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黏稠大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我家的老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徒劳地对抗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
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我盯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那破风扇的转速还快。
今天是高考志愿最后确认的日子。
鼠标的滚轮在我的汗手下有点打滑,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网址,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页面加载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当我的志愿填报表终于跳出来时,我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上那几个黑体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A大,金融学。
我眼前一黑。
这他妈是谁的志愿?
我的志愿,我熬了多少个夜晚,掉了多少头发才死死盯住的目标,是南江大学的新闻系。
南江,不是A大。
新闻,不是金融。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是我梦寐以求的远方,一个是抬脚就能走到的本地。
我浑身的血“嗡”一下全冲到了头顶,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密码。
这个密码,除了我,只有一个人知道。
林晏臣。
我那个该死的,控制欲爆棚的,自以为是的竹马。
我抓起手机,几乎要捏碎屏幕,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有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少年们嘈杂的哄笑。
“喂?念念?”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听起来懒洋洋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笑?
他还笑得出来。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晏臣,你动我志愿了?”
那边的篮球声停了。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根针,扎得我耳膜生疼。
“念念,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冷静了下来,那种我最讨厌的,永远波澜不惊的冷静。
“解释?”我气得笑出了声,“解释你凭什么替我做主?解释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南大新闻换成A大金融?”
“A大离家近,我能照顾你。叔叔阿姨常年在外地,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不放心。”
又是这套说辞。
“照顾我?林晏臣,我十八了,不是八岁!我不需要你照顾!”
“金融专业前景好,比你那个什么新闻强多了,毕业就能进我爸公司。”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我气到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你凭什么插手?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为你好。”
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冰,瞬间让我遍体生寒。
从小到大,他就是用这五个字,绑架了我无数次。
为我好,所以我的零食要经过他的筛选。
为我好,所以我的交友圈要被他过目。
为我好,所以现在,他要决定我未来四年,甚至是一辈子的人生。
“林晏臣,”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最后说一遍,把我的志愿,给我改回来。”
“念念,别闹。”
“我没闹!”我尖叫起来,“今天下午五点截止,你现在不改,我们就绝交!”
“你的分数,报南大新闻,很悬。”他终于抛出了一个听起来像“理由”的理由。
“悬不悬是我的事!就算落榜去复读,也跟你没关系!”
我吼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能指望他。
这个偏执狂,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得自己改。
我把发抖的手指放回鼠标上,移动光标,点向“修改志愿”那个按钮。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
电脑屏幕上,毫无征兆地,飘过一行小小的,几乎是半透明的白色弹幕。
【别改,你的分数能被录取。】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病毒?还是林晏臣搞的鬼?
我晃了晃鼠标,那行字消失了。
我皱着眉,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再次把光标对准“修改志愿”。
【信我!千万别改!改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又一行弹幕飘了出来,这次字体稍微大了一点,还带着点急切的红色。
我浑身一僵,心脏狂跳起来。
这绝对不是幻觉。
我的电脑中病毒了?还是被黑了?
我迅速扫了一眼桌面,没发现任何异常程序。
我试着移动鼠标,想去点别的地方。
【宿主,别怕,我们不是病毒。】
一行蓝色的弹幕慢悠悠地飘过。
宿主?
我更懵了。
这什么中二的称呼?
我试探性地在心里想:“你们是谁?”
【我是20年后,成为金牌律师的你。】
【我是25年后,嫁给林晏臣,天天吵架想离婚的你。】
【我是30年后,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在为当年没去南大而意难平的你。】
三行不同颜色的弹幕,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我:“……”
我疯了。
我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我揉了揉眼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
不是幻觉。
【红色的那个,你闭嘴!什么叫嫁给林晏臣天天想离婚?我们明明很恩爱!】一行粉色的弹幕气冲冲地反驳。
【呵,那是你那个时间线的他,我这条线的林晏臣,狗得一批。】红色弹幕毫不示弱。
【都别吵了!现在重点是志愿!听我的,别改!A大金融,是目前的最优解!】蓝色弹幕,也就是那个自称金牌律师的“我”,一锤定音。
我看着屏幕上这些吵吵嚷嚷的弹幕,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来自未来的我?
