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备注——“小安”。
林淮的手机就放在床头充电。
屏幕亮着,微信通知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最新一条是:“淮哥,明天还一起坐地铁吗?”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备注是“小安”,头像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背景是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
我放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同样的聊天界面。
我的备注是“林淮”,头像还是我们结婚时拍的婚纱照剪影。
他的聊天窗口很安静。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要加班。
我说好。
窗外在下雨。
春天的雨总是这样,不大,但绵密,把整个城市泡得发软。
我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爬满水珠,外面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站了大概五分钟。
我回到床边,拿起他的手机。
指纹解锁没换,还是我的右手拇指。
我点开那个聊天记录。
往上滑。
对话不多,但规律得可怕。
每周二、四早上八点,小安会发:“淮哥,到站厅了。”
林淮回:“好。”
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半,林淮会发:“下班了。”
小安回:“马上来。”
偶尔穿插几句工作对接。
“淮哥,这个报表你看一下。”
“好的,辛苦了。”
“淮哥,明天会议材料我发你邮箱了。”
“收到。”
像两个严格遵守时刻表的列车员。
准时,高效,不带感情。
但每周二和周四。
雷打不动。
我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周三。
明天又是周四。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
充电线绕得整整齐齐,和他每天出门前一样。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
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我们就靠近一点。
拍完照那天晚上,我们在租的小房子里吃外卖。
他说,等以后买了房,要把这张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我说好。
现在房子买了。
照片还在床头柜上。
客厅挂的是我从网上买的抽象画。
灰蓝色调,看不懂是什么。
但装修设计师说很配我们家的风格。
我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
眼下的乌青用遮瑕盖过,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三十四岁。
结婚七年。
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是怀不上。
各种检查都做过,中药西药都吃过。
最后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
建议放松心情。
林淮说,算了,不要了。
我说好。
但其实没算。
每个月排卵期,我还是会算。
体温还是量。
试纸还是测。
只是不再告诉他。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水很烫。
皮肤很快就红了。
但我没调温度。
就那样站着,直到全身都热起来。
然后关水,擦干,穿睡衣。
回到卧室时,林淮还没回来。
已经十点半了。
他说今晚有应酬。
我看了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微信消息。
我躺上床。
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更清楚了。
淅淅沥沥的。
像谁在哭。
又不像。
只是雨。
两天前。
周二早上七点半。
我和林淮在餐桌前吃早餐。
他吃三明治,我喝燕麦粥。
电视开着,早间新闻在播国际局势。
“今天要加班吗?”我问。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嗯,有个项目要赶。”
“几点回?”
“说不准,别等我吃饭。”
“好。”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起身收拾碗筷。
他从手机里抬起头。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好。”
“别太累。”
“你也是。”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回头。
“对了,明天晚上我可能要晚点,你早点睡。”
“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着。
碗已经洗完了。
但我还站在那里。
直到水变凉。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才回来。
身上有酒味。
但不重。
“喝了点,客户非要敬。”他一边换鞋一边说。
“洗澡水放好了。”
“谢谢。”
他进浴室后,我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最后我打开购物软件。
浏览了一会儿家居用品。
下单了一个新枕头。
据说对颈椎好。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
“还不睡?”
“马上。”
“那我先睡了,明天要早起。”
“好。”
他进了卧室。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关灯。
现在。
周四早上七点。
林淮已经起床了。
我听见浴室的水声。
然后是电动牙刷的声音。
吹风机的声音。
他走出来时,我已经坐在餐桌前。
“今天这么早?”他有点意外。
“睡不着。”
“还是压力大?”
“可能。”
他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衬衫。
我上个月给他买的。
领带是深蓝色带细纹。
也是我挑的。
“今天要加班吗?”我问。
“应该要。”
“几点回?”
