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吴长民

作者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日头把院子里的土晒得冒了烟,妈妈揣着攒了许久的钱,买回了一小捆棉花。雪白的棉絮摊在簸箕里,像堆起的一小片云。她坐在纺车前,摇着纺锭,嗡嗡的声响里,棉絮抽成了细长的线,又在织布机上经纬交错,织成了厚实的布。
布织好后,妈妈把大半染成了耐脏的藏青色,预备给全家人做秋冬的衣裳,唯独留下了一块尺把宽的白布。我踮着脚扒着织布机的边缘,仰着脸问:“妈,这块白布留着干啥呀?”妈妈放下手里的梭子,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眉眼弯成了月牙:“我娃长大了,下学期要去清明庙念高小,路远回不了家吃饭,妈给你缝个馍布袋,装三天的馍,让你在学校吃。”我拽着妈妈的衣角晃了晃,嘟囔着:“妈,我还是想吃你每天做的热乎饭。”妈妈没说话,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从那天起,妈妈白天在地里顶着日头劳作,晚上就坐在煤油灯旁,一针一线地缝那个馍布袋。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穿针引线的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茧子,却又稳当得很。她给布袋缝上了结实的带子,又在边角处细细锁了边,生怕磨破了,装不住我那些要果腹的馍。
开学那天,我背着那个白布馍布袋,一步步走向清明庙高小。布袋里装着妈妈蒸的白面馍,还透着淡淡的麦香。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布袋,会陪着我走过将近八年的时光。
从高小到高中,从青葱少年到挑着担子去桃曲坡水库,春夏秋天,严寒酷暑,刮风下雨,它始终贴在我的背上。晨光里,它陪着我在教室的窗下读书写字,墨香混着馍香,成了少年时光里最难忘的味道;暮色中,它跟着我在操场跑步锻炼,带子随着脚步晃荡,像是妈妈在身后轻轻叮嘱;就连上街赶集,我也会把它挎在胳膊上,里面偶尔装着几本翻卷了边的书,偶尔塞着几颗舍不得吃的糖。
它伴我读书,伴我写字,伴我度过一个个埋头苦读的日夜;它伴我锻炼,伴我睡觉,伴我扛过修水库时的累与乏;它伴我尝遍年少的酸甜苦辣,也伴我一步步靠近儿时的梦想。
一晃几十年过去,那个馍布袋早已经磨破了边角,洗得泛黄,却被我好好地收在箱底。每当想起妈妈,我就会把它拿出来摩挲,那些藏在布纹里的记忆,便会一股脑地涌上来,让我有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讲不完的故事。
这个小小的馍布袋,装的何止是一个个充饥的馍,更是父母沉甸甸的爱,是生活的不易,也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信念。它让我懂得了刻苦学*,懂得了不怕困难,懂得了艰苦奋斗、艰苦朴素的意义。那些背着馍布袋的岁月,成了我一生的底气,推着我,一步步勇敢向前。
那个洗得发白的馍布袋,像一截缩皱的时光,揣着我半世的酸甜。它装过白馍的暄软,黑馍的粗粝,玉米面馍的金黄,红薯面馍的绵涩,还有掺和着两种面的“两搅馍”,层层叠叠,挤得袋子鼓囊囊的,像妈妈塞得满当当的牵挂。
袋底永远卧着妈妈的心思。炒红薯杆、炒红薯丝的清甜,腌得脆生生的红白萝卜、豆角洋姜,还有用细盐、辣椒面、调料面攒的“下饭料”,裹着瓷实的烟火气。周三、周天,是我揣着馍布袋上学的日子,妈妈总把袋口扎得死紧,生怕漏了一粒馍渣,她说:“娃正长身体,饿不得。”
高中的路,周三、周天两个来回六十多里。去时,馍布袋沉甸甸坠着肩头,是妈妈踮脚塞进的惦念;回时,袋子瘪塌塌贴着后背,连一点馍渣渣都没剩。夏天最难熬,天热,馍搁不住,没到周三就长出了绿毛。我皱着眉嫌弃,妈妈却宝贝似的接过来:“扔啥哩,淘洗干净还能吃。”她蹲在水缸边,用凉水一遍一遍淘那些发霉的馍块,泡软了,攥干水,掺上些新面,切成丁,用葱花一炒,金黄的馍花冒着香。我馋得伸手抓,她拍开我的手:“我娃吃好馍,这馍花妈吃。”
麦收后的日子,囤里该是新麦的香了。可妈妈蒸馍时,还是蒸了三样——白馍、黑馍、玉米面馍。她把白馍一个个往我馍布袋里塞,塞得袋子口都快扎不上。我瞅着心疼,家里七张嘴,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五个,因不能同时回家,谁先回来谁先吃,全靠妈妈一双手撑着,她哪舍得吃白馍?趁她转身的空,我偷偷换了几个黑馍和玉米面馍塞进袋里,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做了件顶懂事的事。
