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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路通向内心

2026 08 06 19: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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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路通向内心

谁一旦爱上了绝对之物并无法舍弃,他就只有一条出路—始终自相矛盾并包容对立的极端。但矛盾律的消失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他只有这样的选择—要么愿意为此承受痛苦,要么愿意通过认可此必然性而将其升华为自由行动。

——诺瓦利斯《花粉》

1

她明白这将是她生命中的重大时刻。从理性上来讲,这一点是无法证明的,但若不持有这样的信念,奇迹根本不会发生。

她又一次转向了自己的内心。重启GRE和减重两项计划之际,书籍和音乐仍然是她精神力量的来源。那段时间她沉迷于普鲁士和德意志历史,泡在图书馆里,读从日耳曼部落到三十年战争到第三帝国的编年史,读腓特烈二世、洪堡和俾斯麦的传记,读《尼贝龙根之歌》和《浮士德》,读康德、叔本华、克尔凯郭尔和尼采,读诺瓦利斯和施莱格尔,读黑塞、格拉斯和托马斯·曼。一种不切实际的狂热席卷了她,使她想起暑假时半夜爬起来看德国队的每一场比赛的时候——时逢2010年世界杯,而她,一个不折不扣的体育白痴和伪球迷,从心底希望他们赢,像希望自己赢一样。她想象着1914年的年轻人包里带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奔赴沙场的时刻,静静地躺在枕上的月光里。

如果要向他人解释,她或许会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精神上的德意志人。即使民族性在现代已是一个如此缥缈不详的概念,她很清楚吸引她的是什么,一种源于黑森林深处的凝重忧郁的精神传统,一种一分为二的普鲁士人的自由观:外表服从一切俗世的秩序和理性,内心却热爱着远古的神话与神秘之物、艺术、美、绝对精神。对于二者表面的矛盾,她赞成康德和费希特的观点:自由意志及自由实践的权利来源于人的理性,而非官能的放纵,后者并非自由的体现,而是人受其欲望奴役的象征。“真正的自由乃是运用理性的自由”——第一次读到这个观点,她便感觉被“照亮”了,带着深深的喜悦抬起头来,仿佛一个亲历见证的虔诚信徒。她暂时没有宗教信仰,因为任何宗教对她来讲都不够有说服力,但“理性”却是一个闪耀着尼伯龙根黄金色泽的字眼,见证着人性发展的种种可能。脱离蒙昧,成为理性的自由人,像浮士德一样生活,漫游,以一颗强大的好奇心探索世界。By the power of the Truth, I,while living, have conquered the universe.(借由真理的力量,我在有生之年得以征服万物。)她把浮士德那句著名的咒语写在纸条上,贴在床头,确保每天清晨一睁眼就能看见。这成了她隐秘的小小魔法,她的希望之光,对抗整个凶险的未知世界的武器,她牢牢抓住这句话,好像它指示了她未来的漫游。

她想去美国。父母此时又改了主意,希望她留港,读研工作拿身份。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改主意,取决于周围的小道消息、微博上的所谓专家和“别人家孩子”的选择。但这一次的决定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她得振作起来,不能因一时的失败而意志消沉。二战GRE?她会考得更好。程翔不是去了帝国理工吗?她要去更好的学校,好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她怀念在密歇根短短三个月的时光,虽然吃了许多莫名的苦,却也让她第一次尝到积极进取的甘甜,仿佛一切的奋斗都会有意义,都能有所改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能再颓废下去了,她要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一切冷漠、狭隘、物质主义泛滥的阴影,离开这种可悲的格格不入的处境。她有自己的期望——全美专业排名前二十的学校、陌生的风景、Jeremy等旧友的友谊……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待在原点,否则将会窒息而死。