还他妈是不同版本的?
这比林晏臣私自改我志愿还离谱。
【喂喂喂!小念念!你还在听吗?时间不多了啊!】红色弹幕显得很焦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你们真的是我,”我在心里问,“那你们告诉我,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这个问题,只有我自己知道。
昨天刚出的分,我还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晏臣。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628。】
【语文125,数学108,英语142,文综253。】
蓝色弹幕和红色弹幕几乎同时出现,报出的分数和单科成绩,和我查到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偏科严重,数学是硬伤。
这个分数,比我预估的要低一些。
报南大新闻,确实像林晏臣说的,很悬。
南大是顶尖985,新闻系又是它的王牌专业,往年的录取线都在635分以上。
我之所以敢报,是在赌今年题目难,分数线会降。
【别赌!今年南大新闻分数线632,你就差4分!】红色弹幕立刻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的心彻底凉了。
就差4分。
这4分,像一道天堑,隔断了我所有的梦想和期待。
【但是A大的金融,录取线是625,你这个分数进去,绰绰有余,还能选王牌导师。】蓝色弹幕冷静地分析。
【最重要的是,念念,你必须留在A市。】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字体是灰色的弹幕,幽幽地飘了出来。
【你闭嘴!不许说那个!】红色弹幕立刻炸了。
【她有权知道真相。】灰色弹幕很固执。
【什么真相?】我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屏幕再次陷入沉默。
那种感觉很诡异,就好像这群来自未来的“我”,在集体忌讳着什么。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林晏臣。
我烦躁地挂断。
现在不是跟他吵架的时候。
我盯着屏幕,追问:【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为什么我必须留在A市?】
【念念,你听我们说,林晏臣这次虽然混蛋,但他做的是对的。】蓝色弹幕试图安抚我。
【对个屁!他就是控制狂!他就是不想让我离开他的掌控范围!】红色弹幕依旧愤愤不平。
【那你告诉她,如果她去了南江,半年后会发生什么?你告诉她爸……】灰色弹幕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堆乱七八糟的彩色弹幕覆盖了。
【闭嘴闭嘴闭嘴!】
【不许说!】
【你想让她现在就崩溃吗?!】
爸?
我爸怎么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爸妈是地质勘探工程师,常年跟着项目在野外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从小,我几乎就是林晏臣家养大的。
也正因为如此,林晏臣才对我产生了那种近乎变态的保护欲和控制欲。
【我爸出事了?】我颤抖着在心里问。
没有弹幕回答我。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直接告诉我噩耗更让我恐惧。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变冷,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疯了一样地拿起手机,拨通我妈的电话。
“喂,念念啊,怎么啦?”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带着野外风沙的嘶哑。
“妈,我爸呢?你让我爸接电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爸……你爸他去勘探点了,信号不好,估计晚上才能回来。”我妈的语气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我浑身冰凉。
我妈在撒谎。
从小到大,她只要一撒谎,就会不自觉地停顿。
“妈,你别骗我。”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爸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念念……你爸他……前天在项目上,突发脑溢血,现在还在抢救……”
轰——
我的世界,塌了。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
我只知道,我的天,真的塌了。
【看吧,我就说不能告诉她。】红色弹幕叹了口气。
【长痛不如短痛,她必须接受现实。】蓝色弹幕很冷静。
【如果她去了南江,等她知道消息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灰色弹幕的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
我瘫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林晏臣改我志愿,不是因为他那可笑的控制欲。
或者说,不全是。
【林晏臣是怎么知道的?】我哑声问。
【他不知道。】蓝色弹幕回答,【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非常真实的,关于叔叔出事的梦。】
【他被吓坏了,他不敢赌,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混蛋的方式,把你强行留在身边。】
我愣住了。
一个梦?
