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年的夏天,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整个北京城都闷在里头。
知了在头顶的白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好像要把攒了一整个夏天的劲儿都用完。
我叫李赫,十八岁,刚从内蒙一个边陲小城考到这所全国顶尖的大学。
说实话,我有点蒙。
火车站接新生的师兄师姐,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自豪和热情的笑容。
他们麻利地接过我的行李,一个巨大的、用旧床单改的行李包,上面还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中文系的?这边走!”一个戴眼镜的师兄嗓门洪亮。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连走路都顺拐了。
学校太大了。
老旧的苏式红砖楼,爬满了青翠的爬山虎,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我身边掠过,像一阵阵清风。
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一种说不出来的书卷气。
我被分到3号宿舍楼,302室。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儿。
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上海来的,叫赵明,正在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着自己的床沿,动作斯文秀气。
一个山东大汉,叫孙磊,正光着膀子,把行李里的东西往外掏,大部分是煎饼和咸菜。
还有一个北京本地的,叫马小军,翘着二郎腿,正捧着一本《射雕英雄传》看得入迷。
“新来的?”孙磊嗓门最大,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局促地点点头,“李赫。”
“内蒙来的?”赵明推了推眼镜,扶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我。
“嗯。”
“骑马来的吗?”马小军从书里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
宿舍里静了一下,然后孙磊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赵明也忍俊不禁,嘴角弯了起来。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们那儿,不是所有人都住蒙古包,也不是所有人都天天骑马。”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马小"噗嗤"一声笑了,摆摆手,“开个玩笑,哥们儿,别介意。”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的开端。
有点尴尬,有点新奇,还有点不知所措。
开学第一周,是各种迎新活动和入学教育,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第二周,才正式开始上课。
我的专业是中文。
按照课程表,周一上午第一节大课,是“现代文学史”,在二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201。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孙磊还在打呼噜,赵明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梳着三七分,马小军不知道昨晚去哪野了,床铺都是空的。
我啃着一个冰冷的馒头,就着开水咽下去,胃里暖和了一点。
然后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我生怕迟到。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
我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像在做梦。
二号教学楼有点旧,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都有些剥落了。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心里默念着“201”。
可当时的门牌号很混乱,有的钉在门上,有的钉在门框上,有的干脆就没了。
我走到二楼,看到一个大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心里一喜,以为就是这儿了。
教室很大,是那种阶梯式的,座位一排比一排高。
我猫着腰,从后门溜了进去,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坐下。
坐下后,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围的同学,看起来好像都比我大一些,气质沉稳,不像大一新生那么毛躁。
而且,他们手里拿的书,封皮上印的好像不是鲁迅、巴金,而是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字母。
我伸长脖子,想看清楚前排一个同学的课本。
他正好翻了一页。
我看到了。
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走错了。
这里绝不是中文系的课堂。
我当时就想站起来溜走。
可讲台上的老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
那是一个很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所以,我们看,麦克斯韦方程组,它不仅仅是几个公式。”
老教授用一根细细的教鞭,指着黑板上那堆我完全看不懂的天书。
“它是一种诗。一种用数学语言写成的,关于光与电的宇宙史诗。”
诗?
我愣住了。
把一堆公式说成是诗?
这个老头儿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强忍着站起来的冲动,决定再听听。
反正文学史的课,逃一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看这个公式,∇·E = ρ/ε₀,”老教授的手指轻轻点在黑板上,“高斯定律。它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电荷,是电场的‘源’。就像一个诗人,他的情感,就是他诗歌的源头。有喜有悲,才有诗。”
我虽然听不懂什么“源”,什么“电场”,但“诗人”和“情感”我听懂了。
我突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有点意思。
“再看这个,∇·B = 0,”老教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欣赏,“磁场的高斯定律。它告诉我们,宇宙中,不存在孤立的磁单极子。N极和S极,总是相伴相生。像不像我们中国人说的阴和阳?像不像爱情?有男就有女,有聚就有散。它们永远成对出现,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教授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我完全被吸引了。
这哪里是在讲物理?
