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平常到我甚至不记得那天早上吃了什么。
空气里有煎蛋和吐司的混合香气,女儿禾禾的牛奶洒了一半在她的新裙子上。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一边听着我老公,许峰,在玄关处换鞋的声音。
“我走了啊。”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含混。
“路上开车小心。”我头也没抬。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禾禾用勺子刮碗底的刺耳噪音。
这就是我的生活,三十三岁的全职主妇,周静。
像一张被熨烫过无数次的旧床单,平整,但也褪色,闻得见阳光和……疲惫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收拾禾禾的房间。
她的玩具堆得像个小山,我一个一个捡起来,分类,放回它们各自的收纳箱。
然后我看到了那只熊。
一只半旧的泰迪熊,是许峰有一次出差从机场带回来的,不大,棕色的,眼睛是两颗黑亮的塑料扣子。
禾禾曾经很喜欢它,走哪儿抱到哪儿,叫它“小可怜”。
后来新玩具多了,“小可怜”就被打入了冷宫,现在正脸朝下趴在一个乐高桶里。
我把它拎起来,想拍拍它身上的灰。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指在它毛茸茸的肚子里,摸到了一个硬块。
很清晰的,一个长方形的硬块。
不是棉花,不是填充物,是那种……电子产品的轮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我用力捏了捏,那东西的棱角硌得我指尖生疼。
一种荒谬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从我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爬。
我的第一反应是,禾禾又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去了。
她有过前科,把我的口红,车钥匙,甚至半块饼干,都塞进过玩具的夹层里。
我叹了口气,找到一把小剪刀,就是平时剪线头用的那种。
沿着泰迪熊肚子上的一道接缝,我小心翼翼地剪开。
棕色的棉絮像云一样翻滚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比我的U盘还要小一点,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旁边连着一小撮混乱的电线,尽头是一个更小的,像纽扣一样的东西。
我把它从棉絮里掏出来,放在手心。
凉凉的,沉甸-的。
这不是禾禾的玩具。
绝对不是。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脏。
这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黑色的小方块上,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开关。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鬼使神差地,我拨动了那个开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回来就拉着个脸。”
是我自己的声音。
清晰得就像我正对着镜子说话。
但又有点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空旷的地方传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小东西,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几乎要把它扔出去。
录音还在继续。
“我哪儿有拉着脸?公司里一堆破事,烦。”
是许峰的声音。
不耐烦的,敷衍的。
这是……上周二的对话。
我记得。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我给他留了饭,他一口没吃,说在外面应酬过了。
我们在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说了不到五句话。
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
空气冷得像冰。
“什么破事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回家就别想公司的事了。” 这是我。
“你懂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这是他。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和许峰滑动手机屏幕的“沙沙”声。
那沉默,在当时我觉得是疲惫,是*惯。
可现在,从这个冰冷的小方块里被重新播放出来,每一个瞬间的停顿,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耳朵。
录音戛然而止。
应该是没电了。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我能闻到禾禾房间里特有的,那种奶味和汗味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天翻地覆。
窃听器。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有人在我女儿的玩具熊里,放了一个窃听器。
录下了我和我老公的日常对话。
那些最平淡的,最琐碎的,最……不堪的日常。
谁?
谁会干这种事?
我的第一反应,像所有被惊吓到的女人一样,是外部的敌人。
许峰在外面得罪了谁?生意上的对手?
还是……我?
我想不出我得罪过谁。
我一个全职主adata,生活圈子小得可怜,每天围绕着菜市场,超市,和女儿的幼儿园。
我认识的人,都能在两张A4纸上列完。
她们会用这种手段对付我?
图什么?
听我抱怨今天的菜价又涨了,还是听我跟许峰为了谁去洗碗而冷战?
太荒谬了。
荒谬得像个三流电视剧的剧情。
我把那个黑色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把它嵌进我的肉里。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像一台失控的电脑,无数的念头和画面在里面冲撞。
许峰。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思绪。
有没有可能……
是许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监视我?
为什么?
我们结婚七年,从大学同学到夫妻,我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
他不是这种人。
他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有时候不耐烦,但本质上,他是个简单的人。
工作,赚钱,养家。
他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他会用这么……阴暗的手段来对付我?