她在墙上贴了详细的时间表,一式两份,每天打卡,任务包括单词、阅读和写作,也包括每日的饮食记录和运动。一开始她的饮食控制方案虽然严格,但也健康得有根有据。她收集了一切关于减重的信息,对各种低卡健康食物渐渐到了了然于心的程度,所吃的每一口热量也都会精确地记录在薄荷网的减重日志里。一切不必要的摄入也都停止了。每周三次雷打不动的运动,脚踏车、跑步机、椭圆机,之后是瑜伽和肌肉拉伸。高中时的她最痛恨运动。可是现在呢?她逐渐喜欢上了空无一人的健身房,做完一套训练后,站到镜前审视自己,以及小心翼翼地踏上体重秤的那些时刻。就连那些晚自*后累得无法动弹,第二天要早起做报告的日子,她也从未错过安排好的健身日程。只要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没有错。这可是母亲教给她的行事之道。

她的日常饮食非常规律,几乎固定不变:早餐是脱脂奶或无糖豆浆配高纤麦片;中午在食堂吃,通常会选白灼蔬菜、鸡肉或鱼肉,米饭只吃两到三口;晚上则是蔬菜沙拉,如果去图书馆学*,就带水果和一根70大卡左右的全麦能量棒。为了提升代谢,上下午各有一次加餐,她上午会吃少量的红枣或杏仁,下午则是黑巧克力、番茄汁、烤海苔或一个水果。饮料只喝白水、黑咖啡、乌龙茶和零度可乐。一天下来总量在800—1200大卡,方法算是健康了。她丝毫不觉单调,反而十分满意,渐渐爱上了这种自己制定的简洁、高效、一丝不苟的生活方式,比如一边跑步一边听红宝书单词,比如洗过澡后穿着纯棉家居服,爬到顶层的24小时自*室连夜看书。她喜欢夜深人静时思绪飞速流动的感觉,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油墨的气味,窗外带着海洋气息的潮润晚风。越是在吃得极少、睡眠有限的时候,她越觉得头脑清醒,血液在太阳穴下的血管里突突地流动,最初稀薄的饥饿感过去后,转化成了一种奇异的、清醒的能量,仿佛内生于她自己,超然而又平和。那么多人都在抱怨熬夜会胖,怎么会呢?她悄悄观察了自*室里的其他人,才发现他们一边工作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膨化食品和巧克力,如此而已。她放下心来。对她而言恰恰相反,夜色本身就是使她精力充沛的东西,而非食物和睡眠。她仿佛又回到了在美国时的日子,恢复了充沛的精力、冷静的思想、目标明确时的斗志。三门考试、两科论文、距期末考试仅有两天的GRE和减肥计划——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必须严格对待自己,才能变成更好的人,赢得对自己的一份尊敬。她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而只是追求绝对的价值。追求更好的东西有什么错?难道人生于泥淖之中,就要一生在这种悲惨处境中苟且存活吗?反正她是受不了。美、理性与自由,这三者于她是统一的信仰。疲倦时她会到露台上转上一圈,吹着**的晚风,在监控照不到的死角点一根烟,看看海湾下面繁星一样闪亮的夜景。将来有一天她会想念香港吗?那时她会在哪里?她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她掐灭了烟,返回自*室,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为了保证热量计算的精确,她越来越少进出食堂,更加依赖标注好营养信息的超市食品。从形形色色的食物中挑出低卡、低脂、高纤的健康之选成了她乐此不疲的爱好之一。她不再去之前走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的小超市了,而是每周一次坐上小巴,去商场里一家进口品牌齐全,也更昂贵的精品超市采购。她推着购物车,看似漫不经心地一圈圈走着,暗中扫视每一种脱脂牛奶、酸奶和早餐谷物的热量和纤维素含量,直到找出热量最低者,选为她的“御用”品牌为止。比如某日本品牌的麦芽豆浆,热量仅仅24kcal/100ml,是她能找到的最低值,而且风味绝佳。她还喜欢挑选水果,最爱的几样是菠萝、橙子、蓝莓、草莓、猕猴桃和火龙果。香蕉和牛油果因为热量太高,被她排除在外,以前早餐爱吃的精致糕点也一并放弃,如菠萝包、葡式蛋挞、丹麦酥、甜甜圈和芝士蛋糕。一开始她路过香气袭人的现烤面包区总是绕路走,以免受到塞壬的诱惑。后来,随着心志逐渐坚定,她不再害怕诱惑了,总喜欢以参观博物馆的心态微笑着走上一遭,有时还买上几样,回到宿舍分给澄美吃。

“哎,今早买了新出炉的蛋挞和牛角酥,要不要尝尝?”