就因为一个梦,他……
我无法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
是感动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蛮不讲理。
可我……却没办法真的去恨他这个人。
因为我知道,他做这一切的出发点,是为了我。
哪怕方式错得离谱。
【时间不多了,还有十分钟。】弹幕提醒我。
我看着屏幕上“A大金融”那几个字,它们不再像之前那么刺眼了。
南江的梦想,新闻的追求,在父亲的生命安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还能怎么选?
我根本没得选。
我缓缓地移动鼠标,点下了“最终确认”的按钮。
页面跳转,一行绿色的提示语出现:您的志愿已确认成功,无法修改。
一切,尘埃落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
可我的心,却像被扔进了冰窖。
门铃声突然响起,急促而执着。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晏臣,他穿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球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到我,眼里的焦急和慌乱瞬间变成了心疼。
“念念,你哭了?”
他想伸手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了。
我的脸上一片冰凉,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你满意了?”我看着他,声音沙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赢了,林晏臣。我的人生,又一次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念念,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打断他,“你是为我好?那我谢谢你,真的,我谢谢你全家。”
我的语气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他也是出于担心。
可我控制不住。
梦想破灭的痛苦,对父亲病情的担忧,以及被他操控人生的愤怒,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野火,在我胸中熊熊燃烧。
我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他,正好撞了上来。
“念念,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我不想听!”我猛地推了他一把,“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他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却没有离开,只是固执地站在门口,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我,里面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哑声问。
我心里一惊。
他果然知道。
不是梦,他一定是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冷冷地反问,不想让他看出我的脆弱。
“叔叔的事。”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防线,在他这句话下,瞬间崩溃。
眼泪再次决堤。
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再也无法伪装坚强,放声大哭起来。
林晏臣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想抱我,又怕惹我更生气。
最后,他只是默默地蹲下来,陪在我身边,用他宽阔的肩膀,为我挡住门外刺眼的阳光。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我才渐渐停下来。
情绪发泄过后,理智慢慢回笼。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抬起红肿的眼睛,问他。
“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又是梦。
我不信。
“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神无比真诚,“我梦见你在南江,接到电话,哭着往回赶,但是……但是没赶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我醒来后,浑身都是冷汗。我不敢相信,但我又怕,我怕万一是真的……念念,我不敢赌。”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恐惧。
我的心,软了。
【他没撒谎,他那个时间线,就是因为梦,才改了你的志愿。】蓝色弹幕适时地飘过。
【只不过,他不知道我们存在而已。他以为的‘预知梦’,其实是我们这些不同时间线的记忆碎片,偶尔投射到了他的脑子里。】
原来如此。
我沉默了。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毁了我的梦想?”我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怨气。
“我没有想毁了你的梦想。”他急切地解释,“A大这几年发展很快,金融又是王牌专业,你那么聪明,在哪里都会发光的。而且……而且新闻系,真的很辛苦,要到处跑,还危险……”
“够了。”我打断他,“林晏臣,这不是你替我做主的理由。”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走,不劳你费心。”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关上了门。
门外,林晏臣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
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那里。
像一棵沉默的树,固执地守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定了最快的机票,飞去了我爸所在的城市。