“八点前吧。”
“好。”
他吃完,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
停顿了一下。
回头。
“晚上要是饿了就先吃,别等我。”
“好。”
门关上了。
我继续坐在餐桌前。
燕麦粥已经凉了。
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用勺子搅了搅。
然后倒进水槽。
八点十分。
我出门。
雨还在下。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地铁站离小区不远。
步行十分钟。
站厅里人很多。
早高峰。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刷了卡,下到站台。
列车刚走一班。
下一班要等四分钟。
我站在黄线后面。
看着对面的广告牌。
护肤品广告。
模特皮肤好得发光。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也在看。
她扎着马尾,穿着米色风衣。
背着一个双肩包。
看起来很学生气。
但应该已经工作了。
包上挂着一个星巴克的纪念挂件。
和我昨晚在头像里看到的一样。
列车进站了。
风卷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用手拢了拢。
然后上了车。
我上了同一节车厢。
但站在另一端。
隔着人群,我看见她找了个角落站着。
戴上耳机。
眼睛看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九点差五分。
我到了公司。
打卡,开电脑,泡咖啡。
同事小张凑过来。
“陈姐,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有点。”
“是不是又熬夜追剧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
“试试褪黑素?”
“嗯,回头试试。”
十点开会。
我负责汇报上季度数据。
PPT做了三天。
讲的时候很顺利。
领导点头了两次。
散会后,小张对我竖大拇指。
“陈姐牛逼,那几个数据我记得上次对不上,你都搞定了?”
“嗯,重新核对了原始单据。”
“佩服。”
我笑了笑。
回到工位。
手机震了一下。
林淮发来微信:“晚上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吃。”
我回复:“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少喝点酒。”
他回:“嗯。”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
看着电脑屏幕。
光标在闪烁。
下午三点。
我请了假。
领导有点意外。
“身体不舒服?”
“嗯,头疼。”
“那快回去休息,数据的事让小张盯一下。”
“谢谢领导。”
我收拾东西离开。
没回家。
去了林淮公司附近的那家商场。
在三楼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点了一杯美式。
从那里,可以看见他们公司大堂的出口。
四点。
五点。
五点半。
人流开始往外涌。
我看见了林淮。
他穿着早上那件灰色衬衫。
公文包挎在肩上。
身边跟着那个女孩。
小安。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毛衣。
头发还是扎着马尾。
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林淮在说什么,她仰头听着。
然后笑了。
眼睛弯起来。
很年轻的笑容。
他们往地铁站方向走。
我放下咖啡杯。
杯底在托盘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跟上去。
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下班高峰,街上人很多。
很好隐蔽。
他们进了地铁站。
刷卡,下扶梯。
站台上人挤人。
我站在柱子后面。
看见林淮侧身,替小安挡了一下挤过来的人潮。
小安抬头说了句什么。
林淮摇摇头。
列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
我没上。
看着车门关闭。
列车驶入黑暗。
站台上的人渐渐少了。
我站在原地。
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晚上七点。
我回到家。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
热了热,一个人吃完。
洗碗。
擦灶台。
倒垃圾。
然后洗澡。
换上睡衣。
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
但没看。
八点。
林淮还没回来。
九点。
手机安静。
十点。
我关掉电视。
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十一点。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脚步声。
很轻。
他在客厅停顿了一下。
然后走进卧室。
看见我还睁着眼睛,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不是让你先睡吗?”
“有事想问你。”
他解开领带。
“什么事?”
“小安是谁?”
他的动作停住了。
领带悬在半空。
房间里很安静。
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同事。”他说。
“哪个部门的?”
“市场部新来的实*生。”
“跟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为什么每周二周四一起上下班?”
他转过身。
看着我。
“顺路。”
“顺路到要每天约好时间在地铁站碰面?”
“她刚来,不熟悉路线,我带着她几次。”
“带了两个月?”
他不说话了。
把领带扔在椅子上。
“陈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你查我手机?”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手机亮着,我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今天跟踪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一起走的?”
“猜的。”
我们看着对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我的很平静。
“陈静。”他的声音软下来。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她就是个小姑娘,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多照顾一下而已。”
“嗯。”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跟她一起走了。”
“不用。”
我坐起来。
“林淮。”
“嗯?”