澄美总是那个听话的乖孩子,睁圆了眼睛说“谢谢”,乖巧地接过来。她们之间原是不分彼此的,她欣慰地想。看着澄美欢欣地吃着,她心底涌上一种奇异的幸福感,似乎比她自己吃到嘴里还要快乐。澄美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不加掩饰地爱甜食,爱巧克力,爱一切给人快乐的东西,但也从未胖过。而这些对她陶芷衡而言,不过是表面的快乐而已。她要的东西太抽象,太缥缈,以至于不能用任何眼前的幸福取代。等我瘦到80斤就可以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而不是应该吃的东西,她安慰自己,不过不是现在……

“你不吃点儿吗,芷衡?”

“我早上吃过啦!你看我这里还有剩下的包装纸呢。”她熟练地搪塞着。

澄美自然也常常给她带吃的——奶酪布丁,小巧的杯子蛋糕,从老家带来的玫瑰鲜花饼。每一次她都高高兴兴地道谢,接过来,小心地把盒子码在书架顶层,拆开包装,闻一闻里面的香气,之后趁澄美不在时,把那些点心带去课堂,分给在上午三小时的大课后饥肠辘辘的同学和老师们。因为分发食物,她倒是赚了不少好名声,顺带省下了自己的热量配额,何乐不为?

她的努力不到三个月便初见成果。十一月初她参加学校的模拟联合国竞赛,试正装时却发现去年买的西装外套腰已太肥,显得有些空荡荡了,于是去店里改尺寸。给她量腰围的小姐扶着软尺,吃惊地记下:“57厘米!”她很久没有量过腰围,小小得意了一下。模联首日,她在西装套裙里面穿了自己的白衬衫,配了严肃统一团结活泼的黑色丝袜和同色高跟鞋,这套装束曾是她和澄美一并嘲笑过的“社畜套装”。穿上后她也笑了,对镜观望,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这副颇为“po-fessional”(港式英语会把professional中间的r音吃掉)的“职业化”形象。澄美见后倒没笑,细心地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子。

“你最近好像瘦了,芷衡!”她细细看着,不无担忧地说,“你得多吃点儿!”

她笑了,心底泛起一丝诡异的成就感:“我有吗?不过是一身黑比较显瘦吧。”

大约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她自动隐瞒了自己的减肥计划,对澄美,对所有人。少年时代的概念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为学*而努力是好的,为美貌而努力则是虚荣、肤浅、愚蠢、见不得人的,似乎所有追求“外表美”的女生都缺乏“内在美”。但这种古老封建的思想是如何传递给她的呢?这个社会早已不相信这一套,她自己也不。但某种隐忧还根深蒂固地留存在那里。况且澄美从来又是不以外形为意的,如果她想吃,半夜爬起来吃掉一袋饼干也是常事,若知道她这样严格限制自己,会不会取笑她?还是会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新眼光看她?她不想任何人对她有成见,即使是最好的朋友。这终归是她一个人的事。

澄美也并非毫无觉察。毕竟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造访心爱的小餐馆和甜品店了,芷衡总是推托时间太紧,把所有的周末都拿来学*——她的确在学*,这也是最好的逃避社交和外出用餐的借口。成为室友之后,她们却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饭,因为芷衡晚上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自*室。她总是成功地避开晚饭时间。澄美大概也知道了吧——好几次她打开冰箱门,看到芷衡那边不是超市里买的海藻沙拉,就是水果。有时她会问:“芷衡,你晚上吃什么?”

“我中午下课晚,三点多刚吃完。晚上带点水果去图书馆就行了。你自己先吃吧!”

