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会忽然回忆起学过的某一篇课文,细细琢磨,会品咂出新的意思来。
原来,少时的我们都未曾学透,那些朗朗上口的韵律感,浑然天成的妙词佳句,时至今日,有些课文连背诵都不能了。

不止一次幻想着,如果有那么一个场所,把我们从小到大的所有课文,再重新学*一遍,该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每一篇课文所裹挟的生活记忆与学*记忆会不会渐渐鲜活起来?每一篇课文所承载的意义,与我们的生命经历不断重合,不断验证之后,让我们陡然湿了眼?
先从学拼音开始,记得我总把d、b、p、q这几个字母弄混,书写也很特别,不知道是不得要领,还是一意孤行,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先画一个圈,再加上一竖。
学到给汉字注拼音时,记得还有个加深记忆的口诀:jqx是个小淘气,见了鱼眼(ü)就挖去。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那时候的我们,和如今披星戴月上学放学、作业写到深夜、眼神木然疲惫的小学生不一样,真的是迎着太阳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去学校,放学也早,作业很快就能写完。
现在的小学生,身边是车流、水泥丛林、花花绿绿的食品,还有压得透不过气的作业。
森林、河流、旷野,都是滋养我们的乐园,我们像小燕子一样,同属于大自然。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每每背到这篇课文,就感觉万物生长,一切都来得及,遵循知因知果的规律重新开始。
那年月,几乎家家户户的房檐下都住着小燕子。我们坐在门槛上,看它们衔泥筑巢、哺育雏燕,看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行,站在树枝上唱赞歌,它们亮晶晶的黑眼睛,黑色羽毛闪烁着神秘的波光。
小学三年级学《掩耳盗铃》,当时觉得很好笑,疑惑是不是编的,现实生活中不会有这种人,等长大以后才发现,这类人比比皆是。
后来学《滥竽充数》、《东郭先生和狼》、《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当时仅仅当做有趣的故事,读的津津有味,从心里暗暗佩服那些写故事的人。
穿越过人海年岁渐长,看懂了人性中幽微复杂的部分,以及甚少克制的贪得无厌,原来,那些故事都是现实活生生的存在。
初中学《塞翁失马》,对老师讲解“焉知祸福”半懂不懂,十几岁的少年人哪能体会福祸相依的道理,更不懂好坏互相转化的大道,心里暗自嘀咕:明明是一个无聊的故事。
《卖油翁》对我产生了积极影响,尤其结尾那句“无他,唯手熟尔”,概括了世间技艺不过是熟能生巧。从“油自孔入,而钱不湿”的倒油,到百步穿杨的神箭手,都不过手熟而已,实在助长人的信心与豪气。
《荔枝蜜》是我琢磨最多,反复阅读的一篇课文,我家当时与一养蜂人为邻,想写蜜蜂酿蜜与被蛰的经历,用“拍打”还是“扑落”一词,当时纠结再三。为此大学时期很推崇杨朔的散文,他擅长托物言志,擅长意象之美,细细读他的文字,随处可见某一个字在句子中的妙处,说明他常常“推”与“敲”,实在是一个严谨的作家。
《伤仲永》的核心讲后天努力的重要性,方仲永本是天赋异禀、令众人惊叹的神童,却因父亲日日带他四处应酬逐利、不使学,最终泯然众人。当年听老师讲解,只觉道理深刻。
如今,历经半生体悟,我却读出了另一层意味:一个人的天赋,其实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福报。当才华转化为名声与金钱时,本质是在消耗这份福报,若只知一味支取,不懂叠加,只能日渐单薄,唯有持续精进,才能愈发丰厚。
高中二年级的《滕王阁序》,堪称不少学生的“背诵噩梦”,老师要求背诵第二、三段,而我所在的文学小组,更是要求全员背诵全文。
作为组员,我硬着头皮啃了下来,记得花了整整三个早自*,才磕磕绊绊背完,有的同学只用一两个早自*,就能背得流利顺畅,那时真真切切感叹,人与人的智力差距确实很大。
如今再回想,当年背过的很多课文还能倒背如流,这篇773字、包含40多个成语的《滕王阁序》,却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有意思的是,同学们还疑惑:“这是写《咏鹅》的那位作者吗?”没错,正是王勃,一年级时读《咏鹅》,觉得诗句形象生动,和我们在河边所见的场景别无二致,妙趣横生。
尤其王勃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更是贯穿了我们整个学生时代,从小学到大学毕业,始终是毕业留言册上使用频率最高的句子。
从小学到大学,鲁迅先生的作品是语文课中不容忽视的存在。他的文章风格十分独特,词句相较普通白话文显得晦涩拗口,读起来并不轻松。与此同时,他的作品又有着很强的故事性和趣味性,更藏着许多值得细细品味与深入思考的内涵。
如此,上学时读鲁迅的作品,我总怀着一种矛盾的心情:既因晦涩而有些抗拒,又忍不住被其魅力所吸引,发自内心地喜欢。
至今能倒背如流《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一段: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
当年好奇的我为此专门查找资料考证,斑蝥和一种同样后窍会喷烟雾,俗称放屁虫的不是同一种昆虫,伏在菜花上黄蜂,也是北方常见伏在茭瓜花儿里的黑黄条纹的熊峰。
其中美女蛇的故事也让我琢磨了很久,更是记住“晚上有陌生声音呼唤名字不能答应”这一句。
文中还有一句“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被班级顽皮的同学拿来取笑牙齿不整齐的同学。
上大学开始延伸阅读鲁迅先生更多经典作品:《伤逝》、《祝福》、《药》。
《伤逝》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激情浪漫的有情饮水饱阶段过后,走进庸常烟火现实生活,那句老人言“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是空穴来风,物质匮乏标志着种种窘迫,女子一进入婚姻就躺平的做派,绝不是明智之举,注重自我生长与安身立命能力,是一辈子的课题。
《祝福》中祥林嫂失去爱子,每天喋喋不休逢人诉说一遍又一遍,那时候不懂生命无常和死别悲苦,很快对号入座,在现实生活中锁定村里的某一位意外失去丈夫的大婶。
读《药》,记住了鲁迅先生一个特别的句子:老拴准备好铜板装进口袋,路上担心钱遗失,用手按一衣兜,硬硬的还在。
上大学那几年,坐长途火车,每次开学都把学费缝进贴身的内裤兜,厚厚的一叠纸币。一个人坐二十几个小时硬座,难免扛不住困倦睡着,每隔一会儿打个机灵清醒,打量四周乘客,装作若无其事整理一下衣角,实际让手掌触碰腹部,硬硬的还在,这才放下心来,那样的时刻,心里暗暗感叹鲁迅先生词句的精妙。
记得当年阅读《药》时,大力批判“人血馒头”的愚昧迷信。
前几年看热播剧《甄嬛传》,安陵容为向产生嫌隙的甄嬛表达忠心,为甄嬛割腕取血做药引。
又被好奇心驱使,特意查找中医典籍《本草纲目》,确实有相关记载,人血有补益作用。然而,按照道家的说法,一个人的血液携带自身气的能量与魂魄的能量,影响受者。
鲁迅先生的作品,如果运用发散性思维阅读的话,真是长知识长见识,这大概就是伟大作品的不同之处。
我突然明白:我们从小到大所学课文蕴含的道理,当年未必是真懂,真正的懂需要年龄和阅历,以及灵性。
天与地是清明的,人是愚蠢的。一路走来,回忆一桩桩,一件件,有多少让自己汗颜叹息的愚蠢行径。
那么,也以包容理解的心量,去允许别人的愚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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