学长学姐,热情地指引着新生。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看着周围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报到、领物资、找宿舍……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流程。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比我先到。
她们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帮我一起铺床。
其中一个叫陈果的女孩,性格最是开朗。
“林沫,你哪个高中的啊?看起来好小学霸。”
“……普通高中。”
“你男朋友呢?没一起来吗?我看到好多情侣一起来报到的,羡慕死了。”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我……我没有男朋友。”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陈果“啊”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瞎猜的。”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下午,宿舍的姑娘们约着一起去逛逛校园,熟悉一下环境。
我没什么心情,但也不想一个人待着,就跟着去了。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笑。
从宿舍区走到教学楼,又走到了大礼堂前的草坪。
草坪上,有几个社团在招新,摆着摊位,很是热闹。
陈果拉着我,兴奋地凑过去。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社团。”
我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穿着志愿者紫T恤的背影,牢牢地吸住了。
那个背影……
太熟悉了。
挺拔,清瘦,站得笔直。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不可能的。
他应该在隔壁。
在那个红墙琉璃瓦的燕园里。
我一定是太想他,出现幻觉了。
我揉了揉眼睛。
那个背影,还在。
他正侧着身,跟一个前来咨询的新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真的是他。
周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穿着清华的志愿者服装?
无数个问号,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身边的陈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哇!那个学长好帅啊!”
她指的方向,正是周言。
“走,我们过去问问,看他是什么社团的。”
陈果拉着我就要往前冲。
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我欺骗了、愧疚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男孩。
那个我以为远在隔壁,从此可能就要分道扬镳的男孩。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清华的草坪上。
穿着清华的T恤。
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
目光,直直地朝我射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那丝惊讶,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懊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而我,完完全全地懵了。
我像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小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以为的惊天骗局,我准备好承受的狂风暴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原来,骗子不止我一个。
陈果已经拉着我走到了他面前。
“学长你好,请问你们这是什么社团呀?”
周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对陈果笑了笑。
那笑容,客气又疏离。
“同学你好,我们是校学生会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只是,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无比的讽刺。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言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
“林沫,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我和周言坐在荷塘边的长椅上。
夏末的荷花已经有些败了,但风吹过来,还是带着一丝清香。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俩紧紧地罩住。
最终,还是我先沉不住气。
“你的北大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回事?”
我问出了那个最让我困惑的问题。
那张鲜红的,烫金的,被他发在朋友圈,接受了所有人祝福的通知书。
难道是P的?
周言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
他点开相册,递给我。
屏幕上,是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
我这才看清,在“周言同学”那四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被他巧妙地用一个表情符号挡住了一半。
现在,我能看清了。
那行字是:
“该生已被我校作为国防生预录取,具体院系请以清华大学通知为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国防生?北大和清华的联合培养?”
“嗯。”周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定向的,信息技术相关专业,学籍在清华。”
“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来清华?”
“……嗯。”
“那你为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为什么还要逼着我考北大?!”
这太荒谬了!
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他明明自己要去清华,却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费尽心机地,要把我推向北大。
他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让我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和谎言。
结果到头来,他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在撒谎的人!
周言也站了起来,他想来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沫沫,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解释。”
“解释?好啊,你解释!”我红着眼睛瞪着他,“我倒要听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我,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我……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气得笑出了声,“为我好就是骗我?为我好就是让我放弃自己喜欢的专业,去一个你根本就不会去的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了,“我只是……我只是怕……”
“你怕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怕你是因为我,才选择清华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沫沫,我知道你喜欢物理,你对材料工程感兴趣。我也知道,清华的理工科更适合你。”
“那你还……”
“可是我更知道你有多在乎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怕,如果你知道我要来清华,你会为了和我在一起,毫不犹豫地也填清华。我怕你的选择,不是出于你内心真正的热爱,而是因为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太了解你了,沫沫。你重感情,有时候甚至会为了感情,委屈自己。”
“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我不想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喜欢这个专业,然后埋怨我,说是因为我才让你做了错误的选择。”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假装自己非北大不去,把你往北大的方向推。以你的性格,你那么要强,那么有主见,你一定会反抗。你越是被逼,就越会去审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赌你最后会遵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水光。
“我赌,你会选择清华。”
“而我,会在清华等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那些看似霸道、不可理喻的行为背后,藏着这样笨拙而深沉的爱意。
他用了一种最极端,最愚蠢,也最周言的方式,来保护我的梦想。
他宁愿让我误会他,讨厌他,也要逼着我,做出对自己人生最有利的选择。
这个傻瓜。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哭着捶他的胸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知道我这个暑假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以为我骗了你,我以为我们要完了!”