在医院里,看着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爸爸,我才真正体会到弹幕们所说的“后悔”是什么感觉。
如果我真的去了南江,千里迢迢,等我接到消息,再辗转奔波回来……
我不敢想。
妈妈在几天之内就憔悴得不成样子,看到我,她抱着我痛哭。
我成了她唯一的支柱。
我每天在医院和宾馆之间两点一线,照顾妈妈,等着爸爸的消息。
林晏臣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问我情况,问我需不需要钱。
我很少回。
他也不在意,只是坚持不懈地发着,有时候是一些安慰的话,有时候是一些他查到的关于脑溢血的康复资料。
A大的录取通知书,是邻居阿姨帮我收了,拍照发给我的。
大红的喜报,在我看来,却无比刺眼。
我把它随手扔在一边,没再多看一眼。
那群自称是“我”的弹幕,也很少再出现。
偶尔冒出来一两句,也都是安慰。
【别怕,叔叔会好起来的。】
【我们都经历过这一关,都挺过来了。】
【现在的医疗技术比我们那个时候好多了,相信医生。】
她们的存在,像是一种奇特的慰藉。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无数个“我”,在不同的时空里,陪我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半个月后,爸爸终于脱离了危险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医生说,情况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和妈妈都松了一口气。
家里的积蓄在这次抢救中几乎耗尽,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一个无底洞。
我看着银行卡里少得可怜的余额,第一次为钱发了愁。
就在这时,林晏臣给我打来了电话。
“念念,钱够吗?我爸给我打了笔钱,我转给你。”
“不用。”我硬邦邦地拒绝。
“别跟我犟。”他的声音很沉,“这不是我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我沉默了。
我需要这笔钱。
为了我爸,我不能再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好。”我低声说,“谢谢你。”
“跟我还说什么谢。”他顿了顿,又说,“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开学的东西准备了吗?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了。”我立刻打断他,“我自己会准备。”
“……好。”他没再坚持。
挂了电话,没多久,我的手机就收到了转账信息。
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拿着吧,这笔钱,我们每个时间线都用了。】蓝色弹幕冒了出来。
【是啊,当年要不是这笔钱,我爸的康复治疗都跟不上。】红色弹幕也附和。
【林晏臣虽然狗,但在钱这方面,从来没含糊过。】
我叹了口气,给他回了条信息:钱收到了,谢谢。我会尽快还你。
他秒回: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这就是林晏臣。
他总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我好。
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
开学前几天,我爸的情况稳定了一些,我妈让我先回A市,准备入学报到。
她说,家里有她,让我不要耽误了学业。
我拗不过她,只好先回来。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看着那个录取通知书,发了很久的呆。
金融。
我对这个专业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我的未来,真的要和这些冰冷的数字打交道吗?
【别灰心,金融学好了,很赚钱。】蓝色弹幕,也就是那个金牌律师“我”,又开始给我灌输思想。
【只有实现了财富自由,你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支撑你那个不赚钱的新闻梦。】
【她说得对。】红色弹幕这次居然没反驳,【我就是毕业后,用做金融赚的钱,自己开了个工作室,专门做深度调查报道,比在报社自由多了。】
【真的?】我有点惊讶。
【当然是真的!我工作室现在在业内很有名的!】红色弹幕显得很得意。
我看着她们的对话,心里那点迷茫,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也许,这并不是最坏的选择。
也许,这只是通往梦想的另一条路。
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迎接我的大学生活。
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全新的大学生活。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站在A大的校门口。
A大是本市最好的大学,校园环境很美,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可我却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就在我准备走进校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念念。”
我回头,看见了林晏臣。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阳光下,身形挺拔,耀眼得像个发光体。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
“我送你。”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了行李箱。
箱子很沉,他却提得毫不费力。
“我自己可以。”我试图抢回来。
“别动。”他按住我的手,语气不容置喙,“你一个女孩子,提这么重的东西,想把胳膊累断?”
我挣脱不开,只好作罢。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林晏臣长得帅,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类型。
“哇,那个男生好帅啊!”
“他女朋友吗?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帅哥都喜欢这种冷脸酷妹吗?”