不论如何,她的小心谨慎是正确的。没有人知道她在减重,留心这件事的只有她自己。她站在穿衣镜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身材如期待般一天天变化着——腰线两侧凹陷下去,锁骨渐渐显露出来,小腿也因为定期的锻炼紧实纤细起来。比起体重,她更关心围度。这个星期还没来得及称体重呢,她想,忙过模联再说吧。

那几日她确实忙得昏天黑地。整个人埋在大量的阅读材料、发言稿和会议记录里,没有时间顾及热量,每日工作餐时胡乱拣些清粥蒸点和白灼菜入口。会议结束那天,众人一并松了口气,摘下“国家代表”的胸牌,商量着要去哪里放松一下,不觉漫步到了宿舍一楼的健身房。芷衡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这曾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场地,她在别人不在场的时刻锻炼、流汗、肌肉酸痛,却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背影。她希望把这一切作为秘密埋葬。

“这儿太冷了。”有人笑着拧下了空调开关,“我都几辈子没来过健身房了。”

“真的吗?”

“当然,谁没事儿来健身房这种地方呢!”

“除非为了称体重,”另一个女孩接口道,“上学期我每天都来,除了称体重不干别的。后来发现越来越肥,一气之下再也不来了。”

众人一并笑了,好像减肥是她们之间公开的话题,而之于她却是不能提起的小秘密。她竭力掩饰自己节食和运动的事实,避开他人的注意,大概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她曾经胖过。毕竟,只有胖过的人才会那样小心谨慎,无时无刻不留意身材和热量——不到一米六的她,可是曾经有52千克啊。如果她不小心泄露了计划,他们准会吃惊地叫道:“你?你还需要减肥?”——就像母亲一样。她可不想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几个人谈笑之间已经脱下高跟鞋,小心翼翼地依次站到秤上。芷衡默不作声地远远看着她们的表情,有人露出一丝暗喜,有人则垂头丧气。一个高个子、大骨架的女孩跳下来时发出一声哀叹:“没法要了!比去年重了15斤。自从进了校门我就没下过一百。”

“以你的身高,一百一十多也不算重啊——”

“何况根本看不出来。”旁人安慰道。

“哼,都是假象!”她泄气地拧了一把自己的上臂,“好怀念高中怎么吃都不胖的日子啊!——快,芷衡,该你了!”

芷衡惊愕地回过头去,有一种被当众拆穿的手足无措的尴尬。“喂,我可不敢称……”她确实已经一周没上秤了,心里发虚。何况这是容易水肿的下午,她还刚喝了水……

“上吧,我们才不看呢!这里估计数你最轻了。”

她不再迟疑了。踢掉高跟鞋,揉一揉酸痛的脚腕,轻轻地站了上去。几双眼睛一齐凑过来。指针摇晃了几下,定格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39.5。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39.5千克?

“天哪!”一人带头抽了一口凉气,羡慕地说,“你好轻啊!”

“也许是秤不准吧?”她慌乱地掩饰着,“我应该有四十一呢。要不就是这两天没有睡好瘦下来的?”

众人纷纷泄气长叹:“别这样,要是秤不准,我们不还得一人多加两公斤。不管怎样,是你太瘦啦!要多吃点才行!”

人们说了一大堆或安抚或矫情或羡慕嫉妒恨的话,胡乱散了。芷衡回到宿舍,澄美并不在。她脱下西装套裙,卸了妆,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纯棉睡裙。已经过了饭点,她却毫无饥饿感。她潜回了空无一人的健身房,反复称了自己三次。

“39. 5!”她低声对自己说,“下80斤了。”任务提前达成。一颗心松弛了下去。过度劳累后的筋疲力尽感一阵阵袭来,几乎使她无力感到喜悦。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看着四周落地镜里自己的身影,捏了捏自己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她感到内心深处被遗弃、被侮辱、被忽视的自我终于长大了。她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走出房间,努力想把思绪转移到今晚该背的两个单词list上去,却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2