我不敢相信。
我拼命地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但它就像一颗钉子,被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脑子里,越拔,扎得越深。
我开始回忆。
这只熊,是许峰带回来的。
他说是在机场买的。
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
我记不清了。
这半年来,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手机不离身,洗澡的时候都要带进浴室。
我问他,他说工作需要,要随时看邮件。
我曾经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因为不相信,太累了。
去怀疑,去质问,去争吵……我没有那个精力。
我只想守着我的小家,守着我的禾禾,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现在,这个黑色的窃听器,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它告诉我,周静,你是个傻子。
你以为的安稳,只是一个谎言堆砌的假象。
你的枕边人,可能正在用你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我的喉咙。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头发凌乱。
这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一个被愚弄,被背叛的女人。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我回到禾禾的房间,把那个被我剪开的泰迪熊,连同里面的棉絮,一股脑地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然后,我把那个窃听器,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口袋。
这是证据。
我不知道我要用它来干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去幼儿园接了禾禾,带她去公园玩滑梯,然后回家做饭。
我切着菜,土豆丝被我切得粗细不均。
我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段录音。
“你懂什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许峰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是啊。
我懂什么呢?
我不过是一个脱离社会好几年的家庭主妇。
我每天关心的,是哪家超市的鸡蛋在打折,是禾禾的老师又布置了什么手工作业。
而他呢?
他在外面,应对着我完全不懂的“破事”。
所以,他就有理由,在我背后,安插一个“耳朵”吗?
就因为他觉得,我“不懂”?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胸口翻滚。
晚饭的时候,许峰回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换鞋,脱外套,把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今天吃什么?”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我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外面世界的寒气。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
我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把推开他。
“马上好了,你先去洗手。”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松开手,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我爱了快十年的男人。
这一刻,我觉得他无比陌生。
饭桌上,我和禾-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幼儿园的趣事。
许峰像往常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但疲惫的脸,看着他专注地盯着屏幕的侧脸。
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和你同床共枕的男人,他可能正在算计你。
他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监视的犯人。
你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句牢骚,都可能被他记录下来,反复播放。
你还像个傻子一样,为他洗手作羹汤。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今天工作很累吧?”我笑着说。
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
“还行。”他头也没抬。
“对了,”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今天收拾东西,看到你之前给禾禾买的那个小熊,就是叫‘小可怜’的那个。”
许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它旧了,想扔了。”我说。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惊慌,心虚,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旧了就扔吧,一个玩具而已。”
他淡淡地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手机。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太可怕了。
他的心理素质,他的演技,简直可以去拿奥斯卡。
又或者……
不是他?
我再一次动摇了。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那个把窃听器放进熊里的人,一定知道这只熊会被带进我的家,放在我女儿的房间。
这个人,对我们的生活了如指掌。
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晚饭后,我哄禾禾睡着。
许峰在书房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
“……款项……合同……放心……”
都是工作上的事。
听起来,很正常。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口袋里的那个窃-器,像一块烙铁,隔着布料炙烤着我的皮肤。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我趁许峰上班后,立刻开始行动。
我没有选择直接去质问他。
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那只会打草惊蛇。
我要自己查。
我打开了许峰的书房。
这是我们婚后他个人专属的“禁地”,我很少进来。
里面一如既往的整洁,也一如既往的冰冷。
一排排的书,一台台的电子设备。
我像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我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和那个窃听器相关的东西。
充电器,说明书,购买记录……任何蛛丝马迹。
我先从他的电脑开始。
我记得他的开机密码,是禾禾的生日。
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的软件图标。
我点开浏览器,查看历史记录。
一片空白。
他有定时清理的*惯。
意料之中。
我又检查了他的收藏夹,下载记录,什么都没有。
我不死心,开始翻他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文档,各种报表,PPT,看得我头疼。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在一个名为“个人”的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东西。
我尝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密码。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的生日,我的生日,甚至他第一辆车的车牌号。