我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觉得浑身不自在。
“林晏臣,你把箱子给我,我自己去报到。”
“我帮你送到宿舍楼下。”他头也不回地说。
“不用。”
“我说了,我送你。”他的语气强硬了起来。
【唉,又来了。】红色弹幕发出一声叹息。
【体谅一下吧,他现在处于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生怕你跑了。】蓝色弹幕倒是很理解。
我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他。
他一路把我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拦住了他,他才停下脚步。
“上去吧,东西收拾好了给我发信息。”他把行李箱递给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这是给你买的,一些生活用品,你看看还缺什么。”
我看着那个塞得满满的袋子,从毛巾牙刷到洗衣液,一应俱全。
心里,有些堵。
“林晏臣,”我看着他,“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我愿意。”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念念,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前提是,你得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张网,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束缚。
“我自己的人生,我会负责。”我冷淡地回答。
“我知道。”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没躲开。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上去吧,别让室友等急了。”
我没再说什么,拖着箱子,转身进了宿舍楼。
我的宿舍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
我是第一个到的。
我把东西放下,开始整理床铺。
林晏臣买的那些东西,我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好。
不得不承认,他想得很周到,比我自己准备的还齐全。
【啧啧,标准的二十四孝好男友。】红色弹幕酸溜溜地说。
【前提是,你得忍受他那可怕的控制欲。】
我没理会她们。
整理好一切,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开始发呆。
这就是我的大学。
一个由林晏臣替我选择的未来。
接下来的大学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金融系的课程枯燥乏味,充满了各种模型和理论。
我听得昏昏欲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自己喜欢的新闻评论和纪实文学。
我和林晏臣,虽然在同一所城市,但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他在另一所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课业比我繁重得多。
我们只是偶尔会一起吃个饭,或者他会来我们学校,给我送些吃的用的。
我们的关系,很微妙。
不像情侣,但又比普通朋友亲近。
更像……家人。
一种让我感到窒息的家人。
他依然会管着我。
会规定我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宿舍。
会旁敲侧击地打听我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可疑的男生。
每次他这样,我都会和他大吵一架。
然后就是冷战。
几天后,他又会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周而复始。
【看见没!我就说他狗吧!】红色弹幕每次都会在我脑子里跳脚。
【冷静点,你那个时间线的你,比现在激烈多了,有一次还闹到差点分手。】蓝色弹幕悠悠地说。
【分手就分手!谁怕谁!】
我看着她们吵架,觉得有些好笑。
仿佛在看一场关于我自己的,不同结局的电影。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氛围中结束了。
寒假,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爸爸所在的康复医院。
他的情况好了很多,已经可以下床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
看到我,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在医院陪了他整个寒假。
林晏臣来看过我们一次,带了很多营养品,还陪我爸聊了很久。
我爸很喜欢他,拉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念念……就……拜托……你了”。
林晏臣郑重地点头:“叔叔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她。”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需要他来照顾,需要他来安排?
大二开学,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转专业。
我不想再学这个我不喜欢的金融了。
我们学校的新闻系虽然不如南大,但在全国也排得上名号。
我查了转专业的条件,要求大一学年绩点排名前10%,并且通过转入专业的笔试和面试。
绩点,我没问题。
虽然我不喜欢金融,但我的学*能力还在,应付考试绰绰有余。
我的绩点,排在年级第五。
难的是笔试和面试。
我开始疯狂地补*新闻理论,看各种专业书籍,关注时事热点。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晏臣。
我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阻拦我。
【加油!小念念!我们支持你!】红色弹幕显得比我还激动。
【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全系都轰动了!】
【虽然转专业会让你前期的学*压力很大,但从长远来看,做自己喜欢的事,才能走得更远。】蓝色弹幕也表示了支持。
得到了“未来们”的肯定,我更加坚定了。
那段时间,我像回到了高三。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
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
我瘦了很多,但也感觉无比充实。
林晏臣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来的次数更勤了,每次都带着各种好吃的,试图把我养胖。
“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瘦成这样了?”他皱着眉,捏了捏我胳膊上仅有的一点肉。
“准备期末考试。”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他显然不信。
“我笨鸟先飞不行吗?”我白了他一眼。
他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些心虚。
转专业的笔试,安排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走进考场,心里有些紧张。
【别怕,深呼吸,你都复*到了。】
【相信自己,你可是我们之中,新闻专业素养最扎实的一个。】
弹幕们在脑海里给我加油打气。
我定了定神,开始答题。
题目确实不难,很多都是我复*过的知识点。
我答得很顺利。
考完笔试,我感觉不错。
接下来就是面试。
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显得干练一些。
走进面试的会议室,我愣住了。
评委席上,除了新闻系的几位教授,还坐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林晏臣的父亲,林叔叔。
他是A市传媒集团的老总,也是我们学校新闻系的客座教授。
他看到我,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朝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
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
面试过程很顺利,教授们问的问题,我都对答如流。
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很满意。
林叔叔全程没有提问,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面试结束,我走出会议室,腿有点软。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林晏臣。
他靠着一棵梧桐树,脸色不太好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开门见山地问。
“告诉你,然后让你再给我改回来吗?”我冷笑。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念念,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难道不是吗?”