“我们结婚七年了。”
“我知道。”
“七年,不算短。”
“是不短。”
“但也算不上很长。”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没有查你手机的*惯。”
“今天也没有跟踪你。”
“只是碰巧看见了。”
“然后碰巧今天下班早,碰巧去了你们公司附近。”
“又碰巧看见你们一起出来。”
“这么多碰巧。”他说。
语气很淡。
“是啊。”我说。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静。”他又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们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
“最近你很冷淡。”
“你也是。”
“我工作很忙。”
“我知道。”
“压力很大。”
“嗯。”
“有时候觉得,回家也说不上几句话。”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
手撑在膝盖上。
“就是觉得累。”
“什么累?”
“都累。”
我看着他的侧脸。
三十七岁的男人。
眼角有了细纹。
鬓角开始有白头发。
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
医生说要少喝酒,多运动。
但他还是经常应酬。
还是很少运动。
“林淮。”我说。
“嗯?”
“你喜欢她吗?”
他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她就是个小孩!”
“二十四岁,不算小孩了。”
“陈静!”
他站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我也站起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
像两个对峙的士兵。
“我只是问你,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每周两次跟她一起上下班?”
“我说了,顺路!”
“为什么备注是‘小安’而不是全名?”
“顺口!”
“为什么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她还在给你发消息?”
“她在加班,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十一点二十。”
“对!”
“她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消息。”
“所以呢?”
“所以你回家后,她还给你发了消息。”
“那又怎样?”
“不怎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
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烟味。
他戒烟三年了。
但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会抽。
“林淮。”我的声音很轻。
“嗯?”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看见了。
他后退了一步。
“陈静,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
“别像审犯人一样审我。”
“我没审你。”
“你就是在审我!”
他的声音高起来。
“七年了,陈静,七年!”
“每天回家,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
“说不上几句话。”
“你从来不问我工作怎么样。”
“从来不问我累不累。”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现在因为一个实*生,你就像审犯人一样审我!”
“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他吼出来了。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眼睛红了。
我看着他。
很平静地看着。
等他吼完。
等他的呼吸平复。
然后我说。
“你说完了吗?”
他喘着气。
不说话。
“如果你说完了,那我来说。”
我走到梳妆台前。
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文件夹。
递给他。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他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
第一页是体检报告。
我的。
日期是上个月。
诊断结果:中度焦虑,睡眠障碍。
第二页是心理咨询的记录。
去了六次。
每次五十分钟。
第三页是购物清单。
打印出来的。
上面列着:
新枕头。
褪黑素。
助眠喷雾。
香薰机。
第四页是一张照片。
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背面写着:2016.5.20,永远爱你。
他翻着。
一页一页。
手开始抖。
“这些……你什么时候……”
“体检是上个月。”
“心理咨询是三个月前开始的。”
“购物清单是这两个月买的。”
“照片是一直在的。”
我把文件夹拿回来。
“林淮。”
“七年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你工作怎么样。”
“因为我每次问,你都说‘就那样’。”
“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你累不累。”
“因为我每次问,你都说‘还好’。”
“你说我们像合租的室友。”
“那你觉得,室友应该怎么相处?”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你说我像审犯人。”
“那可能是因为,你表现得像个犯人。”
我把文件夹放回抽屉。
“我没有查你手机的*惯。”
“但我不瞎。”
“也没有跟踪你的爱好。”
“但我会算。”
“每周二周四,你都说要加班。”
“但加班不会连微信都不回。”
“加班不会身上没有酒味。”
“加班不会在十一点四十七分还有实*生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坐地铁。”
我转过身。
看着他。
“林淮。”
“我不傻。”
“我只是不想说。”
他站在那里。
像**雕塑。
过了很久。
他说。
“对不起。”
声音很哑。
“不用对不起。”我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她吗?”
他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讨厌。”
“跟她在一起,很轻松。”
“她年轻,有活力,说什么都笑。”
“不会像家里……”
他停住了。
“像家里什么?”我问。
“像家里这么压抑。”
他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压抑。”我重复这个词。
“对。”
“为什么压抑?”
“不知道。”
“是因为我没有孩子?”
“不是!”