这分明是在讲哲学,讲人生。
我这个中文系的学生,居然听得入了迷。
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下课铃响了。
老教授放下教鞭,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我坐在角落里,脑子里还回荡着“磁单极子”、“阴阳”和“爱情”。
我得赶紧走,不然就太尴尬了。
我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怀里,低着头,准备混在人群里溜出去。
就在我走到讲台附近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这位同学,请等一下。”
我浑身一僵。
完了。
被发现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到老教授正看着我,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老师,我……”我支支吾吾,脸又开始发烫,“我……我走错教室了。我是中文系的。”
我以为他会批评我,或者至少会觉得奇怪。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学生,倒像在看一块璞玉。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很温和,很慈祥的笑。
他说出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缘。”
我当时就傻了。
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与物理有缘?
我?一个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的文科生?
这简直是八十年代最大的笑话。
“老师,您……您开玩笑吧?”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看,”老教授没理会我的窘迫,他指了指我的眼睛,“我讲课的时候,大部分学生,眼睛里是‘思索’,或者‘困惑’。少数聪明的,是‘了然’。而你,”他顿了顿,“你的眼睛里,是‘光’。”
光?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你没有试图去记笔记,也没有硬要去理解那些公式。你在‘感受’。你在感受物理学的美。这种能力,比会解几道难题,要珍贵得多。”老教授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彻底蒙了。
我活了十八年,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还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物理学教授。
“我……我叫李赫。中文系大一的。”我鬼使神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姓陈,陈清泉。”老教授点点头,“有空的话,可以常来听听。物理的大门,不只为理科生敞开。”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讲义,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教室里,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还飘浮着粉笔灰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写惯了作文,背熟了唐诗宋词的手。
它真的,和物理有缘吗?
那天之后,我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我的专业,中文系。
我按时上课,读小说,分析人物,写读后感。文学史的老师讲课很有激情,说到动情处,会站起来,在讲台上踱步,大声朗诵鲁迅的杂文。
同学们都很崇拜他。
我也觉得他讲得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陈清泉教授所说的那种,“宇宙史诗”般的壮阔。
于是,我的另一半世界,悄悄地向物理倾斜了。
我开始逃课。
逃掉那些我觉得乏味的“古代汉语”或者“文学概论”,偷偷跑到二号楼,去听陈教授的课。
我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像一个幽灵。
陈教授似乎发现了我,但他从不点破。
有时候,他讲到某个精彩的地方,会不经意地朝我的方向看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薛定谔的猫”,什么“波粒二象性”,什么“不确定性原理”。
每一个名词都像天外来客,神秘又迷人。
陈教授的讲解,也总是那么别开生面。
他说,“薛定谔的猫,不是一只猫,它是一种‘可能性’。在你揭开盖子之前,它既是死的,也是活的。就像你的人生,在你做出选择之前,你有无限的可能。”
他还说,“光,既是波,也是粒子。这不矛盾吗?不矛盾。就像一个人,在母亲面前,他是儿子;在妻子面前,他是丈夫;在孩子面前,D他是父亲。不同的环境下,他展现出不同的一面。但,他还是他。这就是‘互补原理’。”
这些话,我似懂非懂。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宿舍的兄弟们很快就发现我的不对劲。
“赫子,你最近怎么老往二号楼跑?”孙磊一边啃着煎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那不是理学院的地盘吗?你小子,不会是看上哪个理科的妹子了吧?”
“胡说。”赵明推了推眼镜,“我看他最近神神叨叨的,天天抱着一本怪书看。”
他说的怪书,是我从图书馆借来的,《从一到无穷大》。
那本书的作者叫伽莫夫,也是个物理学家。
他把最深奥的物理学道理,写得像童话故事一样有趣。
我看得入了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马小军从《射发雕英雄传》里抬起头,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说我一个中文系的学生,爱上了物理?
他们不把我当才怪。
“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我只能这么说。
“随便看看?”赵明拿起我的笔记本,翻开,“‘狭义相对论的两大基本假设:光速不变原理和相对性原理’……李赫,你这是‘随便看看’?你这比我们考政治还认真啊!”
