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弟,陈漾,今年十七岁。
他站在一群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男生中间,像一株被强行拔高了的细瘦白杨。
对面,是另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寸头,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校服外套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他就是周屿,附中赫赫有名的校霸。
陈漾把我往前轻轻一推,梗着脖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
“这是我姐!”
周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陈设。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发出意味不明的哄笑。
周屿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不动小孩。”
他顿了顿,视线从我脸上扫过,补充道。
“更不动女的。”
(一)
这一切的开端,是两天前的一个雨夜。
我*惯性地打开铁路APP,准备预订下周回父母家的高铁票。
陈嘉鸣,我的丈夫,他的12306账号一直关联在我的手机上。
方便。这是我们婚后五年养成的无数默契之一。
点开“我的”,进入常用联系人页面。
他的名字下面,跟着我的,然后是爸妈,再然后……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安然。
名字后面,还有一个括号,里面是两个字:小安。
系统冰冷的提示跟在后面:常用同行人。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瞬间变得像一块寒冰。
常用同行人。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我的神经。
我和陈嘉鸣,因为工作和备孕,已经快半年没有一起出过远门了。
那么这个“小安”,是谁?
她们又“常用”着,去了哪里?
雨点敲打着窗户,密集,又毫无章法,像我骤然失序的心跳。
我关掉APP,深呼吸,走进厨房。
汤煲里,是下午就炖上的乌鸡汤,为了调理身体,我雷打不动地喝了三年。
浓郁的香气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曾经让我感到安稳,此刻却只觉得窒息。
婚姻是什么?
它曾是我以为的,一个坚固的房间,为我遮风挡雨。
现在我发现,房间的灯泡,可能早就坏了。
只是我一直待在黑暗里,*惯了,就以为天本来就是黑的。
陈嘉鸣回来时,带了一身湿冷的雨气。
“老婆,我回来了。”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疲惫。
我“嗯”了一声,从厨房里端出汤。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临时开了个会,项目上的事。”他一边换鞋一边说,没有看我。
这是他的惯用语。项目,会议,加班。
我曾经深信不疑。
“喝汤吧,给你留了。”我把碗放在餐桌上。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还是家里好,有老婆的热汤喝,真暖和。”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气息也是熟悉的。
可我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寒意,正从我们相贴的皮肤处,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我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像一个尽职的演员,在配合着演完最后一幕温情戏。
“嘉鸣,”我轻声说,“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出去旅行了?”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最近都太忙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一定带你出去好好玩玩。”他亲了亲我的脸颊,“你想去哪儿都行。”
承诺,多么轻巧。
像雨夜里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看起来五光十色,一戳就破。
我没有再说话。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昏黄的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去跟踪,没有去查他的通话记录,更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只是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银行,打印了陈嘉鸣那张工资卡的近半年流水。
我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们是财产共同体。
我有这个权利。
银行的柜员小姐礼貌地把厚厚一沓A4纸递给我。
我道了谢,拿着那沓纸,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我找了个街角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
然后,我像一个冷静的审计,开始逐条核对陈嘉鸣的“账目”。
每一笔工资收入,每一笔日常开销,每一笔信用卡还款。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直到,我看到了一些规律性的酒店消费记录。
时间,大多是工作日的下午。
地点,在离他公司不远的一家商务酒店。
频率,大概一到两周一次。
还有一些珠宝、化妆品和女装的消费记录,数额不大,但很密集。
那些牌子,都不是我常用的。
我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苦涩的咖啡,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
生活真是最好的法庭。
你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其实处处都留下了证据。
我把那些消费记录用红笔一条条圈出来,像老师在批改一份错误百出的试卷。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嘉鸣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几乎是秒回。
“回。今天一定准时下班。爱你。”
后面还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们之间,隔着谎言的太平洋,却还在用一个表情符号,伪装着亲密无间。
(二)
陈嘉鸣果然准时回来了。
他甚至还带了一束香槟玫瑰。
“送给我的?”我接过花,插进花瓶里。
“嗯,看今天天气好,就买了。”他笑着说,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饭菜都已上桌。
四菜一汤,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尝尝,好久没吃你做的排骨了。”
我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味道很好,火候也刚刚好。
可我的味蕾,却像是被麻痹了,尝不出任何滋味。
“嘉鸣,”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们聊聊吧。”
他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聊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从书房里拿出那沓银行流水,轻轻地放在他面前。
红色的圈,像一道道伤口,醒目地烙在白纸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血色尽失的白,我只在他母亲去世时见过一次。
他没有去看那些流水,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查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这不是查。”我平静地纠正他,“这是作为你的合法妻子,对我们共同财产的知情权和监督权的正常行使。”
我的冷静,似乎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更让他难堪。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空气,凝固了。
