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李文静,我姨叫李文慧。
她俩是双胞胎,一辈子都在较劲。
这股劲儿,从1981年的那个夏天开始,一直拧巴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足够让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一对亲姐妹,活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我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总坐在门槛上,一边择着豆角,一边叹气。
她说:“都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苦瓜,怎么一个就能那么苦,另一个,就能把苦水全咽自己肚子里呢?”
她说的那个“苦”的,是我姨李文慧。
那个把苦水全咽肚子里的,是我妈李文静。
我一直觉得外婆说反了。
在我看来,我妈才是那个苦了一辈子的人。
而我姨,她的人生,从1981年开始,就像坐上了顺风车,一路绿灯。
这一切,都源于一张录取通知书。
不,是两张。
一张是县一中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薄薄一张纸,透着一股子前途未卜的书卷气。
另一张,是省商业技术学校的中专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沉甸甸的,像一块板砖,直接拍在了我妈和我外婆的心口上。
前一张,是我妈的。
后一张,是我姨的。
那天,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清脆的铃声在胡同里回荡。
我妈和我姨,两个梳着一样麻花辫的十六岁少女,一起从屋里冲出去。
她们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妈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在发抖,眼里是藏不住的光。
我姨捏着那份红色的通知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咧到了耳根,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带着点炫耀的狂喜。
我外公抽着旱烟,蹲在墙根下,半天没说话。
我外婆则一把抢过我姨手里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中专,中专好啊!毕业就分工作,吃国家粮,是干部身份!”
她又瞥了一眼我妈手里的纸,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高中?高中念完了还得考大学,那大学是好考的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万一考不上,三年不就白念了?到时候还不是得回家种地?”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攥紧了通知书,说:“妈,我想考大学。”
“考大学?”我姨在旁边凉凉地开了口,她总是这样,说话像淬了冰,“姐,你别做梦了。咱家什么条件?供得起你吗?我读中专,国家还给补贴,毕业了马上就能拿工资孝敬爸妈。你呢?”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家里什么条件?
两间土坯房,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滴油星子。外公在生产队挣工分,外婆给人做零活,拉扯她们姐妹俩长大,已经耗尽了心力。
在那个年代,一个中专生的含金量,远远超过一个不确定的高中生。
中专,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城市户口,意味着从农村跳出去的通天门票。
而高中,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是天之骄子。赌输了,就是一场空。
我外婆当场拍了板。
“文慧去念中专,这事就这么定了!家里的钱,先紧着她来!”
然后她看着我妈,叹了口气:“文静,要不……你也别念了,跟你姨学个裁缝手艺,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
我妈当时就哭了。
她没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宽容。
“姐,你也别难过。以后我出息了,还能忘了你?到时候给你从城里带雪花膏。”
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妈心里,一扎就是四十年。
那不是安慰,是施舍。
那天晚上,我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她眼睛肿得像桃子,走到外公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爸,我想念书。”
我外公,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男人,看着自己倔强的女儿,手里的烟锅子抖了抖,烟灰掉了一地。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念。”
为了这个“念”字,外公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头老黄牛,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够了我妈的学费。
从此,我们家,不,是李家,彻底分成了两个阵营。
我姨李文慧,是全家的希望,是未来的“城里人”。她走的那天,外婆给她煮了十个红鸡蛋,新做的棉被里塞了两百块钱,千叮咛万嘱咐。
我妈李文静,成了家里的“拖油瓶”。她开学那天,自己背着个破布包,里面是两件换洗的旧衣服和几个冷硬的窝窝头。
外婆没送她,只是在门口说:“路上小心点,别给人添麻烦。”
姐妹俩的人生,从那个岔路口开始,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呼啸而去。
我姨在商校如鱼得水。
她脑子活络,嘴巴甜,很快就当上了学生干部,每到放假回家,都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儿,给我外婆带回城里才有的处理布料和高级点心。
她会坐在院子里,高声阔论城里的新鲜事,说百货大楼,说电影院,说单位分的房子。
周围的邻居都围着她,满脸羡慕。
我外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不停地说:“我家文慧,有出息!”
