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青州府出了个大喜事,李家村的李砚考中了头名状元。消息传回村里,比过年还热闹,李家门槛都快被乡亲们踏平了,李砚的母亲王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
可谁也没想到,李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状元仪仗回到青州府的当天,没先回村祭祖,反倒先找了当年的媒人张婆,劈头就说要退亲。
张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这门亲事是十年前定下的,李砚那时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苏家村的苏晚家虽是普通农户,但苏晚爹是个老秀才,家里薄有积蓄,更重要的是苏晚模样周正,性子温顺,当年可是苏晚爹看中李砚天资聪颖,主动提出结亲,还时常接济李家。这些年,李砚一心读书,家里全靠苏晚帮衬,王氏生病卧床,都是苏晚端汤送药,忙前忙后。
“状元公,这可使不得啊”,张婆搓着手,“你和苏晚姑娘的亲事,全村乃至整个青州府都知道,现在你高中状元就退亲,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李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状元红袍,腰间挂着御赐的玉佩,眼神里满是傲气。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张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我是穷书生,能娶苏晚是高攀,如今我是状元,将来要入仕为官,苏晚不过是个农家女,粗通文墨,怎能配得上状元夫人的位置?”
旁边跟着的随从也帮腔:“张婆,我家大人说得对,苏晚姑娘身份低微,留在大人身边,只会让人笑话。大人已经在京城有了中意的对象,是吏部侍郎的千金,家世显赫,才貌双全,那才是门当户对。”
张婆急得直跺脚:“可苏晚姑娘这些年对你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娘病重那三年,是谁端屎端尿?你进京赶考的盘缠,是谁卖了陪嫁的银镯子凑的?你现在说退亲就退亲,良心过得去吗?”
李砚脸色一沉:“那些恩情,我自然记得。我可以给苏家一笔丰厚的补偿,白银百两,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这亲事,必须退。”
张婆见李砚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叹着气去苏家村传话。
苏家村的苏家,得知消息后一片沉寂。苏晚的爹苏老秀才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骂:“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女儿许配给这种人!”
苏晚的娘抹着眼泪:“晚儿,这可怎么办啊?你等了他十年,盼了他十年,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苏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神色平静得让人意外。她放下针线,轻声说:“爹,娘,别哭了。他要退亲,便退吧。”
“晚儿,你怎么这么傻?” 苏母拉着女儿的手,“这十年你为他付出了多少,难道就这么算了?”
苏晚摇摇头:“付出是我心甘情愿的,如今他变了心,强留也没用。只是,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有些东西要还给他。”
苏老秀才叹了口气:“也罢,让你见他一面,也好彻底死心。”
消息传到李砚耳中,他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苏晚温顺懦弱,想必是想求他回心转意。他心里有些不屑,但转念一想,毕竟夫妻一场(虽未成婚),见最后一面,也算是仁至义尽,便答应了,约定第二天在城外的青竹寺见面。
第二天一早,李砚带着两个随从,慢悠悠地来到青竹寺。青竹寺不大,香火却很旺,寺外有一片竹林,环境清幽。苏晚已经到了,穿着一身素衣,站在竹林边,背对着他。
“苏晚,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补偿的银子我已经让随从送去你家了,你若是还有别的要求,可以提,但亲事是绝无可能挽回的。”
苏晚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求你回心转意。我只是想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再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李砚挑眉:“哦?我有什么东西在你这儿?”
苏晚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你当年读书时用的一支毛笔,还有你进京赶考时,我给你写的平安符。”
李砚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支旧毛笔,笔杆都被磨得光滑了,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符。他愣了一下,这支毛笔是他十五岁时苏晚送的,说是用狼毫做的,写起字来顺畅,他一直用到进京赶考。那平安符,他记得当时随手塞在了行囊里,后来就忘了。
“这些东西,你留着便是,何必还给我?” 李砚把木盒丢回给她,语气依旧傲慢。
苏晚没有接,木盒掉在地上,毛笔滚了出来。她蹲下身,慢慢捡起毛笔,轻声说:“李砚,你还记得十年前的冬天吗?你家断了粮,你娘又卧病在床,你冻得缩在屋里,连笔墨都买不起,是我偷偷把我爹给我买的棉袄卖了,给你买了笔墨和粮食。”
李砚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八年前吗?你去府城参加乡试,半路遇到劫匪,盘缠被抢,是我连夜赶了三十里路,把我陪嫁的银镯子和耳环当了,给你凑了路费,还亲自送你到府城。”
“六年前,你娘得了肺痨,郎中说要用人参吊着命,你家里一贫如洗,是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采了三个月的灵芝和黄芪,换了银子给你娘买药,日夜守在病床前,喂药擦身,直到你娘好转。”
苏晚一件件地说着,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在李砚心上。这些事,他不是不记得,只是这些年读书读得忘了本,高中状元后,更是被名利冲昏了头脑,觉得这些都是苏晚应该做的,甚至觉得这些过往丢了他状元的身份。
“够了!” 李砚打断她,“这些事我知道,我也说了,我会给你补偿,白银百两,足够你再嫁个好人家了。”
“我不要你的补偿。”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的银子,而是为了报恩。”
“报恩?” 李砚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对你有恩了?”