我的脸又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孙磊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瞪大了眼睛,“这玩意儿,哪里好玩了?我高中物理就没及格过!看见这些公式我就头疼!”
“你不是中文系的吗?”赵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你以后是要当作家,当记者的。你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我被问住了。
是啊,有什么用呢?
我不能靠它吃饭。
我也不能靠它写出更好的文章。
它甚至还影响了我的专业课学*。上周的作文,我只得了个“中”。老师的评语是:思想有余,文采不足。
我沉默了。
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行了行了,”马小军打了个圆场,“个人爱好嘛。赫子爱看就让他看呗。说不定以后能写个科幻小说,拿个什么奖呢!”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但赵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是啊,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
我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一会儿是鲁迅先生那张冷峻的脸,一会儿是陈清泉教授写满公式的黑板。
我感觉自己被撕裂了。
一边是现实,是我的专业,是我父母的期望。
另一边是热爱,是那个让我着迷的,由光与电构成的诗意世界。
我该怎么选?
或者说,我有的选吗?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物理系,陈清泉教授。
门虚掩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地敲了敲。
“请进。”
还是那个沙哑而温和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到陈教授正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低头看着什么。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
书架上,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是你啊。”陈教授抬起头,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坐。”
我拘谨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老师,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遇到困惑了?”他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
“为了‘有什么用’这三个字?”
我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他笑了。
“几十年来,我见过太多和你一样眼神的学生。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成了著名的物理学家。还有一些人,回去做了商人,做了医生,做了工人。”
“那……他们后悔吗?”我小声问。
“后悔什么?后悔没把物理当成职业?”陈教授摇摇头,“物理学,不是一种职业。它是一种‘世界观’。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你学会了这种方式,无论你做什么,你的世界都会比别人更宽广,更有趣。”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书,递给我。
《费曼物理学讲义》。
“这本书,你先拿去看。看不懂没关系,翻着玩。”
我接过书,很沉。
“李赫,”陈教授突然叫了我的名字,“你知道物理学的英文‘Physics’,源自于哪个词吗?”
我摇摇头。
“它源自于古希腊语的‘physika’,意思是‘自然’。”
“物理学,就是‘自然之学’。它研究的是宇宙万物最根本的规律。从星辰的运转,到一滴水的蒸发,从生命的诞生,到思想的出现,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你热爱文学,这很好。文学是‘人学’,它让你理解人。而物理学,是‘神学’,它让你理解‘神’的构思。”
“当你同时理解了‘人’和‘神’,你的作品,才会有真正的深度。你才能写出,配得上这个时代的,伟大的东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头脑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有什么用”那根刺,好像瞬间被拔掉了。
是啊。
我为什么要用“有用”或者“没用”来衡量我的热爱呢?
难道仅仅因为喜欢,还不够吗?
从陈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
我抱着那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走在校园里,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脚步那么坚定。
我决定了。
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了。
我就是要学物理。
哪怕,我还是一个中文系的学生。
这个决定,在我的宿舍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你要转系?”孙磊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赫,你疯了?”赵明扶着眼镜,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知道从文科转到理科有多难吗?几乎是不可能的!”
“赫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马小军也收起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表情严肃,“转系要考试的,物理系的考试,据说能考死人!”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很难。但我想试试。”
“为什么啊?”孙磊百思不得其解,“中文系不好吗?多轻松啊!以后当个大作家,多牛啊!干嘛非要去跟那些公式死磕?”