而我妈,在县一中埋头苦读。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吃着最便宜的咸菜和馒头,每天晚上都学到深夜。
她很少回家,因为来回的路费对她来说都是一笔巨款。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押在了那场名为“高考”的赌局上。
每次我姨回家,就像是开表彰大会。
而我妈偶尔回来一次,迎接她的,总是外婆的唉声叹气。
“你看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读书有什么用?女孩子家家的,读再多书,不还是得嫁人?”
“你妹妹都开始实*了,在供销社,多好的单位!人家一个月工资够你一年的学费了!”
我妈不说话,就是默默地听着,然后更加拼命地看书。
她和我姨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
偶尔在饭桌上碰到,我姨会夹一块肉到我妈碗里,说:“姐,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别太省了,钱不够跟我说,我借你。”
那个“借”字,说得特别重。
我妈会把那块肉默默地夹回我姨碗里,低着头说:“我够吃。”
空气里都是尴尬。
一个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另一个,想用施舍来彰显自己的优越。
她们之间的裂痕,就在这一来一回的拉扯中,越撕越大。
高考那年,我妈考上了。
不是什么名牌大学,是省里的一所师范学院。
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妈哭了,哭得惊天动地。那是她压抑了三年的所有委屈和辛酸。
外公那天喝了半斤白酒,反复说:“我女儿,是大学生了!”
外婆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但更多的是愁。
大学,意味着还要再读四年,还要再花四年的钱。
而那时候,我姨已经从中专毕业,顺利分配到了县食品厂当会计。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成了十里八乡最让人羡慕的姑娘。
提亲的媒人都快把李家的门槛踏破了。
我姨最终嫁给了厂长的儿子,一个同样在厂里当技术员的年轻人。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摆了十几桌酒席。
我妈当时正在读大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回来参加婚礼。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在满堂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姨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满面春风地给她敬酒。
“姐,谢谢你来。以后有什么难处,跟妹夫说,他在厂里,说话好使。”
我妈端着酒杯,手在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突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
河的这边,是她的大学,她的理想,和她清贫的现实。
河的那边,是我姨的铁饭碗,她的城市户口,和她唾手可得的安稳。
大学毕业后,我妈被分配到我们镇上的中学当老师。
她嫁给了我爸,一个同样是民办教师的穷知识分子。
他们没有房子,就住在学校分的两间小破屋里。
而我姨,早就在县城分了套两室一厅的楼房,生下了我表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出生的那年,我姨来看过我妈。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包红糖,走进我们家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眉头皱得死紧。
“姐,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我妈正在坐月子,脸色苍白,她笑了笑,说:“挺好的,安静。”
“好什么好!”我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看看你,读了那么多年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在这种穷地方当个教书匠?工资还没我一半多。”
她又看看襁褓里的我,撇了撇嘴。
“还是个丫头片子。我生的可是儿子,以后是要给我们家传宗接代的。”
我爸当时也在场,气得脸都青了,想跟她理论。
我妈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我姨走后,我妈抱着我,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从那以后,她们的来往,就更少了。
基本上,除了过年时在外婆家必须见一面,其他时间,都默契地避开对方。
过年的团圆饭,也成了一年一度的“攀比大会”。
我姨会给我外公外婆买新衣服,带各种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我爸妈则只能提着两瓶廉价的白酒和一些自己家种的蔬菜。
饭桌上,我姨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她老公又升了职,她儿子又考了第一名,她家又添了什么新电器。
而我妈,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倾听者。
我从小就特别怕过年。
因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妈在那张饭桌上的局促和卑微。
我姨看我妈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李文静,你当年的选择,是多么的愚蠢。你用尽全力追求的诗和远方,到头来,还不如我眼前的苟且。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县城春游。
我妈给了我五块钱,让我自己买点好吃的。
在县城的公园里,我碰到了我姨和我表哥。
我表哥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是最新款的旅游鞋,手里还拿着一个遥控汽车。