可到了学校,打开馍布袋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那些黑馍、玉米面馍,竟又变回了暄腾腾的白馍。眼眶倏地就热了。周末回家,我红着眼问妈妈,她只是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我娃小,正长身体,得吃好些。”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馍布袋上:“妈!您这么苦和累,怎么能这样!你再这样,我就不念了!”妈妈的手抚过我的头,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烫人:“傻娃,只要你能把书念好,就算妈去要饭,也值。”
她忽然说起民国二十一年的灾荒,说起那场吞人的瘟疫。两天里,她的父母、哥哥,三个亲人接连走了,八岁的她牵着妹妹,揣着半块发霉的饼,一路逃荒,一路要饭,最后寄人篱下,看尽了白眼。“这点苦,算啥?”她摸着我的馍布袋,声音轻轻的,“我娃有书念,有馍吃,比妈当年强多了。”
我攥着馍布袋,哭得喘不过气。原来,那些被偷偷换回来的白馍,是妈妈咬着牙,从全家人的口粮里抠出来的暖。
上初中时,我个子蹿得快,爱打篮球,还跟着校队练长跑,饭量像个无底洞。常常周二晚上,馍布袋就空了。同学们围在一起啃馍时,我只能把空袋子攥在手里,假装说“我等会儿吃”。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那个瘪瘪的馍布袋,嘴里反复咂摸着味儿,悄悄凑上去闻一闻,好像还能闻到一点馍香,一点妈妈的味道。
后来高中毕了业,我去桃曲坡水库干活,肩上挎的,还是那个馍布袋。它装过馍,装过咸菜,装过干活的手套,装过汗湿的毛巾,像妈妈的影子,跟着我,走过一程又一程。
如今,馍布袋早已经磨破了边,被我收在衣柜的最底层。可每次翻出来,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纹,就像触到了妈妈的手,触到了那些苦日子里,最亮的光。
那只磨得发毛的布袋子,浸着白馍的麦香、玉米面的清甜、黑面馍的涩苦,还混着盐巴辣子的咸辣。把脸埋进去,那些味道就像妈妈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眼泪不知不觉就漫了出来。
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馍布袋就枕在头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心里就揣着一个盼头——盼着天快亮,盼着日子快些滑到星期三。一到周三下午,就能蹬着布鞋往家跑,等着妈妈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或是皮薄馅足的饺子,再配上一碗搅团漏鱼,那股子暖香,能把一周的饥寒都熨帖得平平整整。
记得有一回,周三下午我没顾上回家背馍,托了邻家的女同学帮忙捎带。晚自*的铃声刚落,教室门口突然响起清脆的喊声:“长娃哥!俺婶让给你带的煮馍,还热着呢,快趁热吃!”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臊得满脸通红,小声嗔怪着“带啥煮馍嘛”,心里却像揣了块热烘烘的烤红薯,甜得发烫。原来妈妈见我没回去,特意包了一大碗素饺子,巴巴地让女同学赶在晚自*送来。回到宿舍,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我一口一口咬着饺子,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那是妈妈的心啊,是揣在我心窝窝里的爱。
日子一天天过,馍布袋的边角磨出了口子,扎口的麻绳断了一回又一回。妈妈给我缝了新的布袋子,可我总舍不得换。旧袋子上的针脚,是妈妈一针一线缝上去的,补了又补,缝了又缝,每一道线痕里,都缠着妈妈的牵挂。
直到1972年的11月,红色的入伍通知书递到我手上时,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体检、政审一路绿灯,要去当兵了!喜悦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了我的心尖。临走那天,我翻箱倒柜,把那只补了又补的馍布袋找了出来。妈妈见了,笑着嗔怪:“娃啊,当兵去还带这干啥?部队里顿顿有白馍、白米饭,还有肉吃,那日子,就跟天天过年一样!”