“是因为我挣得没你多?”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又开始激动。
“我就是觉得累!”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回家也是冷冰冰的!”
“你从来不笑!”
“从来不撒娇!”
“我们像两个机器人!”
“按程序生活!”
“吃饭,睡觉,上班!”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我听着。
一句一句。
等他说完。
然后我说。
“所以你需要一个会笑,会撒娇,让你觉得轻松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林淮。”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独立,懂事,不粘人。”
“现在你说我从来不笑,不撒娇,冷冰冰。”
“所以是我的错。”
“我变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变。”
“变的是你的需求。”
他走过来。
想碰我。
但我躲开了。
“陈静……”
“别碰我。”
我的手在抖。
但我努力控制声音。
“今天就这样吧。”
“我累了。”
“你也累了。”
“先睡觉。”
“明天再说。”
“陈静……”
“我说,睡觉。”
我的声音很冷。
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他不动了。
然后转身。
走出卧室。
我听见客厅沙发被打开的声音。
听见他躺下的声音。
听见叹息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
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
才回到床上。
关灯。
黑暗里,雨声更大了。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时,林淮已经走了。
餐桌上有早餐。
煎蛋,牛奶,面包。
还留了张纸条。
“我去上班了,晚上早点回,我们谈谈。”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早餐没吃。
倒掉了。
出门前,我看了眼床头柜。
结婚照还摆在那里。
两个人的笑容很标准。
我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然后出门。
一整天。
我都在想一件事。
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七年。
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足够了解一个人。
也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陌生。
下午三点。
小张凑过来。
“陈姐,今天林哥没给你发微信啊?”
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平时这个点,他都会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今天没有。”
小张笑嘻嘻的。
“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
她拍拍我的肩。
“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
“床头吵床尾和。”
“晚上回去撒个娇,什么事都没了。”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撒娇。
我已经忘了怎么撒娇了。
或者说,我从来就不会撒娇。
从小就不会。
父母离婚早。
我跟妈妈。
妈妈要强,一个人打两份工。
没时间教我撒娇。
也没时间听我撒娇。
后来妈妈去世。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独立。
第二件事是懂事。
第三件事是不哭。
遇见林淮的时候,他说他就喜欢我这样。
独立,懂事,坚强。
现在他说,我太冷了。
不会笑,不会撒娇。
所以到底是谁的问题?
下班后,我没回家。
去了那家心理咨询室。
咨询师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很温和。
“陈小姐,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把事情说了。
简单,客观,不带情绪。
像在汇报工作。
李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愤怒吗?”
“有一点。”
“悲伤吗?”
“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累。”
“累?”
“嗯,累。”
“维持一段关系,很累。”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很累。”
“连吵架都觉得累。”
李医生点点头。
“我理解。”
“那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所以才来问你。”
她笑了。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但可以帮你分析。”
“好。”
“首先,你还爱他吗?”
我愣住了。
爱吗?
多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结婚七年。
爱好像变成了*惯。
变成了责任。
变成了“应该”。
但爱本身呢?
还在吗?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那,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吗?”
“如果继续,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继续,又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如果继续,可能是因为*惯。”
“也可能是因为,还抱有一丝希望。”
“如果不继续,可能是因为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再自欺欺人。”
“很矛盾。”她说。
“是。”
“但矛盾是正常的。”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婚姻更是。”
她顿了顿。
“我建议你,不要急着做决定。”
“先给自己一点时间。”
“也给他一点时间。”
“看看事情会怎么发展。”
“然后,再做选择。”
“好。”
离开咨询室时,天已经黑了。
没下雨。
但很冷。
我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花店。
橱窗里摆着一束白玫瑰。
很漂亮。
林淮求婚那天,送的就是白玫瑰。
他说,白玫瑰代表纯洁的爱。
我说,真俗。
他说,俗就俗吧,我爱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说“我爱你”。
结婚后,就再也没说过了。
回到家。
林淮已经在了。
餐桌上摆着饭菜。
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回来了?”他站起来。
“嗯。”
“洗手吃饭吧。”
“好。”
我放下包,去洗手。
出来时,他已经盛好饭。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
“请了假。”
“哦。”
我们坐下来。
安静地吃饭。
谁也没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
他开口。
“陈静。”
“嗯。”
“昨天的事,对不起。”
“嗯。”
“我不该吼你。”
“嗯。”
“也不该说那些话。”
“嗯。”
“我……”
他停下来。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就像……刚结婚那样。”
“刚结婚时什么样?”