餐厅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照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丝……心虚的狼狈。
“她是谁?”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什么她是谁?”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安然,备注‘小安’的常用同行人。”我把手机屏幕点亮,那张截图就横亘在我们之间。
他彻底沉默了。
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爱了八年,嫁了五年的男人,此刻,他的内心世界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的黑洞。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继续问。
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又问。
他还是沉默。
他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所有的追问都挡在了外面。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不想再问了。
原因,过程,细节……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我们的婚姻,这份我曾经视若珍宝的契约,被他单方面撕毁了。
“陈嘉鸣,”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谈谈违约责任吧。”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违约责任?林舒,你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什么了?一份合同吗?”
“是。”我点头,毫不犹豫。
“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份民事合同。双方基于自愿、平等、忠诚的原则,缔结合法关系。其中,忠诚是最核心的条款。”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
“你违反了忠明义务,构成了根本性违约。现在,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如何处理违约后果,以及,这份合同,是中止履行,还是补充条款后,继续履行。”
我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像在法庭上做陈述,而不是在和自己的丈夫谈判。
他被我的话震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林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笑了。
那笑意很浅,没有到达眼底。
“难过?”我反问,“难过是一种情绪。而现在,我们需要处理的是一个事实。把情绪和事实混为一谈,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我不是不难过。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它换不来同情,更解决不了背叛。
尤其是在一个已经不爱你的男人面前。
“我需要见她一面。”我说。
这是我的要求。
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好。”
(三)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的包间。
我先到的。
我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
陈嘉鸣带着那个叫安然的女孩进来时,我正在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女孩,很年轻。
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干净,清纯,像一朵还没被风雨摧残过的栀子花。
她的眼睛很大,看到我时,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不安。
她下意识地往陈嘉鸣身后躲了躲。
陈嘉鸣的脸色很差,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自己却没坐,而是站在了女孩身边。
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我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坐吧。”我开口,示意对面的位置。
女孩看了陈嘉鸣一眼,得到他鼓励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想喝点什么?”我问她,像一个招待客人的女主人。
“不……不用了。”她摆摆手,声音细若蚊蚋。
我没再坚持。
我把目光转向陈嘉鸣。
“你不坐吗?”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但他和我的椅子之间,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三个人,一张桌子。
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却又无比尴尬的三角形。
我没有看那个女孩,而是先对陈嘉鸣说。
“我今天请安小姐来,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评理的。”
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只是想当着你的面,和她确认几个法律事实。”
然后,我转向那个叫安然的女孩。
“安小姐,你好,我叫林舒,是陈嘉鸣的合法妻子。”
我做了自我介绍。
女孩的脸更白了,她点了点头,“林……林姐,你好。”
“我不需要你叫我姐。”我打断她,“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你可以叫我林女士。”
我的直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求助似地望向陈嘉鸣。
陈嘉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的眼神制止了。
“安小姐,”我继续说,“根据我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家庭应当树立优良家风,弘扬家庭美德,重视家庭文明建设。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互相关爱。”
我背诵着法条,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
“其中,互相忠实,是夫妻之间最基本的法律义务。陈嘉鸣,作为我的丈夫,他在这段婚内关系存续期间,与你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是对我们夫妻共同忠诚义务的严重违背。”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指责你。因为从法律上讲,我没有权利指责你。道德谴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顿了顿,喝了一口柠檬水。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我只想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陈嘉鸣在你身上所有的花费,包括给你买的礼物,请你吃的饭,开的酒店,只要是动用了夫妻共同财产,从法律上讲,都属于无效赠与。我有权向你追回。”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我……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影响这个法律事实的成立。”我平静地看着她。
“第二,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所拥有的,所谓的‘爱情’,是建立在对另一个女人的伤害,和对一份合法契约的践踏之上的。”
“你觉得他给你的,是明亮,是安全感。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份明亮,是从我的世界里偷走的光。这份安全感,是以摧毁我的安全感为代价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女孩的眼圈,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我不是想用这些话来让你愧疚。”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被你们的感情滤镜,刻意忽略掉的事实。”
“林舒,够了!”
