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提起川端康成，也许不应该从“死亡”开始。
可你只要读过他的字，就会发现死亡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从《雪国》那片白茫茫的冷里钻出来，从《伊豆的舞女》最后那声轻轻的告别里飘出来，甚至从他偶尔笑起来时，眼睛里藏着的那点空茫里渗出来。为什么呢？一个能写出“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这种句子的人，怎么会对死亡那么着迷？
别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蝴蝶跑的时候，他可能正站在某个灵堂前，手里攥着一小束蔫了的白花。2岁没爹，4岁没娘，7岁祖母走了，10岁姐姐也走了——你能想象吗？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记住亲人的体温，就一次次看着他们被黄土埋起来。最后只剩下祖父，眼瞎耳背的祖父，两个人挤在一间漏风的小屋里，连说话都要凑到耳边喊。祖父咳嗽的时候，像破风箱在响，他就坐在旁边，盯着油灯下祖父皱成核桃的脸，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下一个被抬走的就是自己。街坊邻居都偷偷说，这孩子是“葬礼上的常客”，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可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15岁那年，祖父也走了。那天他躲在厨房，不敢看祖父弥留的样子，只听见屋里传来粗重的喘气声，然后突然停了。有人喊他，他慢慢走过去，摸着祖父冰冷的手，突然觉得祖父好像从来没这么真实过——以前祖父总是模糊的影子，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黑洞，把他整个吸进去。从那天起，他成了真正的孤儿，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叫他的名字，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等他回家。他后来写：“死也可以是一种生”，是不是就是在那天明白的？祖父不在了，可祖父的影子却天天跟着他，吃饭时坐在对面，写作时站在身后，比活着的时候还要近。
后来他去了东京读大学，在一家咖啡馆遇到了伊藤初代。她15岁，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樱花。川端那时候22岁，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像冻了一冬的河突然化开。他每天都去咖啡馆找她，给她写长长的信，信里说他读过的书，说东京的雪，说他心里的空。他们很快订婚了，他以为这次终于抓住了温暖。可一个月后，初代突然变了，用潦草的字写：“以后别再写信了。”他追问原因，她只说“有非常的事”，却不肯说是什么。他写了一抽屉的信，都没敢寄出去，最后锁在箱子里，连搬家都带着。那段日子，他像丢了魂一样，在东京的街上乱走，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谁都看不见他。
再后来，他写了《伊豆的舞女》。那个14岁的舞女薰子，穿着蓝色的和服，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笑声像铃铛一样。故事里的“我”和她一起走了几天，爬山路，看海，晚上坐在屋檐下聊天。最后分别的时候，薰子站在船尾挥手，“我”看着她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没有拥抱，没有承诺，就像一阵风吹过。你说，那个薰子是不是就是初代的影子？那种淡淡的喜欢，那种无疾而终的遗憾，像极了他自己的初恋。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写进了薰子的眼睛里，写进了那片伊豆的海风中。
松林秀子是后来出现的。她不像初代那样娇弱，她强壮，会做饭，会补衣服，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他们同居了六年，没有名分，她却从不抱怨。川端写作到深夜，她会留一盏灯，桌上放一杯温茶。他有时候会盯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锚。后来他们结婚了，她成了他的妻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直到他去世。他笔下的女性总是那么温柔善良，是不是就是因为秀子？她给了他少有的温暖，让他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愿意陪着他。
他写了很多书，《雪国》《千羽鹤》《古都》，每一本都像雪一样冷，又像花一样美。他说死亡是最高的艺术，是美的极致。你看《雪国》里的叶子，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像一片雪花？安静，洁白，没有一点声音。他一生都在追求这种美，追求那种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像樱花，开得最艳的时候就落了，不留一点痕迹。
1968年，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是日本第一个得这个奖的作家。领奖台上，他穿着和服，说“春花秋月杜鹃夏，冬雪皑皑寒意加”。台下的欧洲人听不懂这句和歌，他们只知道他的文字很美。可川端心里清楚，他们不懂他的冷，不懂他心里的那些空。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像那个在伊豆旅行的少年，孤独地站在海边。
1972年的那个春天，他在工作室里自杀了。用煤气管，脸红红的，像睡着了一样。没有遗书，什么都没留下。人们猜了很多原因：创作压力？孤独？还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美？谁知道呢。他一生都在追求极致的美，连死亡都要选最美的方式。
现在，你再读他的《雪国》，会不会觉得那白茫茫的雪地里，藏着他一生的孤独？会不会觉得那个探出头喊站长的女孩，就是他心里永远的遗憾？总觉得，提起川端康成，还是应该从他的文字开始，从那些美到让人心疼的句子里，去看一个孤独的灵魂，如何在冷寂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点温暖。可他还是选择了和死亡拥抱，像他笔下的那些人物一样，消失在雪地里，消失在风里。就像他说的，死也可以是一种生——也许，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