全部错误。
我颓然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闻着空气中属于他的,那种淡淡的烟草和须后水的味道。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我。
我好像一个蹩脚的侦探,在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家里,寻找我丈夫背叛我的证据。
何其可悲。
我关掉电脑,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柜子,书架的缝隙……
我翻得一团糟,但一无所获。
就在我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纸箱上。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箱,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记得,里面装的都是许峰大学时候的东西。
一些旧书,旧磁带,还有……我们俩当年的情书。
他一直留着。
我曾经为此非常感动,觉得他是个念旧的人。
现在,我看着那个箱子,心里却五味杂陈。
我走过去,打开了箱子。
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我当年写给他的信。
用各种颜色的信纸,字迹稚嫩,充满了小女孩的痴情。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我把信拿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旧课本,专业书,一个早就不能用的随身听……
然后,在一个文件夹的底层,我找到了一张发票。
一张电子产品的发票。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发票的抬头,是一家我从没听说过的科技公司。
地址在深圳。
购买内容那一栏,写着:微型录音设备,型号A7。
数量:1。
价格:2800元。
日期,是七个月前。
正好是许峰那次出差去深圳的时间。
也就是他带回那只泰迪熊的时间。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葉。
铁证如山。
原来真的是他。
我一直抱着的那一丝丝幻想,被这张发票彻底击得粉碎。
我的丈夫,许峰,买了一个窃听器,放在我女儿的玩具里,监视了我半年多。
为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怀疑我出轨?
我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到可以用一个圆规画出来。
家,菜市场,幼儿园。
三点一线。
我连个异性朋友都没有。
他有什么可怀疑的?
还是……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怕我发现什么?
所以要先发制人,掌控我的一举一动?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甚至开始怀疑,禾禾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冷战。
不,不可能。
禾禾出生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不肯撒手。
他对禾禾的爱,不可能是假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拿着那张发票,冲出书房,我想立刻,马上,给他打电话,质问他!
但我的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这么冲动。
我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摊牌?
然后呢?
大吵一架?
然后离婚?
禾禾怎么办?
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离婚了,我能争到抚养权吗?
我能给她现在的生活吗?
我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是冷了下来。
从头到脚,一阵冰冷。
我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可以任性而为的小姑娘了。
我是一个母亲。
我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
我深吸一口气,把发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个窃听器一起,藏在我衣柜最深处的一个首饰盒里。
那里放着我所有的嫁妆。
现在,它又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丈夫背叛我的证据。
另一样,是我破碎的婚姻。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许峰面前,我依然是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那个体贴入微的母亲。
我给他做饭,烫衣服,提醒他带钥匙。
我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只要他一转身,我的笑容就会立刻消失。
我的眼神,会变得冰冷,锐利。
我像一个潜伏的猎人,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析着他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今天为什么比平时早回家半个小时?
他刚刚接的那个电话,为什么要去阳台?
他手机里那个叫“小雅”的,是谁?
我变得多疑,敏感,神经质。
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那段录音,和他那句“你懂什么”。
然后是我发现发票时,那种心脏被撕裂的感觉。
我恨他。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爱和恨,可以同时存在于对一个人的感情里。
我恨他的欺骗,恨他的不信任,恨他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但同时,看着他疲惫地睡在我的身边,看着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搭在我的腰上,我的心里,又会涌起一丝不舍和……眷恋。
毕竟,他是禾禾的父亲,是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我们的家,是我亲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我真的,要亲手毁了它吗?
我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开始在网上匿名咨询。
“老公出轨,还用窃听器监视我,我该怎么办?”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这种渣男不离婚留着过年吗?”
“收集证据!让他净身出户!”
“先别声张,查清楚他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把财产转移了再说。”
“楼上的都太冲动了,要考虑孩子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每一条评论,都像在给我指一条路。
但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布满了荆棘。
我最害怕的,是“误会”那两个字。
万一,真的是误会呢?
万一,他买那个东西,不是为了监视我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我还是像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我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或者说,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我要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出轨。
如果他只是因为别的原因监视我,也许……也许我还能找到原谅他的理由。
但如果他出轨了,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开始计划,如何调查他。
查手机?
他的手机有密码,而且从不离身。
跟踪他?
我一个家庭主妇,开着我们家那辆显眼的白色SUV去跟踪他?