“因为我喜欢。”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宿舍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仅仅因为“喜欢”,就去做一件看起来如此愚蠢和不划算的事情。
“你……你跟家里人说了吗?”赵明问。
我摇摇头。
我不敢说。
我爸妈都是我们县城小学的老师,一辈子勤勤恳恳。
我考上这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要转去学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而且在我上高中时成绩一塌糊涂的学科,他们会疯的。
“李赫,你再好好想想。”赵明语重心长地说,“这不是儿戏。一步走错,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没有再跟他们争辩。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但他们不懂。
不懂当我看到陈教授在黑板上推导出那个简洁而优美的E=mc²时,我内心的那种震撼。
不懂当我读到费曼说“我,一个原子,在原子的宇宙里”时,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
那种感觉,比我背会一千首唐诗,还要美妙。
我开始了我的“转系”长征。
我白天依旧去上中文系的课,但我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儿了。
老师在上面讲“赋比兴”,我脑子里想的是“引力斥力”。
老师在分析林黛玉的多愁善感,我脑子里想的是“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
我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
我从高中物理课本开始补。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欲裂的牛顿三定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路图,在陈教授和费曼先生的“翻译”下,突然变得亲切起来。
我发现,它们不是孤立的知识点。
它们是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体系。
它们像一棵大树的枝干,虽然纷繁复杂,但都源自于同一个根。
我开始做题。
大量的做题。
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物理*题集都借了过来。
我的笔记本,用完了一本又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计算和推导。
那段时间,我成了我们宿舍,乃至我们整个中文系的“怪人”。
别人在读诗,我在算题。
别人在谈恋爱,我在算题。
别人在卧谈会上聊女同学,我插嘴问了一句:“你们说,光速是不是真的不能被超越?”
整个宿舍,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孙磊的枕头就飞了过来。
“李赫!你再敢提一个物理名词,我们就把你绑起来,扔到未名湖里去!”
我只能讪讪地闭嘴。
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陪我说话。
而是,我的世界,我的喜悦,我的痛苦,他们都无法理解。
我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教授说,我们看到的很多星星,它们的光,都是在几万年,甚至几亿年前发出的。
它们穿越了无比漫长的时空,才到达我的眼睛里。
也就是说,我现在看到的,是它们的“过去”。
也许,其中的某一颗,现在已经爆炸,已经死亡了。
但它的“光”,它的“信息”,还在宇宙中旅行。
想到这里,我就不觉得那么孤独了。
我觉得,我和这些星星,成了朋友。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间和虚无。
除了陈教授,还有一个支持我的人。
那就是马小军。
这个看起来最不着调的北京小伙,有一天,突然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赫子,看你最近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补补。”
我愣住了。
“快吃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虽然不懂你搞的那些玩意儿,但是,哥们儿觉得你挺牛的。”
“牛?”
“对啊。敢做自己喜欢的事,还不管别人怎么说。这还不牛吗?”他咧嘴一笑,“比我们这些混日子的强多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我没说谢谢。
我只是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
真香。
转系考试,定在第一学期期末。
只有一次机会。
考三门: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英语。
对我来说,每一门都是一座大山。
我去找陈教授。
“老师,我怕……我怕我考不上。”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我的脆弱。
他正在给他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李赫,你觉得,我们研究物理,最终是为了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问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为了……认识世界?”
“对。”他点点头,“那你说,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是……答案?”
“不。”他摇摇头,转过身看着我,“是‘问题’。”
“是当你面对一个未知现象时,你敢于问出‘为什么’的勇气。是当你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时,你依然坚持寻找真相的执着。”
“考试,只是一个形式。它能检验你的知识,但检验不了你的勇气和执着。”
“你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考上,或者考不上,你都已经是物理学真正的‘有缘人’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去吧。把该做的都做了。然后,把结果,交给上帝。”陈教授笑了笑,“哦,用我们物理学家的话说,是交给‘概率’。”
我带着这句话,回到了图书馆。
我不再去想“考不上怎么办”。
我只想着,如何解决眼前这道该死的积分题。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是最充实的一个月。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其余的时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用来学*。
我瘦了十五斤。
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赵明说,我看起来像个吸毒的。
孙磊说,我比他家那头耕了一辈子地的老牛还累。
马小军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每天早上,在我的书桌上,放一个茶叶蛋。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那些做过几百遍的题型,好像突然都消失了。
我害怕了。
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轻轻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了宿舍。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校园里空无一人。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二号教学楼。
我推开那个我第一次走错的阶梯教室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
我走到最后一排,那个我常坐的角落,坐了下来。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讲台,看着漆黑的黑板。
好像又看到了陈清泉教授,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
“同学,我看你,与物理有缘。”
“物理学,是‘神学’,它让你理解‘神’的构思。”
“最重要的,是‘问题’。”
我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是啊。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我走上这条路,本来就不是为了一个“结果”。
我只是,单纯地,被这个“神”的世界吸引了。
我只是,单纯地,想问几个“为什么”。
就算失败了,又怎么样呢?