我们两个,就在梧桐树下,对峙着。
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那么辛苦。”他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新闻系有多难,毕业有多不好找工作,你知不知道?”
“我喜欢,我愿意。”我固执地回答。
“喜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喜欢能当饭吃吗?念念,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我的现实,就是不想过你安排好的人生!”我提高了音量,“林晏臣,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我自己的梦想!”
“你的梦想就是不顾一切,去撞南墙?”
“就算是南墙,我也要撞了才知道疼!总比像现在这样,在一个我不喜欢的领域里,温水煮青蛙,慢慢耗死要好!”
我们吵得不可开交。
这是我们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深深的失望。
“好,江念,我不管你了。”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别难过,我们每次转专业,都会跟他大吵一架。】
【*惯就好,过两天他又会屁颠屁颠地回来找你。】
【男人嘛,嘴上说不要,身体诚实得很。】
弹幕们七嘴八舌地安慰我。
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转专业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成功了。
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我成了那一年,唯一一个从金融系成功转到新闻系的学生。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她在电话那头很高兴。
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因为,林晏臣真的没有再来找我。
他没有给我发信息,没有给我打电话。
我们,好像真的断了联系。
一开始,我还有点赌气。
不联系就不联系,谁稀罕。
可时间久了,我开始不*惯。
不*惯,吃饭的时候,没人给我剥虾壳。
不*惯,下雨的时候,没人撑着伞在宿舍楼下等我。
不*惯,生病的时候,没人半夜跑遍全城给我买药。
我这才发现,原来过去的十几年里,林晏臣已经像空气一样,渗透到了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一边痛恨着他的控制,一边又贪婪地享受着他的照顾。
我,真是个矛盾又差劲的人。
【唉,犯贱是人类的本质。】红色弹幕一针见血。
【你只是不*惯而已,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蓝色弹幕总是那么理智。
【要不要我教你几招,让他主动回来求你?】粉色弹幕,就是那个嫁给林晏臣的“我”,突然冒了出来。
我:“……”
我拒绝。
我不想用什么手段。
如果这段关系,需要靠手段来维持,那不要也罢。
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新闻系的专业学*中。
虽然是从零开始,但我学得很快,也很投入。
我参加了校报,成了一名学生记者。
我每天背着相机,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采访,写稿,忙得不亦乐乎。
我找到了久违的,属于自己的价值感。
我以为,我和林晏臣,就会这样,慢慢地,淡出彼此的生命。
直到那天。
那天,我们校报要做一期关于大学生创业的专题报道。
我负责采访的对象,是一个在计算机领域,拿了好几个全国大奖的创业团队。
当我拿着采访本,走进他们工作室的时候,我再次愣住了。
工作室的负责人,那个坐在电脑前,冷静地指挥着团队成员的男生,正是林晏臣。
他瘦了,也黑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
他看到我,也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江记者,你好。”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语气官方而疏离。
我僵硬地和他握了握手。
“林……同学,你好。”
那场采访,尴尬到了极点。
我问的问题,他都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多一个字都没有。
全程,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泡在冰冷的柠檬水里,又酸又涩。
采访结束,我逃一样地离开了他们的工作室。
【啧,装的。】红色弹幕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看他那眼神,就差没在你身上烧出两个洞了。】
【他这是在等你主动低头呢,小样儿,跟我玩这套。】粉色弹幕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我没理她们。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稿子写得很不顺利,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林晏臣那张冷冰冰的脸。
几天后,我的专题报道见报了。
写得还不错,被指导老师狠狠地表扬了一番。
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试图用疲惫来麻痹自己。
跑到最后,我实在跑不动了,瘫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瓶水,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看到了林晏臣。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显然也是刚运动完。
“给。”他把水塞到我手里。
我没接,也没说话。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们两个,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稿子我看了,写得很好。”他先开了口。