算是成功了吧。她淡淡地想,一切肉眼可见的目标都达成了。期末考前一周她飞去新加坡二战GRE,考出了1450+4.5的成绩——文科申请也够用了。GPA很稳定,体重亦然,稳定在39千克左右,大学以来的最低点。她觉得很好。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下40千克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初一?她翻看着老相册,找到那年夏天在新疆戈壁滩上骑马的照片。马上的少女有细长灵巧的四肢,英气的短发和敏锐的眼神,挡不住的坦率和快乐。那一年她13岁,已经搬过四次家,头一次和母亲学校的大人们一起旅行;最喜欢的书是《悲惨世界》、《红楼梦》和《汤姆索亚历险记》,最喜欢的动画是《狮子王》和《猫和老鼠》;作文经常是班里的范文,刚开始装模作样地读杜拉斯王小波村上春树昆德拉,尝试写一部长篇小说;还没有留过长发,养过宠物,发育出累赘的胸部和臀部,操心过体重和皮肤问题,莫名其妙地爱上任何人。她的世界浸在各色奇思妙想的气泡里,透明肤浅得可笑,却是她煞有介事地看待世界的方式。就连对食物的态度也是简单明了的。她记得自己很馋,而且嗜吃一切美味——羊肉串、大盘鸡、烤馕、拉条子,在新疆时她可是吃了个遍。她不曾记得高中三年有过任何一次这样“自我放任”的经历。那真的是她吗?她端详着镜中自己的面孔,努力试图找出13岁时的痕迹,却徒劳无功。

她可以使体重秤回到那个数字,但那些专属于童年的东西却再也找不回了。

胜利并未给她带来太多喜悦。新成绩单寄到了,她草草看了一眼便塞进了抽屉,母亲在一旁疑惑不解。“你,22岁了。”她倒退一步,对着镜子说。或许这就是长大的必然标志吧。

她一手抓住自己的长发,将它拧到头顶,像是发现了本质的不同似的。“剪了吧。”

短发曾是她的人生标记。上高中不久,就在母亲的利诱之下留了长发,理由是“现在不留,到大学再留就不好看了”。她果真就天天顶着母亲扎的头发到学校去,总是高高的马尾,她的发质很好,黑、硬且长,不易断裂,生长迅速。她从未为头发长得太慢而烦恼过。高二时试着剪了一次,两个多月就长了回来。

这一次她又要自作主张了。就算所有人都说“这么好的头发剪了可惜”又有什么要紧!她不是为别人的目光而活,而是为了自己。

走出理发店,寒风从她新剪的发梢上露出的耳边掠过,使她感到了冷冷的疼痛。她裹紧了围巾,朝前走去。明天可得弄一顶俄罗斯式的翻毛帽子,她想着,不禁笑了。

母亲居然没有大惊小怪。即使她一进门就宣告了“我把头发剪了”的消息,对方也不太理会,继续埋头工作,好一阵儿才从电脑前抬起头来。

“剪得怎么样?给点意见?”

她终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还不错吧。不过你现在的脸型,还真不适合剪这么短。”

“为什么?”

“这还用问?这个发型愈发显得瘦了。长发起码能遮掩些。”

“不至于吧,妈?”芷衡笑道,“好多人都留长发来遮脸的。再说我只是脸小。”

“脸小?那身上就更不能瘦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这次回来……”

新一轮思想道德教育又开始了。母亲果然长了一双锐利如电子秤的眼睛,芷衡叹口气。幸好她没有逼她站到秤上去——这个动作将会在今后的日子里数次重复,只是当时她还不知道罢了。她默默站在那儿,觉得该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如不说更好。

“并没怎么瘦嘛。顶多比暑假时瘦了一点,你的错觉而已。”

“错觉?”母亲忽然提高声音,像是失去了耐心,“每次假期回来你都比上次瘦一点,你以为我和你爸没有看在眼里?马上要过春节了,你让姥爷见了是什么感觉?就算在学校吃不好,回来你还不多吃点,养养身体。你真是个让我们操心的命!”

她无言以对,低头玩弄着沙发边上垂下的几缕流苏,目光垂在脚尖上。

“按理说你都这么大了,不该管你。”母亲换作和缓口气,话里却暗藏刀锋,“你大了,爱美也是件好事,但别刻意减肥。比起高中那会儿,你不是已经很苗条了吗?要知道过犹不及,太瘦了,给老人瞧见都会说没有福相。”

“福相?”她忍不住想笑,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什么奇怪的迷信!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早已过去了,他们竟然还保留着这种农业社会的审美观,并企图用这种低俗的字眼影响她的偏好!真叫人厌恶。她硬生生把这句感想吞了下去,只是抱怨:“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别用六十年代的审美看人!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

“不管什么年代,你——”