“就是……对彼此还有热情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
“林淮。”
“热情不是靠‘像’就能回来的。”
“那靠什么?”
“靠行动。”
“什么行动?”
“比如,坦诚。”
“比如,改变。”
“比如,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
他看着我。
“你想我怎么改?”
“不是我想你怎么改。”
“是你想怎么改。”
“这段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
“如果出了问题,也是两个人的问题。”
“不是单靠一方改变就能解决的。”
他沉默。
然后说。
“我昨天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们这七年。”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确实忽略了你很多。”
“比如?”
“比如你的失眠。”
“比如你的焦虑。”
“比如你其实也需要关心。”
“但我只顾着自己累。”
“只顾着抱怨。”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听起来真诚一点。
“林淮。”我说。
“嗯?”
“道歉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婚。”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还爱你。”
他说出来了。
隔了七年。
终于又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有恳求。
“陈静。”他的声音在抖。
“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一次。”
“如果我还是不行,你再决定。”
“好吗?”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
我说。
“好。”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需要签一份协议。”
“协议?”
“对。”
“关于婚姻的协议。”
他愣住了。
“婚姻……协议?”
“嗯。”
“像合同一样?”
“对。”
“条款呢?”
“我今晚写出来。”
“明天给你看。”
“如果你同意,就签。”
“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他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静,你……”
“我怎么?”
“你变得很陌生。”
“是吗?”
“是。”
“那可能是因为,你从来不了解我。”
我站起来。
“饭我吃完了。”
“谢谢。”
“协议我明天给你。”
“今晚我睡客房。”
说完,我走进客房。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
手还在抖。
但心里很平静。
终于。
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
我写了三个小时。
写了一份婚姻协议。
很简单。
只有五条。
第一条:忠诚义务。
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保持忠诚,不与第三方发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关系。
如一方违反,另一方有权提出离婚,并有权要求违反方净身出户。
第二条:沟通义务。
每周至少进行一次不少于一小时的深度沟通,分享工作、生活、情绪。
不得以“累”“忙”为借口推脱。
第三条:关怀义务。
双方有义务关心对方的身心健康。
如一方出现失眠、焦虑等状况,另一方应主动提供支持与陪伴。
第四条:共同成长义务。
每年至少共同学*一项新技能,或共同完成一个项目(如旅行、装修等)。
以保持婚姻的新鲜感与共同语言。
第五条:退出机制。
如一方认为婚姻无法继续,可提出离婚。
另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要挟。
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执行。
写完后,我打印了两份。
签上自己的名字。
日期。
然后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回到客房。
躺下。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林淮看见了协议。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然后来敲客房的门。
“陈静。”
“嗯。”
“我看完了。”
“然后?”
“我可以签。”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条。”
“如果违反,净身出户。”
“是不是太绝对了?”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协议。
眼睛里有红血丝。
“哪里绝对?”我问。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误会……”
“不会有误会。”我说。
“白纸黑字。”
“什么是‘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关系’,我们可以定义。”
“比如,单独和异性吃饭超过三次。”
“比如,每天和异性聊天超过一小时。”
“比如,隐瞒和异性的见面。”
“这些都可以写进补充条款。”
他看着我。
“你都想好了?”
“是。”
“陈静,你让我觉得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太冷静。”
“冷静不好吗?”
“好,但不像夫妻。”
“那像什么?”
“像合伙人。”
我笑了。
“林淮。”
“婚姻本来就是合伙。”
“两个人合伙经营一个家。”
“合伙养育孩子。”
“合伙面对生活。”
“只是我们之前忘了签合同。”
“现在补上。”
他沉默。
然后说。
“如果我签了,你会搬回主卧吗?”