而我,穿着我妈给我做的布鞋,身上是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我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过去,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塞给我。
“拿着,去买点好吃的。看你瘦的,你妈也舍不得给你花钱。”
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钱给推了回去。
“我妈给我钱了!”我大声说。
我姨的脸色很难看。
我表哥在旁边笑话我:“乡巴佬,给你钱还不要。”
我气得眼圈都红了,扭头就跑了。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抱着我,什么话都没说,就是不停地掉眼泪。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
我发誓,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比我表哥强,一定要让我妈在我姨面前抬起头来。
后来的十几年,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她对我要求极其严格,我的生活里除了学*,还是学*。
而我爸,则用他微薄的工资,给我买来了无数的辅导书和练*册。
我们一家三口,就像当年我妈备战高考一样,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重点大学,走出这个小镇。
而另一边,我姨和我姨夫,因为都是食品厂的双职工,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中,双双失业了。
这对我姨的打击是巨大的。
那个她引以为傲的“铁饭碗”,一夜之间,碎了。
他们开始学着做生意,开过小卖部,卖过早点,但都赔得一塌糊涂。
家里的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我姨夫受不了这个落差,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打我姨。
我姨的脸上,开始常年带着散不去的淤青。
她不再穿时髦的衣服,不再烫漂亮的卷发,整个人迅速地苍老下去。
那几年,过年回家,饭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姨不再炫耀了,她变得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外婆看着她,不住地叹气。
有一次,外婆偷偷塞给我妈两百块钱,让我妈接济一下我姨。
我妈收下了钱,但没有给我姨。
她知道,这点钱,对我姨来说,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施舍。
她不想用自己最讨厌的方式,去对待她的亲妹妹。
我高考那年,超常发挥,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
我们家,成了我们那个小镇几十年来的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家庭。
办升学宴那天,镇上的领导都来了,我爸妈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骄傲和荣光。
我姨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我妈,眼神复杂。
宴席过半,她端着一杯酒,走到我妈面前。
她的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半。
“姐,”她开口,声音沙哑,“恭喜你。”
我妈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赢了。”我姨说,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两行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姨,低声说:“文慧,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输赢。”
是啊,有什么输赢呢?
她们只是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
一个用前半生的安稳,换来了后半生的动荡。
一个用前半生的苦熬,换来了后半生的希望。
谁又能说,谁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我上大学后,我妈的生活,才算是真正地好了起来。
我爸评上了高级教师,工资涨了不少。
我也年年拿奖学金,还能做家教赚钱,基本上没再向家里要过钱。
我妈开始有时间和精力,去打理自己。
她学着城里的女人一样,去烫了头发,买了新衣服,甚至还跟着电视学跳广场舞。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显得年轻了许多。
而我姨,日子却越过越糟。
我姨夫因为长期酗酒,得了肝硬化,没多久就去世了。
我表哥,从小被我姨宠坏了,不学无术,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混社会,欠了一屁股的债,天天有人上门要账。
我姨为了给他还债,把房子卖了,自己租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白天去餐厅洗盘子,晚上去扫大街。
有一次我放假回家,在街上碰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橙色的环卫工服,佝偻着背,在扫地上的落叶。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了大片的银丝。
我几乎不敢认她。
那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光鲜亮丽的李文慧,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姨。”
她抬起头,看到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用手挡住自己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她局促地问。
“我放假了。”我说,“姨,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挺好的。”她打断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妈呢?她还好吗?”