陈嘉鸣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这里当成你的法庭了吗?你是在审判我们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我点头。
“如果生活是一场审判,那我要求程序正义,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我不是在审判你们。我是在捍卫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女孩。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选择权,在陈嘉鸣手上。”
“要么,我们离婚。财产分割,按照法律规定,照顾无过错方原则,你,作为过错方,需要少分或者不分。”
“要么,我们不离婚。你,和安小姐,立刻,马上,断绝一切不正当关系。你回归家庭,履行你作为丈夫的责任和义务。”
“而安小姐,”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女孩身上,“你需要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我说完了。
包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女孩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声。
陈嘉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只是慢慢地,把杯子里的柠檬水,喝完。
真酸。
(四)
从咖啡馆出来,陈嘉鸣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那个女孩,被他留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夏天的午后,阳光炽热,路边的香樟树被晒得蔫头耷脑。
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光热。
陈嘉鸣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疲惫。
“林舒,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哪样?”
“这么……咄咄逼人,这么不留情面。”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吗?”我笑了,“那你以前,是现在这样的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陈嘉鸣,”我说,“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脏。”
“当众撕扯,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很脏,也很难看。我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不堪。”
“我选择用我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清晰,冷静,有理有据。”
“如果你觉得这是咄咄逼人,那只能说明,你*惯了我的退让和沉默。”
他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地颤抖。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不起,林舒。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
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良久,我开口。
“我想听实话。”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我问出了在心里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累。”
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字。
“这几年,我太累了。”
“公司里,项目一个接一个,永远有还不完的图,开不完的会。回家,要面对备孕的压力,每个月看你的脸色,看爸妈的脸色。”
“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一个黑洞里,不停地往下掉,没有尽头。”
“我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知道我做错了,错得离谱。”
“安然她……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实*生,分到我们组。她很年轻,很有活力,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我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心里,一片平静的荒芜。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不爱我了。
他只是,累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而是一个能让他暂时逃避现实的港湾。
而我,显然不是那个港湾。
这些年,我们一起打拼,一起还房贷,一起为了那个迟迟不来的孩子奔波。
我们是战友,是亲人,却在不知不觉中,磨掉了夫妻间最后那点温情和浪漫。
“我明白了。”我说。
我站起身,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我昨晚连夜拟好的文件。
还有一支笔。
我把它们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问。
“婚内忠诚协议的补充条款。”我说。
“我给了你两个选择。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我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但我努力控制着。
协议的内容,很详细。
第一,双方约定,自今日起,恢复并严格履行夫妻间的忠诚义务。任何一方不得再有任何形式的婚外不正当关系。
第二,为了重建信任,双方自愿将名下所有社交账号、通讯软件密码对对方公开,手机可由对方随时查看。
第三,陈嘉鸣自愿将其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理财产品的百分之七十,以书面形式赠与林舒。此赠与为附条件的赠与,条件为陈嘉鸣在未来婚姻存续期内,不再违反忠诚义务。若陈嘉鸣再次违反,此赠与条件即刻生效,林舒有权要求其履行赠与协议。
第四,若陈嘉鸣再次违反忠诚义务,导致婚姻关系破裂,其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利,净身出户。
……
条款,一条比一条苛刻。
与其说这是一份协议,不如说这是一份……卖身契。
陈嘉鸣看得极其缓慢。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看完最后一条,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舒,你这是在……给我上镣铐。”
“是。”我点头。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不可能完好如初。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所以,我需要用白纸黑字,用法律条款,来约束你,也约束我自己。”
“这很残酷,也很不体面。但这是我们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的方式。”
“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我指了指茶几的另一角,“那里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
“签,还是不签。你选。”
我把选择权,再一次,交到了他的手上。
像一个冷酷的赌徒,押上了我全部的未来。