他任由我打着,伸手将我紧紧地搂进怀里。
“对不起,沫沫,对不起。”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过。”
“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摊牌。我等啊等,你却一直躲着我。我给你发微信,都怕你下一秒就把我拉黑了。”
“报到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没看到你。我去新生宿舍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没看到你。我当时真的慌了,我想,是不是你真的没来清华,你是不是真的……去了北大。”
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直到刚才,我看到你。我才觉得,这块压在我心上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有的委屈,愧疚,不安,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滚烫的眼泪。
我哭他是个傻瓜,也哭自己是个傻瓜。
我们两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差点就把彼此弄丢了。
“周言,你混蛋!”
“嗯,我是混蛋。”
“你以后再敢骗我,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再也不骗你了。”他摸着我的头发,温柔地承诺,“以后什么事,我都跟你说。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决定。”
我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荷塘的风,吹干了我的眼泪。
也吹散了我们之间,那一场因为爱而生的,荒唐的误会。
那天之后,我和周言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我们不再是高中时那个连体婴一样的“学霸组合”。
我们是清华园里,两个独立的个体。
他有他的国防生训练,有他的信息技术课程。
我也有我的材料学院,有我的金属与非金属实验。
我们都很忙。
忙到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但我们的心,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近了。
我们会约好,每周三的下午没课,就一起去图书馆。
他看他的编程书,我看我的专业文献。
我们坐在一张长桌的两端,互不打扰,但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时间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我们会一起去吃食堂。
清华的食堂,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们从桃李园吃到紫荆园,从听涛园吃到观畴园。
他记得我喜欢吃麻辣香锅,但不能太辣。
我记得他喜欢吃红烧肉,但讨厌里面的肥肉。
我们像两个美食探险家,乐此不疲地发掘着每一个窗口的隐藏菜单。
周末,他会带我出去。
我们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只知道闷头学*。
我们会去798看画展,去国博看历史,去后海滑冰,去三里屯看最新的电影。
他会耐心地听我讲那些现代艺术我哪里看不懂。
我也会认真地听他分析电影里的镜头语言。
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在我们的脚下,一点点变得清晰而亲切。
我们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广。
聊专业,聊社团,聊对未来的规划。
我发现,原来周言并不是一个控制狂。
他只是,爱我爱得有点笨拙。
他会尊重我的想法,支持我的决定。
当我决定要加入一个听起来很辛苦的科创项目时,他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说“女孩子不要那么累”。
他只是帮我分析了利弊,然后说:“你想做,就去做。别怕,有我呢。”
当他因为国防生的身份,需要参加一些封闭式训练,很久不能见面时,他会提前跟我说好。
“沫沫,我可能要消失半个月。手机会上交。你别担心,也别想我。”
我嘴上说着“谁会想你啊”,心里却早已开始倒数他回来的日子。
我们也会吵架。
有一次,因为一个课题,我们的观点完全不同。
我坚持我的实验数据,他认为我的理论模型有漏洞。
我们在宿舍楼下,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我气得扭头就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没有追上来。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心情差到了极点。
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了。
结果半夜,我收到了他发来的一篇长长的邮件。
邮件里,他没有道歉,也没有退让。
而是把他认为我模型里的漏洞,用代码重新演算了一遍,并且附上了详细的修改建议和十几篇相关的参考文献。
邮件的最后,他说:
“林沫,我不是要否定你。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人。在学术上,我不会因为我爱你,就对你放水。我希望我的女朋友,是这个领域里最牛的。”
看着那封邮件,我的气,瞬间就消了。
我熬了个通宵,把他的建议和文献都看了一遍。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了他。
附言:“服了你了,周学霸。”
他回了我一个笑脸。
“彼此彼此,林学神。”
那次争吵,没有让我们疏远,反而让我们更加欣赏彼此。
我们是恋人,也是战友。
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我们互相扶持,也互相“挑刺”。
我们都希望对方,能飞得更高,更远。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去麻省理工交换半年的机会。
名额只有一个,竞争非常激烈。
我知道,如果我去了,就意味着,我们要异国半年。
我有些犹豫。
周言知道了,比我还激动。
“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必须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我,“林沫,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来清华了吗?就是为了看到更大的世界。”
“半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我会给你写信,每天都写。”
在他的鼓励下,我递交了申请,并且成功了。
出发去美国那天,周言来机场送我。
他没有说太多伤感的话,只是帮我把行李箱整理好,又往我书包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到了再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京,心里空落落的。
我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不是信,而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里,贴满了我们从高中到大学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他的字。
“高二,第一次叫你林沫同学,你脸红了。”
“高三,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偷偷给你披上了我的校服。”
“高考结束,我们在操场上,你说,周言,我们自由了。”
“大一,清华园,荷塘边,你哭得像个小傻子。”
“大二,图书馆,你为了一个公式跟我吵架,但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
一页一页翻过去,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相册上。
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
下面写着一行字:
“To be continued. 沫沫,去发光吧。我在未来等你。”
在美国的半年,很辛苦,也很充实。
我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跟着导师做项目。
忙到深夜,回到公寓,最期待的,就是看周言的邮件。
他真的做到了,每天一封。
他会跟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训练的辛苦,讲他新学了什么牛逼的算法。
他从不问我辛不辛苦,累不累。
他只会问我,今天有什么新的收获?那个世界顶尖的实验室,到底有多酷?