“我妈挺好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拿起扫帚,“我还要干活,你快回家吧。”
她转过身,继续扫地,背影萧瑟又固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然后对我说:“走,我们去看看你姨。”
我愣住了。
这是几十年来,我妈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见我姨。
我们找到了我姨住的那个地下室。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姨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
看到我们,她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碗都差点掉了。
“姐?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我妈没说话,走过去,把我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排骨汤,还有几样炒菜。
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小屋。
我姨看着那些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你这是干什么?我……”
“吃饭吧。”我妈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多做了点,吃不完。”
我姨看着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滴在饭碗里。
她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都随着这顿饭,一起咽下去。
我妈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白发苍苍的姐妹,突然明白了外婆当年的那句话。
她们都是苦瓜。
只不过,一个把苦味,挂在了脸上。
一个把苦味,藏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我妈开始频繁地去看望我姨。
她会给她送吃的,送穿的,帮她收拾屋子。
我姨一开始还很抗拒,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话依然不多。
很多时候,就是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我姨在旁边择菜,两个人一坐就是一下午。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也没有提起过去。
那些长达四十年的恩怨,仿佛都在这沉默的陪伴中,一点点地消解了。
外婆去世的时候,是她们关系真正破冰的开始。
外婆是突发脑溢血走的,走得很突然。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妈和我姨都懵了。
她们俩在医院的走廊里,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都是一脸的泪。
是外婆的死,让她们意识到,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了。
处理外婆后事的时候,我妈和我姨,第一次像真正的姐妹那样,并肩站在一起。
她们一起给外婆守灵,一起折纸钱,一起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戚。
累了,就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
整理外婆遗物的时候,她们在一个上锁的旧木箱里,发现了一本日记。
日记本的封皮已经泛黄,里面的字迹,是外婆那歪歪扭扭的笔迹。
日记是从1981年开始记的。
我妈和我姨,一人一边,翻开了那本承载了岁月尘埃的日记。
她们看到了关于那两张通知书的记录。
外婆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文静和文慧的通知书都到了。文慧是中专,文静是高中。我心里高兴,又发愁。文慧的路,稳当。可文静这孩子,心太高,我怕她以后要吃大苦头。她性子又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让她别念了,她跪在我面前哭。我心疼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家里就这个条件,我只能先紧着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前程。文慧这孩子,从小就没她姐姐聪明,也没她姐姐有主意,让她走一条安稳的路,我也放心。文静,妈对不起你,妈是怕你飞得太高,摔得太重啊……”
看到这里,我妈和我姨,早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在外婆那看似偏心的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沉而又笨拙的母爱。
她不是不爱我妈,只是用了一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想保护她。
她也不是更爱我姨,只是觉得,那条安稳的路,更适合她那个没什么大主意的二女儿。
日记的最后几页,写的是近几年的事。
“文慧下岗了,日子过得苦。我心里难受。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如果当初让她也去考大学,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文静现在出息了,女儿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来看我,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可我总觉得,她心里还是怨我的。她不怨我,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今天在街上看到文慧在扫地,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我的女儿啊,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昨天文静又来看我了,还偷偷给我塞了钱,让我转交给文慧。她说,别告诉文慧是她给的,就说是我给的。这傻孩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顾及她妹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快不行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两个女儿。我希望我走了以后,她们能好好的,别再斗了。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啊……”
日记本从我妈的手中滑落。
她和我姨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那是积压了四十年的委屈,误解,和悔恨。
她们哭的,是逝去的母亲,也是回不去的青春,更是那段被命运捉弄的,错位的姐妹人生。
外婆的葬礼结束后,我妈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我姨接到了我们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妈说。
我姨看着我们家宽敞明亮的三室一厅,看着满屋子的书香气,看着我妈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和恬淡,她第一次,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点点头,说:“好。”
我姨住进了我们家。
她很勤快,抢着做家务,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和我妈,还是话不多。
但她们之间,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妈看书看报,我姨就在旁边给她递上一杯热茶。
我姨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我妈就默默地给她贴上膏药,帮她按摩。
有时候,她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嬉笑打闹的孩子,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问我妈:“妈,你还恨我姨吗?”
