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作者:解放军镇江船艇学院 柯青坡
一
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想去当兵。
反正最开始我不想去当兵,最后受不了高中同桌的软磨硬泡,在被他教育无数次之后,才决定报的名。
本来说好的是两个人一块儿去。
后来,我体检政审都通过了,同桌却忽然说不去了,说家里不让。
当时我说为什么不让?看到我怒发冲冠的样子,同桌连忙说,坡哥,别这样,我请你吃饭,这次怪我。
我当时一头火,我说,请个屁。不吃。
我当兵走的时候都没能原谅他,他来送我,我也没怎么跟他说话。
因为自己本来就不想去,结果被这家伙坑去了之后,他竟然不去了。
当时我大二,给家里说我要去当兵的时候,我爸还好,我妈反正不同意。
要不是念在我和高中同桌曾在课堂上一起偷喝过酒,放学跟别的同学一起打过群架的感情上。我会去当兵?
我以前看见教官就感觉可烦可烦哩,当兵还要站军姿,搞体能什么的,多累呀。
况且我连那个时代最伟大征兵宣传片《士兵突击》都不看。说我会去当兵,鬼才信呢?
可就是因为我这个同桌,我去当了兵。
因为我跟同桌的学校就两百米的距离。这个同桌真坏,一开始他看我不想跟他一起当兵,天天请我吃饭忽悠我,去他们宿舍看电视就看《血色浪漫》《亮剑》和《我是特种兵》。
连他对象都来劝我说,坡哥你去当兵,肯定无数个妹子爱上你。
我当时心里略微荡漾了一下。
《我是特种兵》倒是算了,那片子跟我的差距太大。
一点感觉都没有,倒是《血色浪漫》还不错。
男人就应该有钟跃民那股子潇洒劲儿和宁伟的那种狠劲儿,再有一个像周晓白那样的美丽姑娘等你,在部队练开心了,闯荡够了,回去之后转业还能碰上一个像高钥那样体贴的姑娘,还能有像宁伟那样的铁哥们。在黄土高原上能唱信天游,在部队能当个连长,还有一个憨哥哥给洗衣服,回去之后就能当经理、老板。
要是不行,像宁伟总行吧,完全是个侠客嘛。有股狠劲,武艺高强,就是最后还能有个痴情姑娘不离不弃。
实在不行,像李云龙总行了吧。虽然长的不好看,但是有股子精气神。
就在我意淫的时候,同桌一脸坏笑地对我说:坡哥去不,我那个妹妹还没男朋友,可喜欢当兵的。等你退伍介绍给你。
我想起来他的妹妹是谁,忽然感觉这个可以有。
虽然说校花于我如浮云,但是为同桌两肋插刀,偶尔还是可以的。
于是,装作无所谓地说,好吧,去就去,怕你不成。
就头脑一热报了名,后来跟我妈吵了一架,可是到最后我同桌这个龟儿子居然没去。
真的,不能原谅。
二
所有程序走完,一切妥当之后,我来到了部队。
结果发现部队全是男的也就算了,新兵连不让用手机也就算了,上个厕所都要给班长打报告……想喝酒,那真是太天真了,我去之前部队就下了禁酒令。外出什么的,都只能在梦里才发生。
这种地方,我就是变成一个男神,姑娘也没有机会跟我表白呀。
部队驻地在东北的一个小城,营房挨着火车站,新兵连天天听着汽笛响,声音又低又长的,跟出不来气了一样,战友小李打呼噜,跟丫闷雷似的,我一个人白天训练累懵逼了,晚上还要受这种揪心的煎熬。
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虽然说同桌后来跟我解释说是他妈身体不好,但是我一细想,还是感觉上当,被同桌骗了。
我在部队每一天累得跟狗似的,他小子在学校跟女朋友潇洒。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了很久。
当时我的训练也不好,老是做错动作,小时候在家干活也少,人还粗糙,打扫卫生、整理内务老是被班长骂。
战友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能顾得上我。
晚上还睡不着。
哎,真煎熬。
后来我逐渐地改变了看法,这事还要从老王说起。
老王是我们的一个三期班长,虽然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但是听说以前可是个“狠手”。