“会。”
“会像以前一样吗?”
“不会。”
“那会怎样?”
“会比以前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了规则。”
“规则会让关系更清晰。”
“清晰了,就不会有误会。”
“不会有猜疑。”
“不会有失望。”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
“好。”
“我签。”
我们回到客厅。
他拿起笔。
在两份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日期。
然后递给我一份。
“现在,我们是正式的合伙人了。”他说。
“是。”我说。
“那合伙人小姐,今晚可以共进晚餐吗?”
“可以。”
“想吃什么?”
“你决定。”
“火锅?”
“好。”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火锅。
辣锅。
我吃得很慢。
他一直在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嗯。”
“下周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
“最近有什么想看的?”
“你决定。”
“那我看一下排片。”
他拿出手机。
认真地查。
像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但又有点熟悉。
像很多年前。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协议签完后,生活确实有了一些变化。
林淮每天按时回家。
如果加班,会提前发微信。
如果应酬,会拍视频证明。
每周四的深度沟通,他坚持了。
第一次沟通时,我们都有点尴尬。
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是他先开口。
“这周工作怎么样?”
“还行。”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
“那……生活呢?”
“也还行。”
沉默。
然后我笑了。
他也笑了。
“好像有点难。”他说。
“嗯。”
“但总要开始。”
“是。”
第二次沟通时,好一点。
他讲了一个项目上的笑话。
我讲了一个同事的八卦。
第三次沟通时,他开始说他的压力。
说领导的刁难。
说客户的难缠。
我听着。
偶尔给点建议。
第四次沟通时,我说了我的焦虑。
说了失眠。
说了对未来的迷茫。
他听着。
然后说。
“对不起,我之前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
“我会陪你。”
“好。”
除了沟通,还有关怀。
他开始注意我的睡眠。
买了新的香薰机。
下载了白噪音APP。
每晚睡前,会给我热一杯牛奶。
虽然我其实不爱喝牛奶。
但没告诉他。
共同成长的部分,我们选了烹饪。
报了周末的烹饪班。
学做西餐。
第一次课,他切到了手指。
血流了不少。
老师赶紧给他包扎。
他龇牙咧嘴地说没事。
但回家后,我给他换药。
他小声说。
“其实挺疼的。”
“那下次小心点。”
“嗯。”
第二次课,我们学会了做意面。
回家后实践。
酱汁调咸了。
面煮软了。
但我们都吃完了。
他说。
“虽然不好吃,但是一起做的。”
“嗯。”
第三次课,学会了烤牛排。
这次成功了。
七分熟。
汁水饱满。
配上红酒。
像模像样。
吃饭时,他说。
“陈静。”
“嗯?”
“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就这样。”
“一起做饭,一起吃饭。”
“像过日子。”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很柔和。
“是像过日子。”我说。
“我们之前不像吗?”
“之前也像,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之前是各过各的。”
“现在是合伙过。”
他笑了。
“对,合伙过。”
一个月后。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协议像一把尺子。
量着我们的关系。
也量着我们的距离。
太近,会越界。
太远,会违约。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候。
我收到了那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陈姐,我是小安,可以跟你见一面吗?”
我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时间,地点。”
她很快回过来。
“明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好。”
第二天下午。
我提前十分钟到。
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三点整。
她来了。
还是扎着马尾。
穿着浅色的毛衣。
看起来很紧张。
“陈姐。”她小声说。
“坐。”
她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盖上。
绞在一起。
“喝什么?”我问。
“美式就好。”
我招手叫服务员。
点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咖啡上来后。
她终于开口。
“陈姐,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为之前的事。”
“之前什么事?”
“就是……我和林总一起上下班的事。”
“哦,那个啊。”我端起咖啡。
“已经过去了。”
“但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我和林总,真的没什么。”
“他就是看我刚来,照顾我。”
“带我熟悉路线。”
“帮我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像长辈对晚辈那样。”
“没有别的。”
她说着,眼睛看着我。
很真诚。
也很紧张。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那……”
“那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我辞职了。”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辞职?”