等待他开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拿起了那支笔。
打开笔帽。
在协议的末尾,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嘉鸣。
那三个字,他写得用力而迟缓。
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
看着他龙飞凤舞的签名,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婚姻,不再是基于爱情。
而是基于一份,冰冷的,写满了责任和义务的契呈。
(五)
协议签署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嘉鸣开始准时下班。
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会在我泡脚的时候,帮我把水调到合适的温度。
他把所有的密码都告诉了我。
微信,QQ,邮箱,甚至是他游戏账号的密码。
他当着我的面,删除了安然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检查一下。”
我没有接。
“不用了。”我说,“协议的意义,在于签署那一刻的承诺,而不在于日复一日的监视。”
监视,会把我们最后一点体面,都消耗殆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舒,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在为你做什么,我是在为我们这个家,做最后的努力。”
我开始重新给他炖汤。
他出差回来,我会像以前一样,去车站接他。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
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客气,礼貌,却少了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亲昵。
我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合伙人,在努力维系着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
谁也不敢再行差踏错一步。
周末,我们回我父母家。
我妈炖了一锅石榴鸡。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和陈嘉鸣夹菜。
“多吃点,这个补。你们俩也抓紧,老大不小了。”
我爸瞪了她一眼,“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陈嘉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我心里,一阵酸楚。
孩子。
这个曾经我们共同的期盼,现在,却成了一个无比尴尬的话题。
我们的身体,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我们的心,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布包。
“这是我托人从庙里求来的玉坠,开了光的,你贴身戴着,保佑早点怀上。”
我捏着那个温润的玉坠,心里五味杂陈。
“妈,这事……顺其自然吧。”
“什么顺其自然!”我妈压低了声音,“你都三十二了,再拖就成高龄产妇了!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孩子,才能把家拴牢。”
把家拴牢。
我看着客厅里,正在陪我爸下棋的陈嘉鸣。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一个孩子,真的能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吗?
如果心已经走了,再粗的锁链,怕是也拴不住吧。
那天晚上,从父母家回来。
陈嘉鸣主动牵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
“林舒,”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看着前方,轻声说,“但是,我会努力的。”
“努力,把我们之间打碎的东西,一点一点,再粘起来。”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回握住了他的手。
破碎的镜子,真的能重圆吗?
粘起来的裂痕,真的能当做不存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生活,从来都不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它只会推着你,往前走。
(六)
转折点,发生在我弟弟陈漾身上。
陈漾是我小姨家的孩子,今年高二,正在叛逆期。
小姨和小姨夫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就把他托付给我们照顾。
他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
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公司加班,忽然接到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又急又慌。
“姐,你快来!我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我……我跟人约架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陈漾!你疯了!”
“姐,你别骂我了,快来吧!对方人多!”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报警。
但又怕事情闹大,影响他上学。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拨通了陈嘉鸣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我把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
“你别急。”陈嘉鸣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你在公司等我,我先去接你。”
他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十五分钟后,他的车就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上了车。
“怎么回事?”他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也不知道,那孩子,从小就犟。”我急得直搓手。
“没事,别怕,有我呢。”他伸过手,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
我们赶到学校后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开头那一幕。
两拨人,剑拔弩张。
陈漾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小兽,护在我的身前。
而那个叫周屿的校霸,说出了那句“我不动小孩,更不动女的”。
陈嘉鸣停好车,快步走了过来。
他把我拉到身后,站到了陈漾的旁边。
他比那群高中生,高出大半个头。
常年健身的身材,穿着衬衫,也能看出结实的轮廓。
他往那一站,气场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是他姐夫。”陈嘉鸣看着周屿,语气平静,“小孩子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好好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周屿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打量了陈嘉鸣几眼。
“误会?”他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边一个鼻青脸肿的男生,“他把我兄弟打成这样,叫误会?”