“哦。”
“转专业,是对的。”他又说,“你很有天赋。”
我心里一动,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所以,你不生气了?”我小声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气。”他说,“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气我太自以为是,气我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却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念念,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对不起。
第一次,是在我家门口。
那一次,我充满了愤怒和怨恨。
而这一次,我只觉得鼻子发酸。
“你没有错。”我说,“你只是……太在乎我了。”
他也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天,我爸回来跟我说,他在面试的时候见到你了。”
“他说,江念这个孩子,眼睛里有光。那是他教了那么多学生,很少见到的一种光。他说,如果把这束光,困在金融那个牢笼里,太可惜了。”
“是我爸,说服了我。”
我没想到,林叔叔在背后,还做了这些。
“所以,你早就想通了,却故意躲着我?”我抓住了重点。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哼。”我轻哼一声。
【傲娇怪!】
【死鸭子嘴硬!】
【想复合就直说嘛,磨磨唧唧的。】
弹幕们又开始刷屏。
“江念。”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这一次,我学着放手。我不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我只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占据了我整个青春的少年。
我恨过他,怨过他,也……依赖着他。
我们的关系,早已像藤蔓一样,盘根错节,分不开了。
我还能怎么选?
我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那以后,我的稿子,都得给你第一个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抓住了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
“好。”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新闻梦,聊他的创业项目。
我们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分享着彼此生命中,那些错过的篇章。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努力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发光。
【唉,和好了。】红色弹幕叹了口气。
【我那个时间线,冷战了整整一年,差点就真的分了。】
【所以说,沟通很重要。】蓝色弹幕总结道。
【还是我这条线最甜!我们从头到尾就没吵过架!】粉色弹幕骄傲地说。
【那是因为你那个时间线的江念,就是个没脾气的包子!】红色弹幕立刻反驳。
我看着她们又吵了起来,忍不住笑了。
真好。
无论选择哪条路,无论经历怎样的波折。
我们,最终都会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最好的结局。
大学剩下的两年,过得飞快。
我成了校报的主编,拿遍了学校所有能拿的新闻奖。
林晏臣的创业公司,也步入了正轨,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他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
他不再干涉我的选择,只是默默地支持我。
我会熬夜写稿,他会给我送来热腾腾的宵夜。
我会去偏远的地方采访,他会开车送我,然后在外面默默地等我。
他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
而我,也成了他第一个读者和最忠实的粉丝。
他的每一次产品迭代,我都会第一个体验,然后给他提出最尖锐的意见。
我们,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毕业后,我拒绝了所有媒体的offer,选择和朋友一起,创办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媒体工作室。
就像那个红色弹幕“我”一样。
林晏臣的公司,也已经发展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科技新贵。
他向我求婚了。
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他拿着一枚自己用代码设计的戒指,单膝跪在我面前。
“江念女士,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一辈子的产品经理和CEO吗?”
我笑着,流下了眼泪。
“我愿意。”
【恭喜恭喜!终于修成正果!】
【我就说嘛,他们俩就是天生一对!】
【红色那个!看见没!我们也很甜!】
弹幕们,在我脑海里,撒下了一片祝福的烟花。
我知道,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来自未来的“我”,她们的故事,也因为我的选择,而发生了改变。
我们,都将拥有一个,比想象中,更美好的未来。
至于我爸,他在我和妈妈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好。
虽然留下了一些后遗症,但已经可以生活自理。
他常常拉着林晏臣的手,感慨地说,当年,幸好有他。
是啊。
幸好有他。
那个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的少年,最终,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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