“嗯,上周提的,今天最后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样不好。”
“虽然林总和我没什么,但毕竟惹你误会了。”
“我不想影响你们的婚姻。”
“所以决定离开。”
我看着她。
年轻的脸。
单纯的眼睛。
“小安。”我说。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刚毕业?”
“嗯,去年毕业的。”
“有男朋友吗?”
她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你喜欢林淮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姐,你……”
“说实话。”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
小声说。
“喜欢过。”
“什么时候?”
“刚来的时候。”
“他帮我很多。”
“很温柔。”
“很有耐心。”
“像我爸爸。”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所以……可能有点移情。”
“但我知道不对。”
“所以很快就克制住了。”
“现在只是把他当哥哥。”
“当领导。”
“真的。”
她说得很急。
好像怕我不信。
“我相信你。”我说。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光。
“你真的相信?”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来找我了。”
“如果你心里有鬼,你不会来。”
“你会躲。”
“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你来了。”
“还辞职了。”
“这说明,你是个好姑娘。”
她的眼泪掉下来。
“陈姐,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
“没事。”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都过去了。”
她擦干眼泪。
“陈姐,你和林总……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我本来很担心。”
“怕你们因为我吵架。”
“现在放心了。”
我笑了笑。
“谢谢你的关心。”
“应该的。”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要回去收拾东西。
临走前,她站起来。
很郑重地说。
“陈姐,祝你幸福。”
“你也是。”
“早点找到合适的人。”
“嗯。”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年轻,轻盈。
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而我。
已经飞了很久了。
有点累。
但还在飞。
回家后。
我把见面的事告诉了林淮。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她是个好孩子。”
“嗯。”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公司少了一个好员工。”
“只是这样?”
“不然呢?”
我看着他。
“你对她,真的没有动过心?”
他想了想。
“动过。”
“什么时候?”
“有一次加班,她给我泡咖啡。”
“加了两块糖,半奶。”
“和我妈泡的一样。”
“那一刻,有点心动。”
“但很快就过去了。”
“为什么?”
“因为想到你。”
“想到你也在加班。”
“想到你泡咖啡从来不加糖。”
“想到你喝黑咖啡的样子。”
“然后就觉得,还是你更真实。”
我笑了。
“这算什么理由?”
“不知道。”
“但就是那么想的。”
他走过来,抱住我。
“陈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合伙。”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林淮。”
“嗯?”
“协议还有一条没写。”
“哪条?”
“原谅条款。”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一方犯错,但真心悔改,另一方可以选择原谅。”
“但只有一次机会。”
“你愿意加这一条吗?”
他抱紧我。
“愿意。”
“那好。”
“从今天起,你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了。”
“用完了,就没了。”
“我知道。”
“我会珍惜。”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握着我的手。
我枕着他的手臂。
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多了一份小心翼翼。
多了一份珍惜。
多了一份……契约精神。
又过了一个月。
生活继续。
协议继续。
每周沟通。
每月一次共同活动。
每年一次旅行。
我们去了云南。
丽江古城。
走在石板路上。
他牵着我的手。
“陈静。”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淮。”
“就这个理由?”
“嗯。”
“不够浪漫。”
“那要怎样才浪漫?”
“要说‘因为爱你’。”
“太俗。”
“俗就俗吧。”
他停下来。
看着我。
“陈静,我爱你。”
阳光很好。
照在他脸上。
照在我脸上。
“我也爱你。”我说。
这次是真心的。
协议签了三个月后。
我发现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的两条线很清晰。
清晰得让我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但没错。
是真的。
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是真的。
六周了。
林淮知道后,愣了很久。
然后哭了。
抱着我哭。
像个孩子。
“陈静,我们有孩子了。”
“嗯。”
“我要当爸爸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我也高兴。”
他擦干眼泪。
开始计划。
要买婴儿床。
要买奶粉。
要买小衣服。
要取名字。
要……
他说了很多。
我听着。
笑着。
心里很平静。
也很幸福。
怀孕四个月时。
我收到了小安的微信。
她去了上海。
找到了新工作。
交了新男朋友。
发来照片。
男孩看起来很阳光。
两个人笑得很甜。
她说。
“陈姐,我很好。”
“你也一定要幸福。”
我回复。
“你也是。”
“祝你们幸福。”
放下手机。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春天来了。
花开了。
草绿了。
一切都在变好。
包括我们。
怀孕七个月时。
林淮升职了。
总监。
薪水涨了三分之一。
他请我吃大餐。
法餐。
很贵。
但他说值得。
吃饭时,他说。
“陈静,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混蛋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愿意签那份协议。”
“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谢谢你……愿意生下这个孩子。”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林淮。”
“嗯?”