大不了,就回去当我的中文系学生。
但我看世界的眼光,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困意袭来。
我就那么靠在椅子上,在那个我与物理“结缘”的教室里,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成了一束光。
我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在宇宙中穿行。
我看到了恒星的诞生和死亡,看到了星系的碰撞和融合。
我穿过了巨大的黑洞,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空。
那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只有永恒的,纯粹的存在。
第二天,我是被清晨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教室。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大步走出教学楼,走向考场。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紧张。
只有一种,奔赴战场前的,豪迈。
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英语。
三场考试,一天半。
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正要落山。
金色的余晖,给我的试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我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把我该写的,都写上去了。
剩下的,就交给“概率”吧。
考完试,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几天,我反而无所事事了。
我不用再逼着自己去背公式,做*题。
我把《费曼物理学讲义》又翻了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宿舍的兄弟们,比我还紧张。
“赫子,感觉怎么样?”孙磊每天都要问八遍。
“不知道。”
“肯定没问题!”马小军比我还有信心,“你都学成那样了,再考不上,天理难容!”
赵明没说话,但他默默地帮我把堆积如山的草稿纸,都整理好,收了起来。
他说:“这些,都是你的功勋章。”
寒假,我回家了。
我没敢跟爸妈提转系的事。
我只是说,学校功课紧,学*压力大,所以瘦了。
我妈心疼得不得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想把我掉的肉都补回来。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
他觉得,他的儿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他也说不上来。
过年的时候,我们去县城的亲戚家拜年。
一个当了中学物理老师的表叔,喝了点酒,开始高谈阔论。
“现在的学生啊,一看到物理就头疼!都跑去学什么文科,想着以后当老板,当明星!没出息!”
“物理,那才是真正的科学!是国家的未来!”
一桌子的人,都在附和他。
我爸妈的脸上,有点尴尬。
因为他们的儿子,就是那个“没出息”的文科生。
我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说完了,我才放下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表叔,您刚才说,电子的质量是9.11 x 10⁻³¹千克。这个数据,是静止质量。当电子的速度接近光速时,它的质量,会变得无穷大。”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表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一个学中文的,懂什么!”
“我不懂。”我平静地说,“但我知道,我们认识的世界,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在冰山下面,还有一个更奇妙,更深邃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应该被当成考试的工具,或者炫耀的资本。它应该被敬畏。”
说完,我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走进了我的房间,和我聊了很久。
他问我,在学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包括我如何走错教室,如何遇到陈教授,如何爱上物理,如何准备转系考试。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骂我“不务正业”,“异想天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地质学家。
背着行囊,拿着地质锤,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
而不是在一个小县城里,当一辈子的小学语文老师。
“可是,那个年代,没得选。”他叹了셔口气,眼角有了皱纹,“你爷爷说,当老师,稳当。”
“爸……”
“赫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有些颤抖,“爸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但你不一样。”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就算失败了,别怕。”
“家里,还有我跟你妈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开学返校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
我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刚走进宿舍,就看到孙磊,赵明,马小军,三个人,像三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
表情,都非常奇怪。
“你们……干嘛呢?”我问。
“李赫……”赵明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干涩。
“赫子……”孙磊搓着手,欲言又止。
马小军一言不发,直接递给我一张纸。
纸的最上面,印着一行红字:
“1981-1982学年第一学期转专业学生名单公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敢看。
我的手在抖。
“你自己看吧。”马小军说。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地,从上往下,寻找着。
中文系……没有。
历史系……没有。
哲学系……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难道……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目光,定格在了名单的最后。
“物理系”。
下面,只有一个名字。
李赫。
后面括号里写着:
(原中文系)。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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