苏晚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还有一丝释然:“你不记得了,二十年前,在青竹山的后山,你救过一只被猎人陷阱困住的小狐狸。”
李砚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二十年前他才六岁,确实跟着父亲去过青竹山,也确实救过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狐狸,他记得那只狐狸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是灵动。但这和苏晚有什么关系?
“那只小狐狸,就是我。” 苏晚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我本是青竹山修炼百年的狐仙,当年被你所救,发誓要报答你的恩情。我算出你有状元命格,但命中多灾多难,家境贫寒,难以成事,所以我化为人形,取名苏晚,托生在苏家村,就是为了帮你度过难关,助你金榜题名。”
李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苏晚,你是不是疯了?编这种谎话来骗我?狐仙?我看你是被退亲刺激坏了!”
“我没骗你。” 苏晚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以为你真的那么有天赋吗?若非我暗中用灵力帮你提神醒脑,你怎么能熬夜苦读而不疲惫?你以为你娘的肺痨真的能靠草药治好吗?若非我用百年修为炼制的丹药融入药中,你娘早就不在了。你以为你进京赶考一路顺遂,真的是运气好吗?若非我暗中驱散邪祟,你早就被劫匪害了性命,或者染上疫病死在了路上。”
李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苏晚,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自己读书时,不管多晚睡觉,第二天都精神饱满;想起母亲的肺痨,郎中都说无药可治,却奇迹般地好转;想起进京路上,遇到好几次危险,都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这些事情,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来,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你胡说!” 李砚强装镇定,“这些都是巧合,和你所谓的狐仙无关!”
“是不是巧合,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苏晚说完,身体周围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她的头发慢慢变长,颜色从黑色变成了银白色,眼睛也变成了琥珀色,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她的手指尖长出了细细的绒毛,身后缓缓浮现出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空中轻轻摇摆。
李砚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苏晚,不,应该说是狐仙,脸上满是惊恐。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狐仙的传说,却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 你真的是狐仙?” 李砚的声音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了。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帮你考上状元,报完了当年的救命之恩,本想等你成家立业后,便回归青竹山继续修炼。可我没想到,你高中状元后,会变得如此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李砚的傲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惧和后悔,“我只是一时糊涂,被名利冲昏了头脑,我不该退亲,不该忘了你的恩情。苏晚,不,狐仙大人,求你原谅我,我们的亲事还能挽回吗?”
苏晚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恩情已报,缘分已尽。我助你金榜题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绑住你。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归途。只是,你要记住,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今日背弃初心,忘恩负义,日后必定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完,苏晚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银白色的头发和狐狸尾巴也渐渐消失,最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李砚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脸色惨白。
李砚愣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想起苏晚说的话,想起这些年苏晚为他做的一切,想起刚才那惊悚又诡异的一幕,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村里。
回到李家,王氏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他怎么了。李砚把在青竹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苏晚是狐仙,以及自己退亲的事。王氏听完,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哭道:“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苏晚姑娘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怎么能退亲呢?这下可糟了,狐仙大人会不会降罪于我们啊?”
李砚懊悔不已,他想去苏家村找苏家道歉,想挽回这门亲事,可苏家人根本不见他。苏老秀才让人带话,说从此两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后来,李砚按照原计划,迎娶了吏部侍郎的千金。可这位千金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婚后对李砚颐指气使,对王氏也十分刻薄。李砚在京城为官,本想靠着岳父的关系往上爬,可没想到吏部侍郎很快就卷入了一场官场争斗,被罢官流放。李砚也受到牵连,被降职到一个偏远的县城做县令。
在县城任职期间,李砚事事不顺。他想为民做主,却处处受到地方乡绅的排挤;想做出政绩,却屡屡遭遇意外,要么是粮仓失火,要么是堤坝决口。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经常头晕目眩,精神萎靡,就像当年没有苏晚暗中相助时一样,稍微熬夜就疲惫不堪。
有人说,这是李砚忘恩负义的报应;也有人说,是狐仙大人收回了对他的庇护,让他回归了原本的命运轨迹。
几年后,李砚在偏远县城郁郁而终,年仅三十岁。临死前,他还念叨着苏晚的名字,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旧毛笔。
消息传回青州府,乡亲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李砚是咎由自取,忘恩负义的人终究没有好下场;也有人说苏晚太过绝情,既然有通天的本事,为何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非要看着他走向毁灭;还有人说,苏晚作为狐仙,不该干涉凡人的命运,帮他考上状元本身就是违背天道,李砚的悲剧,苏晚也有责任。
直到现在,青州府还流传着这个故事。有人称赞苏晚的报恩之情,有人唾骂李砚的忘恩负义,也有人争论不休,到底是李砚的错,还是苏晚的报恩方式本身就有问题。而那座青竹寺,依旧矗立在城外的竹林边,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烧香祈福,有人是为了感谢狐仙的庇佑,也有人是为了告诫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了初心,不能背弃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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