“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改变。”
“谢谢你愿意成长。”
“谢谢你……还爱我。”
他握住我的手。
“陈静,我会一直爱你。”
“一直。”
“直到永远。”
我笑了。
“永远太远了。”
“先过好现在吧。”
“好。”
“先过好现在。”
孩子出生那天。
是个女孩。
六斤八两。
很健康。
林淮抱着她。
手在抖。
眼睛又红了。
“陈静,你看,她像你。”
“眼睛像我。”
“鼻子像你。”
“嘴巴像我们俩。”
我看着他。
看着孩子。
心里满满的。
协议还在。
但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爱回来了。
因为信任回来了。
因为家回来了。
出院那天。
阳光很好。
林淮开车接我们回家。
路上,他放了一首歌。
老歌。
《最浪漫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听着。
看着窗外。
突然觉得。
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晚上。
把孩子哄睡后。
我们坐在客厅。
他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
是一条项链。
链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
形状像一颗星星。
“为什么送我这个?”
“庆祝新生。”
“我们的新生。”
“孩子的新生。”
“家的新生。”
他帮我戴上。
链坠贴在胸口。
凉凉的。
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陈静。”
“嗯?”
“我们再签一份协议吧。”
“什么协议?”
“相爱一生的协议。”
“条款呢?”
“只有一条。”
“什么?”
“永远不分开。”
我笑了。
“好。”
“签哪里?”
“心里。”
他抱住我。
我也抱住他。
窗外,月光很好。
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天,已经足够好了。
然而。
生活总是充满意外。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继妹打来的。
“姐,我回国了。”
“明天有空吗?见一面。”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
看着身边沉睡的丈夫。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说。
“好。”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好。”
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
像一张无形的网。
而我。
不知道网里有什么。
但我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下午。
我见到了继妹。
林薇。
比我小五岁。
长得像她妈妈。
漂亮,张扬。
“姐,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听说你生孩子了?”
“嗯,女儿。”
“恭喜。”
“谢谢。”
她点了根烟。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不,我变了。”
她吐出一口烟。
“姐,你知道吗?”
“我重生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过得很惨。”
“这辈子,我要过得很好。”
“所以,我来找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危险的东西。
“找我做什么?”
“做交易。”
“什么交易?”
“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交易。”
她笑了。
笑得像只狐狸。
“姐,从今天起。”
“你每许下一个愿望。”
“我就能获得双倍好处。”
“而你,会付出代价。”
“这就是我的重生能力。”
“也是你的诅咒。”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冷。
很冷。
“如果我不许愿呢?”
“你会许的。”
“因为人都有欲望。”
“而你,陈静。”
“你的欲望,比谁都强。”
“只是你不敢承认。”
她把烟按灭。
“第一个愿望,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每天睡十一个小时。”
“怎么样?”
“很诱人吧?”
“毕竟你失眠那么久。”
我盯着她。
手在桌下握紧。
“代价是什么?”
“代价啊……”
她站起来。
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
“代价是你的幸福。”
“但别担心。”
“我不会一次拿走。”
“我会慢慢拿。”
“直到你一无所有。”
“就像上辈子那样。”
她直起身。
“那么,交易成立。”
“从明天开始。”
“祝你睡个好觉。”
“我的姐姐。”
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
坐在咖啡厅里。
浑身发冷。
窗外,阳光正好。
但我觉得。
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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