我摩挲着袋子上磨得发亮的补丁,眼眶又热了:“妈,我不用它装馍,就想装点儿零碎东西,留个念想。到了部队,看不见您,看见这袋子,就跟看见您一样。这里面有您的汗水,有您的味道,还有您教我的那些道理,带着它,就像您在我身边。”
妈妈没再劝我,只是转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然后把馍布袋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我的行囊。那只布袋子,就这样跟着我,从故乡的黄土小道,即将走向了军营的练兵场。它装过的不只是馍馍,更是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爱,和一个少年奔赴军营的赤诚。
就这样,我挎着磨得发亮的馍布袋,一步步走进了村里的新兵欢送会。
当我作为新兵代表站在台上,攥着满是褶皱的发言稿时,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好似总能瞥见角落里的母亲。她倚着门框,手里捏着我的旧手帕,却始终没有抬起来擦眼睛。发言的最后,我梗着嗓子喊出那句“绝不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台下掌声雷动,我却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那是少年奔赴远方的憧憬,混着一丝舍不得戳破的离愁。
散场时,接兵干部的一句话,像一阵冷风掠过心头:“除了部队发的被装,个人物件一律不准带。”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馍布袋。这袋子陪着我走过了小学到高中的路,布面上缝补的针脚,是母亲灯下的心意;袋里装过的黑面馍、玉米面窝头,是我年少求学路上最实在的口粮。
我抓紧时间往家跑,脚步越快,心里越慌。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坐在炕沿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娃啊,你咋回来了?”她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汗。我低着头,把馍布袋和怀里揣着的零碎物件放在炕边:“妈,部队不让带这些。”
那天,我蹲在炕前,一遍遍地跟母亲说“放心”,说“我一定好好干”,说“过年就给家里写信”。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馍布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衣柜最深处。我知道,那里面叠着的,不只是一个布袋子,还有她没说出口的牵挂。转身离开时,我没敢回头,怕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的身影,怕自己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一别,便是经年。随着岁月流转,那只馍布袋,竟再也没能寻回。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眼前次第展开。城市里高楼拔地而起,乡村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就连曾经尘土飞扬的校园,也换了崭新模样。儿时上学的土台子、长条凳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教室,空调、电视一应俱全。那些曾经为了一日三餐,天不亮就背着馍布袋奔波在求学路上的日子,彻底成了历史。
如今的校园里,早餐有松软的馒头、温热的牛奶、金黄的油条;午餐晚餐的餐桌上,面条、包子、饺子荤素搭配,琳琅满目。谁能想到,当年难以下咽的黑面馍、玉米面窝头,如今竟成了稀罕物,摆在超市的货架上,价格不菲。
背馍上学的岁月,早已远去。当年教过我的恩师们,大多已长眠于故土,那群一起啃着冷馍、追逐嬉闹的小伙伴,也散落天涯,难得一见。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从未褪色。
我常常想起那个挎着馍布袋的少年,想起馍布袋里的干粮在寒冬里结的冰碴,想起母亲灯下缝补布袋的模样,想起新兵欢送会上,她藏在泪光里的期盼。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岁月在鬓角染满霜白。走在繁华的街头,看着孩子们背着轻盈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园,总会忍不住驻足。我想念远去的父母,想念那些逝去的恩师与伙伴,更想念那只陪着我走过年少时光的馍布袋。
它装着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口粮,而是一代人的求学记忆,是母亲沉甸甸的爱,是岁月里最质朴、最滚烫的温暖。那只馍布袋,早已融进了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都走不出的乡愁。
作者简介:吴长民,陕西富平人。曾任61师炮兵团参谋长,后任团长、副师长,榆林军分区司令员、渭南军分区司令员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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