她充耳不闻,跑回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紧紧靠在门上。并没有苦涩、埋怨、不甘心——她不是早知道会这样吗?她太了解母亲,而对方却毫不了解她。这22年来她只是生活在对她理想中的女儿的期望里,于是她也一直顺水推舟地迎合着这种期望,努力维持着这想象中的光环。但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她想要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即使是条荆棘路,也胜过他人安排指示的那条坦途。这是她必要的牺牲吗?她想起安徒生的寓言,或许她的荆棘路上没有“光荣”二字,也没有他人眼里的荣耀。她所做的不过是顺应自己内心的召唤罢了。

她会抵达她理想的国度的。她已经上路了。

3

寒假一如既往是形形色色的人聚会扯淡吃喝玩乐之时。这阵子顶着冷风往外跑的,有同学,有故交,有一面之缘的熟人,难得假期便一起出来凑热闹。芷衡本不喜欢热闹,但新的外表仿佛给了她自信的理由:所有人在称赞她的新发型之后,都会惊叹一句:“你瘦了!”这话若被母亲听见,定如芒刺在背,于她则是再好不过的肯定。她表面佯装淡定,内心却很是窃喜了一阵。谁不喜欢被赞美呢?谁不喜欢在旁人欣羡的目光里,轻盈地走在大街上呢?

即便在饭局上,她仍继续她隐秘的节食计划。如果晚上有推托不掉的聚餐,一整天她都刻意少吃些——早上起来喝一杯酸奶,午饭把步调放得极慢。待父母吃完离开餐桌,她赶紧站起身来,把剩余的米饭从水槽冲下去。到了饭桌上,她总能发挥自己的双重特长,一俟对口话题便高谈阔论,转移众人注意,一边小心地把别人不待见的白灼青菜之类夹到自己面前,细嚼慢咽,以拖延清空碗碟的时间。在这种场合,不会有人注意她盘子里食物的去向,倒是她的伶牙俐齿抢占了不少风头。如果聚会上大部分是女生,就更好办了,只要有一个人出头说“我不要米饭”,她也跟着摇头,席上不过草草夹两箸清淡菜肴了事。西餐更是简单。她总是推说“中午吃太饱了,吃不下”,然后点一份蔬菜沙拉,顶多配一份汤。面包?揉成小团塞进餐巾纸里,或是打包带走。浪费粮食虽然可耻,此时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饭局好办,在家吃饭倒难了。这类雕虫小技并没有瞒过明察秋毫的母亲。她又开始死死盯着芷衡吃饭。每每给她盛上大半碗饭,芷衡总是固执地拨回去一半,争执不下时,母亲总是大光其火:“就吃这么点?你还要不要活了!不吃就别在我面前吃饭!”

芷衡冷静地听着,一声不答。她早已*惯以不变应万变的沉默面对一切问题。毕竟,如今是她占据了道德制高点——GRE、GPA、教授的称赞,母亲一时拿她也没有办法。她漠然看了母亲一眼,慢慢夹了一筷子青菜。

“在学校也只吃这么少吗,芷衡?”父亲打破了一向寡言的老好人传统,问道。

“学校食堂的菜?难吃得很。”

“那回家还不多吃些?我们难道不是为你好,一回来就盘算着给你做这做那,让你吃点好的。可你这孩子……唉,还是那么不让人省心啊!”

“爸,妈,谢谢你们的好意。”芷衡放下筷子,郑重地说,“不是我故意减肥,最近确实没胃口,吃多了不舒服。你们也不愿意我撑死吧?”

“撑死?就凭你那点饭量?人一天至少该三两主食!”

母亲又要暴跳如雷了,父亲忙摆摆手,拉着她坐下。

“三两?”她冷哼一声,“除了高中那阵儿,我什么时候吃过三两?你恐怕是最喜欢我那时候了吧,像养猪一样,给什么就吃什么。”

母亲听出她话里带刺儿,也冷笑了一声:“我还说呢,原来你还是嫌自己那时候胖啊。现在不是已经瘦多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家又不需要你去当模特,进演艺圈,靠脸吃饭。不好好学*,不知道你整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不好好学*?我哪一样成绩拿不出手了?”