说老王“狠”还要从老王当兵的历史说起,老王当兵的时候,部队还奉行着棍棒底下出好兵的思想,那时老王17岁,还是个懵懂少年,当兵之后,学动作比较慢,被当时带新兵的老班长一顿狠揍。不过老王还是蛮争气的,没有白挨打,下连之后训练成绩突飞猛进,后来还成了训练标兵。转了士官之后,又连着立了3个三等功。
后来老王当上了班长,也感觉不打不长记性,老王想,打了,兵知道练。
全连好多士官都是被老王带出来的,也是被老王打出来的。
不过你可别说,虽然老王脾气暴躁,但是老王带出来的兵可是杠杠的,素质绝对过硬。
因此老王在连里威信极高。
新兵的时候,我们训练量很大,大家每天很累,饭量也都很大。但老王说,为了培养你们雷厉风行的作风,以后吃饭只能用5分钟,吃饭的时间大家都给我坐板正。
当时我心里非常抵触,心想吃个饭何必这么较真。
5分钟吃个饭,坐得那么板正干什么,吃个饭还要练坐姿,我是来当兵还是来坐牢的呀?当然我可不敢说出来,这要是被老王知道,老王肯定会脸红脖子粗的,虽然说那会儿部队已经不再有打骂体罚的现象了,但是谁敢把老虎惹毛,谁要是敢,那该有多么想不开?
就这样,我对老王的印象差了许多。
每次吃饭都吃得很快,老老实实坐板正。没人的时候,就跟同年兵在一块骂班长变态。
新兵连那段时间我失眠,晚上要好久才睡着,等到晚上一点多的时候,我见老王开始穿衣服,当时我灵机一动,这“老小子”是不是要不请假外出呀,果然老王穿好衣服就出去了。当时我胆一肥就想,要不起床看看老王去干嘛去,要是老王真的出去了,还可以抓到老王一个把柄,哪一天这个“老小子”把我逼急了,就给新兵营营长告他一状。我一咬牙起来了,谁知道刚推门就看到老王从对面宿舍回来,老王看到我立马说,你干嘛呢?我当时吓得心扑腾扑腾地连忙说,起来上厕所,然后你睡着了,就没跟你请假。老王说,知道了,然后说,回去之后睡觉老实点,小小子,睡觉真不老实,昨晚上你被子都掉了两次了。然后老王就回屋了。
上完厕所,我回到被窝,想起刚才发生这一幕,感觉蛮内疚的,原来班长起来是为了给我们盖被子,而我却误以为老王是想不请假外出,想要抓到他的把柄。昨天晚上我是11点睡着的,班长给我盖了两次被子,我都不知道,也就是班长是11点之后为我们起床了两次。我瞬间感动得心里暖暖的,眼眶也开始慢慢变得湿湿的。
从此之后,我渐渐对老王的良苦用心有了更多理解。包括吃饭那个规定,可能说时间确实短了点,但是后来发现5分钟也确实够我吃掉四五个馒头了。正是老王对我们的严格要求,才让我们有了军人的基本素养。
说到这些真的需要好好感谢老王。当时我们新兵连的时候,大纲考核要求的是让跑三公里,可是老王却坚持让跑五公里。一开始虽然大家跑的都不快,但是老王这个出名的“暴脾气”在后边一站,就跟有人鞭子在后边抽着一样,大家都拼了命地往前跑。
后来新兵连我们班五公里跑最慢的也能跑到22分钟,那时新兵下连只要求三公里跑到13分40秒就算合格。我这样的大混子当时五公里还能跑到19分多。
还有单杠,当时我们好几个一个都拉不上去,老王没事就让我们吊杠,还用双杠带我们锻炼拉单杠用到的肌肉,到后来不摆浪一拉随随便十几个,这都多亏了老王。当时虽然对老王很是不满,但是下连之后,老兵一看我们新兵的素质那么好,偶尔犯错的时候,老兵就是开开玩笑,也从来都没有人抱怨说这是谁带的新兵呀,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是老王带的新兵,素质在新兵里面是最好的。
老王对我们好,我们新兵对老王也好。下连之后,连队开始跑武装五公里,我们怕累着“老小子”的老身子骨,跑到一半的时候就抢着给老王背枪。老王也蛮实在,每次倒是有求必应。
我们连有好几个新兵跑武装五公里挺快的,我抢了好几次要给老王背枪都没有抢到,最后我想了一个方法,从一开始就提前跟老王商量好,要给他背枪,老王说,嗯,好,小伙子,中。
到了测武装五公里的时候,还是有两个比我跑的快的兵,要抢着给老王背枪,当时我一急眼,就说了,大家谁都别抢,这次我要给老班长背,这次我要给老班长全程背枪,成绩也不会降。当时大家给老王背枪也就是背半程,这样也不会影响自己成绩,况且我也确实好多次想给老王背枪,最终都没有没有背成。不知道是出于哪种原因,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我给老王背上了枪。