他像一个坐标,无论我走多远,都能让我清晰地知道,家的方向在哪里。
回国那天,北京下着小雪。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他张开双臂,我冲过去,跳到他身上,像一只考拉。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他把我放下来,从背后拿出一枝玫瑰。
玫瑰被冻得有些蔫了,但依旧很红。
“周言,你变土了。”
“没办法,跟不上留洋博士的审美了。”他笑着,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他的口袋里,放着一个暖宝宝。
很暖,很暖。
大学的时光,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大四。
我们都面临着毕业的选择。
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可以继续去MIT读博。
而周言,作为国防生,他必须服从分配,去基层部队。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出国,我们可能要面临长达数年的异国,甚至异地。
而这一次,可能再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归期。
我犹豫了。
那个曾经为了梦想,可以不顾一切的林沫,在爱情面前,又一次变得胆怯。
我跟周言说,要不,我不去了。
国内也可以读博,我可以申请保研,留在清华。
周言听了,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送我回宿舍。
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鼓励我,支持我。
但他的沉默,让我害怕。
是不是,他也累了?
是不是,他也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第二天,他约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荷塘边。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申请表。
《优秀国防生公派留学项目申请表》。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
“我申请了。”周言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去麻省理工,信息工程专业。”
“可是……这很难申请的!每年全国就那么几个名额!”
“我知道。”他笑了笑,眼神里却满是坚定,“但总要试试,不是吗?”
“林沫,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放弃你的梦想。我也不会为了你,放弃我的责任。”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我拼尽全力,去到你的身边。”
“你先去,去那个更高的地方。然后,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那一刻,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陪我走过了整个青春的男孩。
他不再是那个会用笨拙的方式,来安排我人生的少年。
他成长为了一个,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去挑战一切不可能的男人。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头。
“好。”
“我等你。”
我最终还是去了美国。
而周言,留在了国内。
他一边准备毕业,一边准备那个公派留学的选拔。
我们开始了真正的,隔着一个太平洋的恋爱。
我们有时差。
我这里是白天的时候,他那里是深夜。
他那里是清晨的时候,我这里是黄昏。
我们只能见缝插针地视频。
每次视频,我都能看到他眼里的疲惫。
我知道他有多辛苦。
白天的毕业设计和训练,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晚上,他还要熬夜,去准备那些严苛的选拔考试和面试。
我劝他,别太拼了。
我说,就算申请不上,也没关系。我……
他总是打断我。
“沫沫,别说丧气话。”
“你只要安心做你的研究,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相信我。”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担心,都化为动力。
我在实验室里,比以前更拼命。
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导师的第一个项目,并且发表了一篇高质量的论文。
我想,我要变得更优秀。
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女孩,值得他付出的一切。
选拔结果出来那天,我比他还紧张。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就看一下手机。
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看到周言,坐在清华的草坪上。
背景,是我们熟悉的大礼堂。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笑着。
笑得像个孩子。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播音员的腔调,对我说道:
“尊敬的林沫博士,你好。”
“你的男朋友,周言同志,已成功获取公费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深造一年的资格。”
“他将于三个月后,抵达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届时,请你,准备好全宇宙最热烈的拥抱,来迎接他。”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对着屏幕,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周言,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嗯。”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我说过,我会来追你。”
“我做到了。”
三个月后。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到达大厅里,紧张地张望着。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行李车,从出口走出来时。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他奔去。
他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林沫,我来了。”
“这一次,我们不用再分开了。”
我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阳光的味道。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个执拗地,一定要我去北大的少年。
那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的少年。
我们都曾那么年轻,那么自以为是。
我们吵过,闹过,误会过。
我们兜兜转转,走了那么多的弯路。
但幸运的是,我们从未放开过彼此的手。
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然后,在更高的地方,再次相遇。
我抬起头,吻上他的嘴唇。
“周言。”
“欢迎来到,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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