不出两条街就会被发现。
找私家侦探?
我上哪儿找?而且我没钱。
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
我所有的银行卡,他都知道密码。
我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寒。
原来,我早已被他控制得死死的。
我的经济,我的人脉,我的一切,都依附于他。
如果我现在跟他撕破脸,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弃妇。
不。
我不能这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思考。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我能绝对信任,又能帮我出主意的帮手。
我的脑海里,跳出了一个名字。
林悦。
我最好的闺蜜。
也是我唯一的闺蜜。
我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失恋。
她是我生命里,除了我妈,最重要的女人。
她是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
见过的渣男,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找她,准没错。
我约了林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把那个窃听器和发票,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那个黑色的小东西,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发票。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得凝重。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上周。”
“他有什么异常吗?”
我把这半年来的种种细节,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告诉了她。
他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不离身的手机,越来越少的交流……
还有他那句“你懂什么”。
林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静静,做好心理准备,百分之九十,是外面有人了。”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上。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就因为这个东西?”
“不。”林悦摇头,“因为他是许峰。”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他追你,追得有多疯狂?”
我当然记得。
许峰当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学生会**,英俊,优秀。
追我的女生,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
但他偏偏看上了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只知道在图书馆里啃书的“书呆子”。
他每天给我送早餐,在我的宿舍楼下弹吉他,为我写情诗……
所有偶像剧里的浪漫桥段,他都为我做了一遍。
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他攻陷的。
“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从那个时候就表现出来了。”林悦说,“他不许你跟别的男生多说一句话,你的所有时间,都必须属于他。你忘了?”
我没忘。
我当时以为,那是爱。
是他在乎我的表现。
“现在,他故技重施了。”林悦的声音,冷静而残酷,“他觉得,他快要控制不住你了,或者说,你们的关系,出现了他无法掌控的变数。所以,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重新获得掌控权。”
“无法掌控的变数……是指我吗?”
“不,是指他自己。”林悦一针见血,“当一个男人开始心虚,他就会怀疑全世界。他出轨了,他就会觉得你也会出轨。他害怕被你发现,所以他要先监视你,掌握你的所有动态,这样他才有安全感。”
我呆住了。
林悦的这番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原来,是这样吗?
“那……那个叫‘小雅’的……”我艰难地开口。
“你看到这个名字了?”林悦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在他手机上,一闪而过。”
“好,有目标就好办了。”林悦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把他公司的地址,他平时的上下班时间,他车子的型号和车牌号,都告诉我。”
“你要干什么?”
“帮你查。”林悦抬头,看着我,眼神坚定,“静静,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全都倾泻了出来。
林悦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拍着我的背。
她知道,我需要发泄。
哭过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
我把许峰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林悦。
“行,交给我了。”她把本子合上,“这几天,你什么都别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稳住他,别让他看出破绽。”
“我……我怕我演不下去。”
“演不下去也得演。”林悦握住我的手,“为了禾禾,也为了你自己。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在为他演戏,你是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闪烁,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
我回家的路上,去超市买了许峰最爱吃的鱼。
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全套。
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演员”。
我开始研究许峰的喜好。
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喜欢听什么风格的音乐。
这些我曾经了如指掌的东西,在婚姻的消磨中,早已变得模糊。
现在,我重新把它们一点一点捡起来。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回家,我微笑着递上拖鞋。
他出门,我替他理好领带。
我甚至开始看他看的那些财经新闻,试着和他聊一些他工作上的事。
许峰对我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享受。
他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
他回家的时间,也渐渐早了。
他会给我带一些小礼物,一支口红,一条丝巾。
就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种甜蜜的,恩爱的状态。
有好几次,看着他在客厅里陪禾禾玩耍的背影,我都会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一切真的只是个误会。
也许,那个窃听器,是他买来防备别人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小雅”这个人。
但每当这种念头升起,我口袋里的那个冰冷的小东西,就会提醒我,周静,别傻了。
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一个星期后,林悦给我打了电话。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风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哪儿?”
“老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你。”
我挂了电话,立刻收到了林悦发来的一个定位。
那是一家酒店。
一家离他们公司不远的,五星级酒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该怎么办?