可是背上之后,前三公里还好,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到了三公里之后,我感觉明显跑不动了,当时跑的是山道,带着钢盔,汗水把头和钢盔连在一起,那阵阵热气和汗酸味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整个人上坡的时候,身子都在打晃,只是机械地往前跑,速度比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
老王看到之后,连忙让我把枪给他,我不给,老王生气了,就说,你小子不给,回去之后什么工作都不给你干,就让你看着。
我当时不知道是被老王的眼神吓到了,还是被老王的话吓到了,就乖乖地给了老王一把枪。可是没想到老王却说,你小子听不懂话呀,我让你把枪给我,你就给我一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不情愿地把自己的枪也给了老王,老王那个时候已经28岁了,虽说去年还因为“铁人三项”在全旅排第一名而立功受奖,但是自从被查出来有腰肌劳损之后,跑步跑的就少了许多。
但是老王还是拼命加速地往前跑,背着两把枪的他,通过快速摆臂,加快自己身体的节奏,步子压得很低,却很大,整个人重心一直保持着向前,速度比我还快了一点点。
我没有办法,只能咬牙跟着,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给老班长背枪的机会,到最后自己的枪还被老班长背,当时我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但是又过了一千米,我看到老班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中途也有许多战友争着给老班长背枪,但是老班长说一不二的脾气,没人敢坚持。
我看到老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像家里我爸晚上在打呼噜,虽然没有我爸打呼噜那么响,但是节奏感蛮像。
这也更让我对老王有了亲切的感觉。
我向老王申请了两次,无一例外,都遭拒绝。
还威胁我,一个月不能去超市买零食吃。
当时的那种心情真是无法言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愧疚还是感动亦或是佩服。
反正就是在复杂的心情中,跟老王跑完了全程。
我们两个成绩都是23分。
把钢盔卸下的那一刻,老王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汗水就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把已经全部湿透的迷彩服再次浸湿。
回去之后,老王没有怪我反而表扬我跑步有进步,但是又说以后不要逞能,身子要紧。
好一个“身子要紧”,老王竟然也是那种自己“做不好”还要去让别人做好的人。
战友怪我把老王坑了,把我们的连队的“宝贝”累成了这样,为了堵上他们的嘴,我在接下来的几周没少请他们吃东西。
还有一次晚上吃饭,我们在外边出公差,过了饭点快半个小时了,老王还在等我们,许多战友饿得难受,还是强忍着,因为老王不吃没人敢先动筷子。
有的人也会抱怨老王这人这么“一根筋”,给我们留下饭等我们回来热一下再吃不就好了么,老王却偏不,非要等我们回来一起吃。
按老王的说法是,我们在外边辛辛苦苦给连队做贡献,最起码他班的兵不能比我们先吃饭,要让干活的人有地位。
说实话,我也感觉老王有点儿“一根筋”,但是也给人一种“霸道总裁”的味道,“任性”但是暖暖的,如果我是个女的,估计没准会“以身相许”。
当然我这么丑,变成女的,估计也只能“糟蹋”了老王。
当然这都是假设。事实上我是一个部队的纯爷们,“铁血战士”,“太阳的后裔”……