陈漾立刻喊道:“是他先骂人的!”
“骂你一句怎么了?你还动手了呢!”
眼看又要吵起来。
陈嘉鸣抬了抬手,示意陈漾别说话。
他看着周屿,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兄弟的医药费,我们出。另外,我再私人给你一笔钱,算是给你兄弟的精神补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找我弟的麻烦。”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周屿眯起了眼睛。
“你在威胁我?”
“不。”陈嘉鸣摇头,“我是在跟你谈判。”
“你们还是学生,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打架斗殴,如果被学校记过,会影响你们的档案。如果打伤了人,轻则赔钱,重则,要负刑事责任。”
“为了这点小事,赌上自己的前途,不值得。”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大概有两三千块。
“这些,是医药费和补偿。够不够?”
周屿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陈嘉鸣。
他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开始窃窃私语。
“屿哥,算了吧……”
“就是,拿钱看病去,犯不着跟他耗。”
最终,周屿哼了一声,从陈嘉鸣手里抽走了那沓钱。
“行。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今天这事,算了。”
他带着他的人,转身走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被陈嘉鸣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化解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
他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漾。
“上车!”
陈漾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跟着我们上了车。
车里,气氛很压抑。
陈嘉鸣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陈嘉鸣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指着沙发,对陈漾说:“坐下。”
陈漾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坐下了。
“说吧,怎么回事?”陈嘉鸣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漾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一些青春期男生之间,因为一点口角引发的矛盾。
听完,陈嘉鸣气得笑了。
“就为这点破事,你就要跟人玩命?”
“你知不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现在可能就躺在医院了!”
“你以为你很能打?你以为你叫上你姐,就很有面子?陈漾,你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做事情,能不能动动脑子!”
他一句接一句地训斥着。
陈漾的头,埋得更低了。
眼圈,渐渐红了。
我看着,有些不忍心。
“好了,嘉鸣,别说了,他还小……”
“小?”陈嘉鸣打断我,“就是因为你们都觉得他还小,才把他惯成这样!无法无天!”
他看着陈漾,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
“陈漾,我告诉你。男人,不是靠拳头来证明自己的。”
“真正的强大,是脑子,是责任,是担当。”
“是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不是把她们推到危险面前。”
“你今天把你姐叫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对方不讲道理,伤到她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漾猛地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姐夫,我错了。”
他哭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哭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陈嘉鸣叹了口气,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我看着他站在夜色里的背影,宽阔,而又可靠。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块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或许,破碎的镜子,真的无法重圆。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不去照那面镜子。
而是,重新买一块。
(七)
陈漾那件事之后,我和陈嘉鸣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回温。
他不再只是履行协议上的条款。
他开始,和我聊公司里的趣事,聊他新接的项目。
我也会跟他分享我工作上遇到的奇葩案例。
我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我正在看我们结婚时的相册。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还在看。”他笑着说。
照片上,我们笑得灿烂。
那时的我,眼睛里,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和信任。
“嘉鸣,”我合上相册,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有孩子,你会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握住我的手。
“以前,或许会。”他坦诚地说。
“我觉得,一个家,总得有个孩子才完整。我怕别人说闲话,也怕爸妈失望。”
“但是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我想通了。”
“孩子,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有,我们感恩。没有,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林舒,这个家,只要有你,就是完整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他把我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以前,是我太混蛋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
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第一次约会,聊我们曾经共同的梦想。
那些被岁月和琐事蒙上了灰尘的记忆,被一点点擦亮。
原来,我们都还记得。
原来,那份最初的心动,一直都在。
只是,我们都忘了,该如何去爱。
(八)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嘉鸣提交了辞职报告。
他说,那个项目里,有太多让他不愉快的记忆。
他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支持他。
我们一起,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下。
扔掉了很多旧东西,也添置了很多新物件。
像一场告别过去的仪式。
周六的早上,阳光很好。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有些事,陈哥可能没告诉你全部。关于那个项目,也关于安然。”
我的手,一抖。
刚打好的鸡蛋,从碗里滑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碎成一滩狼藉的黄色。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
我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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