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众多妻妾里,潘金莲的身份形象最为特殊,如果从娶亲的角度看西门庆的发迹,会有一个非常新鲜的视角。
西门庆还是泼皮破落户的时候,他娶的妻妾分别是陈氏、李娇儿,以及开篇就去世的卓丢儿。
陈氏因为是正妻,出身还算不错,是当地的殷实之家,李娇儿和卓丢儿则都是粉头儿出身,说白了就是娼妓,书里没有写西门庆迎娶她们的具体经过,粗略估计,应该是西门庆经常光顾她俩,从皮肉生意生出感情来,干脆就娶进门。

这种“饥不择食”的娶亲标准,跟西门庆前期泼皮破落户的身份不谋而合,后来为了往上爬,西门庆找到了一条捷径,就是利用婚姻作为向上攀登的阶梯。
陈氏死后,西门庆娶吴月娘填房,吴月娘的父亲是清河左卫千户,这就算跟官宦之家扯上了联系;女儿西门大姐,西门庆把她嫁给了陈敬济,陈敬济的父亲陈洪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的亲家,后来西门庆和蔡太师攀扯上关系,靠的就是这条线。
这一点《金瓶梅》写的很现实,西门庆这么一个普通人想脱胎换骨,从破落户逐渐进化,最后官至提刑官,靠的是什么?是努力还是奋斗,都不是,靠的是关系,这是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西门庆后来娶亲标准就变了,他不再只贪图美色,而要看对方能带给自己什么,孟玉楼和李瓶儿能嫁进西门府,都是因为她们身上具备这样的价值。

比如第八回西门大姐出嫁,事出匆忙没有充分的时间准备陪嫁,西门庆借花献佛,把孟玉楼陪嫁过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拿出来,给西门大姐当了陪嫁;
后来的李瓶儿也是如此,金银财宝、银簪绸缎带来了无数,后来西门庆多次给蔡太师送礼,都是用李瓶儿的物事来顶,因为李瓶儿曾给梁中书当过小妾,见过大世面,她带来的许多东西,都是官僚富豪间的稀罕货,民间几乎是见不到的。
只有潘金莲是个例外,她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完全凭借聪慧的头脑、姣好的面容,以及床上功夫才折服了西门庆。

原著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兰陵笑笑生用将近四千余字,描绘了药鸩武大郎之后,西门庆和潘金莲之间的微妙关系,潘金莲的痴情,西门庆的负心,在这一回里被刻画得细腻入微。
药鸩武大郎是一个关键节点,它意味着潘金莲没有了退路,促成这件药鸩案的三人里,西门庆和王婆大可以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西门庆和王婆光脚,只有潘金莲穿鞋,而且被溅了满满的泥。
西门庆忙得不亦乐乎,一边忙着迎娶孟玉楼,一边又忙着给女儿西门大姐张罗陪嫁,忙完这两件事,又要忙着和应伯爵、谢希大这些狐朋狗友去窑子里喝酒聊天找女人,第八回王婆找到西门庆时,他刚刚从窑子里回来。

潘金莲整整等了西门庆两个月,她让王婆、迎儿、玳安先后去给西门庆传话,全都石沉大海。令读者感到惊奇的是,潘金莲居然没有在这期间出轨,秋水堂这个现象的解释是:
对比金莲后来在西门家与小厮琴童偷情,又与女婿陈敬济调笑,如今却以自由之身,相当忠诚地等了西门庆两个多月,“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我们不由要问:为什么此时明明有人身自由倒能够忍住寂寞,后来已经过门,却要冒着风险与小厮和女婿偷情?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偷情别有一番滋味,而是说明金莲自身起了变化。盖西门庆一而再、再而三地移情别恋,从娶玉楼、收雪娥开始辜负金莲,后来梳笼桂姐、外遇瓶儿、勾搭蕙莲,使得金莲终于看破西门庆的浪子情性,从此不再痴心相待了也。——《秋水堂论金瓶梅》
兰陵笑笑生描绘潘金莲在这两个月里的状态,写得非常好,她会在洗澡的时候,用纤纤玉手脱下红绣鞋,打一个相思卦,推算西门庆何时会来看望自己;也会在寂静无人时,一个人独自弹着琵琶,诉说对西门庆的相思,每天站在门前,远远望着西门庆来时的路。