现在冲过去?
然后呢?
像个泼妇一样,去敲门,去抓奸?
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不。
我不能这么做。
林悦说了,要冷静,要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许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老婆,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
“你在哪儿呢?”我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
“在……在公司加班呢,今晚有个很重要的会。”
“哦,这样啊。”我笑了笑,“那你别太累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你和禾禾先睡吧,别等我。”
“好。”
挂了电话,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加班?
在酒店的床上加班吗?
和那个叫“小雅”的女人一起?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周静啊周静,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女人。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自欺欺人。
我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许峰,这是你逼我的。
我打开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
“如何合法地收集配偶出轨的证据。”
“离婚时,如何让过错方净身出户。”
我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
我觉得,这些狗血的剧情,离我的生活很遥远。
但现在,我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第二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问许峰昨晚为什么那么晚回来。
我甚至没有提“加班”那两个字。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他准备早餐,送他出门。
只是,在他出门后,我立刻打车,去了那家酒店。
我找到了酒店的经理。
我告诉他,我的丈夫,昨天在这家酒店消费,但是把一份非常重要的合同落在了房间里。
我报上了许峰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一开始,经理很警惕,不愿意透露客户信息。
我拿出了我的结婚证,声泪俱下地编造了一个关于这份合同如何关系到我们全家生死存亡的故事。
我的演技,大概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经理最终被我打动了。
他帮我查到了许峰昨天入住的房间号。
1208。
他还告诉我,许峰是和一位女士一起办理的入住。
那位女士,姓陈,叫陈雅。
小雅。
果然是她。
我拿到了我想要的第一个证据。
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我证实了那个女人的存在。
接下来,我需要更多的,更直接的证据。
我联系了林悦。
我把我今天查到的情况告诉了她。
“干得漂亮!”林悦在电话那头,毫不吝啬地夸奖我,“下一步,我们需要拿到他们在一起的直接证据。照片,或者视频。”
“这……这太难了。”
“是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办法。”林悦说,“我有个朋友,是做调查记者的,这方面,他是专家。我把他介绍给你。”
林悦的朋友,叫老K。
一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我们约在一个很偏僻的茶馆见面。
我把我的需求,告诉了老K。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许太太,”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想清楚了?”
我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清楚了。”
“好。”老K从他的包里,拿出了几个小东西。
一个看起来像车钥匙,一个像充电宝,还有一个,是一支笔。
“这些,都是伪装成日常用品的摄像机。”老K介绍道,“这个车钥匙,你可以挂在许先生的车钥匙上。这个充电宝,你可以放在他的公文包里。这支笔,你可以插在他的西装口袋里。”
我看着那些小巧而精密的仪器,心里一阵发冷。
曾几何"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偷-窥别人隐私的行为。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这种行为的实施者。
何其讽刺。
“这些东西,能拍多久?”我问。
“充满电的话,大概三到四个小时。”老K说,“足够了。”
“费用……”
“林悦都打过招呼了。”老K摆了摆手,“事成之后,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我拿着那些“武器”,回了家。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晚上,许峰回来后,我像往常一样,去接他的公文包。
我的手,伸向那个充电宝。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害怕,我紧张,我甚至有些恶心。
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那个充电宝的时候,许峰突然开口了。
“老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探究,有关心,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没有啊。”我慌乱地否认,“我能有什么心事。”
“是吗?”他盯着我,“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哪有。”我强作镇定,把他的公文包接过来,“你肯定是工作太累了,产生错觉了。”
我不敢再看他,转身把公文包放好。
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察觉到了?
我的演技,有那么差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试探?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老K给我的那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它们像三个沉默的魔鬼,在黑暗中诱惑着我。
做吧。
只要把它们放过去,一切就都清楚了。
你就能知道真相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要。
周静,不要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一旦你这么做了,你和许峰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猜忌,怀疑,自我折磨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我需要一个了断。
不管是好是坏,我都需要一个结果。
我拿起了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摄像机。
第二天早上,趁许峰去洗漱的时候,我打开他的公文包,把那个充电宝,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的手,冰凉。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谋杀的凶手。
许峰出门的时候,我看着他,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也说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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