三
下面言归正传,说一下我当兵时的的那些战友。
我有一个战友叫老蒋。
我跟他是老乡,一块从郑州去东北当的兵。在火车上俩人酒喝起来了。后来到了部队之后,没想到还分到了一个连。
当兵的时候,每当月初发完津贴,我俩中午在餐厅吃完饭,就跟班长请假到军营超市吃零食。
俩人吃着辣条喝着汽水,整的却好像对酒当歌,比神仙还逍遥似的。
那时老蒋的心里住了一个姑娘,我经常听老将说他当兵前的那些往事,如何如何喜欢,如何如何甜蜜。
然后我就在旁边静静听着,然后就想起来了同桌,心里飘过无数个小数点。
当然这种“虐狗”之所以我会忍,那必然是看在老蒋请我吃辣条的份上。
还对老蒋说,蒋哥你是瞄准手,我是炮手,你永远是我大哥,我装炮弹就是为了让你瞄准,你指那,咱打哪里。亲哥,再送一包辣条好不好……
有一次和老蒋一起外出演*,后勤补给被切断,当时是10月份,黑水下着雨夹雪,刮着大风,气温直逼零下,在火炮里我们都没有带棉大衣和被褥,我和老蒋蜷缩在炮塔里感觉骨头都要被冻断了,饿得肠子感觉都缠在了一起,肚子很疼,浑身发抖,整个人奄奄一息。这时老蒋拿出他带的两根火腿肠,我们四个人分着吃,另外一个战友把打火机拿出来,点上了蜡烛,我们就围着那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取暖。
这些平常而又微不足道的东西,在那个时刻却温暖着我们,给我们能量,促使我们坚持到底直至演*结束。三天三夜,在黑水经历的72个小时,至今都让我难忘,孤独的时候让我倍感力量。
还有一次我们冬季驻训挖掩体,当时天贼啦冷,土冻得邦邦硬,5公分以下全是冻土,但是老蒋跟战友们还是没日没夜和我在一起并肩战斗。那次我印象最深的是小王,他是我们班最小的新兵,身体还没有长开,就被送到了部队。他一镐接着一镐抡下去,十分卖力,我看到他的迷彩服被汗榻湿了之后立马结上了冰,防寒面罩上早已布满了白霜。时间久了,小王开始有点体力不支,一镐下去镐跟冰碰撞出了火花,却一点土都没有下,只是被砍出一个白点。我十分心疼,告诉他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一直不肯,怕耽误了进度。我们实在困得不行,就抽根烟,边抽边干。最终在我们的努力下,我们班负责的那个工事,终于有了大型。
以前犯错了跟战友在一起被集体罚站,站到最后也没人埋怨那个犯错的人。跑武装五公里筋疲力尽的时候,战友忍者自己的疲惫帮我扛起身上的那把枪。后来考上军校的那一天,战友们都十分高兴,敲锣打鼓地送我,仿佛比他们自己去上学都开心。
对那些战友,我最怕的就是分别,新兵要下连的时候,我们新兵连13个新兵和老王围坐在一起买了一大堆零食,吃完了之后,吃着吃着一个战友哭了,然后大家都跟着哭了,一晚上大家都没有睡着。后来下连之后,还是在一个连,都笑话对方真矫情,哭毛哭,不是还在一起么。
考上军校走的时候,老蒋特意外出给我带的烧烤,偷偷地跟我喝了几口白酒,却被指导员发现,为此他还做了检查。
上次回家,还见到老蒋,老蒋说复员回家了,还经常想起我们这帮战友,还笑我之前当兵的时候,训练口袋里还偷偷装着面包,饿了就躲个没人的地儿吃两口。还经常想起那些跟我和战友顶着大日头训练,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的日子。
这些都是我在部队关于战友的一些记忆。
军营确实不像电视里的那么风光,在部队我拔过草,刷过大白,也往山上背过石头,也曾有过当兵不能陪着家人朋友的缺憾,但是我却从来不后悔当兵,不能因为这些就放弃当兵珍贵的体验。
有人说,青春就需要一场豪赌,我的朋友,我告诉你,来部队,你不需要赌,在这里你绝对能看到一些之前从未遇到的风景,感受一些从未体味的感情,收获一段与众不同的经历和成长。
而这一切,你不来,永远不会懂。
(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作者:解放军镇江船艇学院 柯青坡 转载请注明来源)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