单看这些内容,我们简直会觉得潘金莲就像是戏文里的大家小姐,兰陵笑笑生紧接着就又写了一个潘金莲数饺子的情节:
妇人就问:“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复去只数得二十九个,便问:“那一个往那里去了?”迎儿道:“我并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便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身上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
潘金莲查饺子数,这种无聊的行为恰恰验证了金莲内心的空虚,她做这些饺子是为了给西门庆庆寿,正主寿星没来,倒被迎儿偷吃了一个,金莲颇为幽默地说了一句“我做下饺子倒孝顺了你”,用马鞭子狠狠虐待了迎儿一番。
这一章里多次提到金莲的手,她洗澡脱鞋用的是“纤纤玉手”,又用这玉手弹弄琵琶,还用纤手数饺子,最后是用纤手拿起马鞭子打人——金瓶作者似乎对女人有超乎寻常的深刻洞察,一个曼丽美妙的女人,很可能同时兼具闺秀和泼妇的双重品质。

等读者对金莲产生反感情绪,认定这个女人是泼妇、恶妇时,兰陵笑笑生立刻安排潘金莲偶遇玳安,得知西门庆已经娶了孟玉楼,金莲立刻“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重新把她的痴情揪到读者面前,让读者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无法评判潘金莲。
潘金莲第一次让玳安给西门庆传话,拿出十文钱送给玳安,之后求王婆给西门庆传话,则是从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
这个细微的对比值得回味,一方面说明潘金莲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十文钱寒酸至极,到底还拿得出来,找王婆直接拔下头上银簪,进一步表明金莲囊中羞涩,这已经是她的最大财力了;
另一方面,玳安拿了十文钱,没有办成潘金莲委托的事,王婆拿了银簪,第二天一大早便跑去西门府堵人,到底把西门庆拉到了潘金莲家,又可见“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推不了磨,那得思考是不是钱给得少了。
潘金莲见西门庆骑马而来,高兴得“就象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之前西门庆勾引潘金莲时,看到她也喜欢的“就象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仅仅过了两个月,如今攻守互换。

西门庆见到潘金莲的反应也变得陌生起来:
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张夹批:扇子四现矣。】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张夹批:一恨。】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张夹批:二恨。】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张夹批:三恨。】那里想起奴家来!”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之前两人偷情,一进门就并肩叠股而坐,何等亲热,眼下西门庆进来居然给潘金莲唱诺行礼,仿佛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男人之薄情寡义可见一斑。
潘金莲太过想念西门庆,说起话来喋喋不休,她的第一句话是“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按理说完这个话,她应该等西门庆回话,然后才能接着往下聊,可金莲有太多的不满要倾诉,于是她不等西门庆回话,继续说“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这又是个问题,可她不等西门庆回答,立刻自问自答说“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
西门庆的回答是“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又解释说“因小女出嫁,不得闲工夫”,这两个回答都是在撒谎——他不但娶了孟玉楼,而且早就忙完了西门大姐的婚事,王婆找到他时,他刚从窑子里逛得一身酒气,如何能说没有闲工夫呢?

潘金莲和西门庆,一热一冷,金莲完全是用情人的娇嗔语气向西门庆撒娇,西门庆却言语冷淡,对金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情分。
可以试想,如果潘金莲在当天没有用尽手段取悦西门庆,又是撒娇地让他发誓,又送给他自己亲手做的兜肚,又在银簪上刻上带有自己名字的诗,再用床上功夫尽力盘桓,服侍西门庆,以此重新获得他的欢心,如果没有这些,西门庆只怕多半是会舍弃她的。
潘金莲的悲剧在此刻也就注定了,她和西门庆并不是平等的恋爱关系,她得处处讨好取悦,嫁进西门府后,她还是一五一十地看到了西门庆的花心,看到了李瓶儿、李桂姐、宋蕙莲一个个接踵而至,她对西门庆原本纯真的思念也就此发生变质,或许秋水堂说的对:一部金瓶梅,其实也是潘金莲的沉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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