我妈摇摇头,笑了。
“不恨了。”她说,“以前觉得,是她抢走了我的机会,抢走了妈的爱。现在才明白,我们都是时代里的一粒沙,命运把我们吹到哪里,我们就落到哪里,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当年去读中专的是我,读高中的是她,我们的人生,会不会就反过来了?”
我沉默了。
是啊,会不会呢?
也许,我妈会成为一个精明能干的会计,在下岗潮中凭着自己的头脑,闯出另一片天地。
也许,我姨会在高中的苦读中败下阵来,早早地嫁人,成为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命运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一个个选择,和选择背后,需要用一生去承担的后果。
去年冬天,我姨被查出了肺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她很平静。
我妈却崩溃了,她抓着医生的手,反复地问:“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搞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妈那么失态。
在医院的最后那段日子,是我妈陪在我姨身边。
她给她喂饭,擦身,讲过去小时候的趣事。
她们聊起了那年夏天,一起在河里摸鱼。
聊起了那棵她们一起爬过的老槐树。
聊起了她们曾经共用一个发卡,共穿一条裙子的少女时代。
她们说了很多很多话,仿佛要把这四十年来错过的话,都补回来。
我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笑得灿烂又青涩。
“这是我和你妈,十六岁的时候照的。”我姨的声音很微弱,“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丫头,以后,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你妈。”
我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姨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她安详的脸上。
她走的时候,我妈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在我妈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姐,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妈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握着我姨那只渐渐变冷的手,很久,很久。
安葬完我姨,我妈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跳广场舞,不再看那些热闹的电视剧。
她开始学着写毛笔字,画国画。
她把我和我姨那张十六岁的合影,摆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她都会看着那张照片,发很久的呆。
我知道,她在想念她。
想念那个和她斗了一辈子,也纠缠了一辈子的亲妹妹。
她们的故事,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两个女人的命运,被一张小小的通知书,彻底改变。
她们的恩怨,是性格的碰撞,也是命运的玩笑。
四十年的隔阂,像一座冰山,横亘在她们之间。
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座冰山,才终于在亲情的暖阳下,缓缓消融。
我常常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1981年的那个夏天。
我妈和我姨,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无论她们选择哪条路,我相信,她们最终都会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血脉相连的亲情,更值得珍惜。
因为,当繁华落尽,当岁月老去,能陪在你身边的,永远,都只有那个和你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
今年清明,我陪我妈去给我姨扫墓。
墓碑上,我姨的照片,笑得依然像十六岁那年一样灿T烂。
我妈在墓前,摆上了我姨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倒了三杯酒。
她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说:“文慧,我来看你了。”
“你看,春天了,花都开了。你在那边,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我最近在学画画,画得不好,你别笑话我。等我画好了,画一幅我们小时候的家,烧给你。”
“丫头很好,你放心。她现在是大公司的经理了,比我们俩都有出息。”
“你啊,在那边,就别再那么要强了。该歇歇,就歇歇吧。”
……
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我姨还活在,还在她身边一样。
一阵风吹过,墓碑旁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我看着我妈的侧影,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我知道,我姨的离开,带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部分,叫做“过去”。
剩下的路,她要一个人,慢慢地走完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突然对我说:“其实,你姨当年,比我先拿到通知书。”
我愣住了。
“那天邮递员来的时候,是她先跑出去的。两封信,她都拿到了。她看了一眼,就把那封中专的,塞进了自己口袋。把高中的那封,拿给了我。”
我的心,像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我想到外面去,想考大学。她也知道,以她的成绩,考大学,没什么希望。”
“所以,她把那个更稳妥,更能让爸妈高兴的机会,留给了自己。把那个充满未知,甚至可能会失败的希望,留给了我。”
我妈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说,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争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也许,当年的我姨,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在做出那个选择的瞬间,就已经预见到了她们未来几十年的纠葛。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选择,而是一次自私与成全的交织。
她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同时也,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成全了我妈的梦想。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谁又能说得清呢?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对我姨的恨,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悲悯。
如今,我妈也老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看就是半天。
我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她在看,她和她妹妹,那失去的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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