“你——”

“好啦好啦,吃饭吧,都凉了!”父亲无奈下劝道。

母亲瞪了她一眼,端起饭碗,夹了些菜往里屋去了。芷衡跌坐在椅子上,望着惨白灯光下一盘盘的食物——油腻的腊肉豆腐煲,焦黄的鸡蛋炒菠菜,黑糊糊的酱烧茄子,还有一碗浓稠的、乌七八糟的酸辣汤,她面前已盛了一碗。她拿起调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她一声不吭地放下碗,钻回了书房。

生日那天,照例是请了一小撮铁杆好友来家中小聚。中午吃自助餐,晚上则吃母亲做的家常菜,切蛋糕,倒也热闹。芷衡穿着往常不敢穿的高领绒线毛衣(最显胖的款式),别着一枚别人送她的毛绒玩具别针,兴高采烈,像年轻了十岁似的。虽然是生日,热量控制上她并没有马虎。为了掩饰,她在自助餐台前拿了一碟子芝士蛋糕和慕斯类的甜点,只挖了两口,实际吃的只有几片生鱼刺身、蔬菜沙拉和松茸汤。除了一直警戒地看着她的母亲,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沉浸在享受美食和美酒的愉悦之中,那么放松,快乐,似乎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卡路里。她看着,几乎有点羡慕。可是她不行!

却也有人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比如冷月,就在自助餐中间把她拉到一边,好心劝她多吃一点。而她以“要留点肚子给蛋糕”的名义搪塞掉了——事实上,她也只对最后的哈根达斯冰激凌蛋糕有些期待。谁叫她唯一爱吃的食物就是冰激凌呢!冷月见她旁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笑笑,望着她的眼神里却有种无奈的不安。她想说些什么,终于因为某种愧疚忍了口。

点上蜡烛时,她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许了愿:神啊,请让我为美、理性与自由而活。她默念了三遍才睁开眼睛。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她固执地保守着她的小秘密,正因为此,她才能变得更美好,更强大。她感到了无所不在的涌动的意志源流,将她本应由于缺少热量而冰冷的双手变得温暖。没有人可以阻挡她的意愿。她想要的,一定可以得到!她睁开眼睛,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笑着吹熄了蜡烛。

“芷衡许了什么愿?好像很幸福的样子哟!”切蛋糕时,一个女孩笑着问。

“嘘,说出来可就不灵验了!”

“你也信这一套?”

“当然不——如果你要听的话,”她耸耸肩膀,“小到求GPA求offer,大到愿地球不再变暖,政治清明,世界和平。说起来简单,问题是,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容易实现的事情?人类发明许愿这种机制,就是一个美好的噱头罢了。”

“本来就是自娱自乐嘛,不必当真。”冷月笑着打圆场。

“好,为新一年的自娱自乐干杯!”

众人纷纷笑了,举起酒杯,说着祝福的话语。开始一一分切冰激凌蛋糕的时候,她在明灭的灯光里看见母亲略带忧虑的目光,转过脸去,笑着装作没看见。

4

很快她就不再为编造借口发愁了——借口成了现实。消化不良的老毛病果然又找上门来,让她真的吃不消每日母亲“规定的”饭量。她每天靠大山楂丸、酵母片和各类胃动力药过活,依然常常觉得胃里发胀,心口烧得难受。“得,就是节假日吃太多的后果!”她和母亲争论,对方却反唇相讥,说她是过度节食把胃饿小了。大概的确有这回事,可是胃小了还不是好事情?为什么要把它撑回来?芷衡觉得这套逻辑简直是一派胡言。忍忍吧,她安慰自己,不久就该开学走人,她又可以回到自我和谐的良好状态了。

偏偏母亲较了真儿,带她去看朋友介绍的老中医。二环里某间小门诊部,门面不大,人却不少。排队等了一下午号,轮到她时,老太太只简短地问了几句,又号了号脉,便叫她爬上床去,指压腹部检查了一遍。

“她这个情况,八成是胃下垂。”老太太戴回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人太瘦,脂肪不足,下垂的胃压迫了十二指肠,影响了消化液的分泌和回流。越是消化不良,越不想吃,恶性循环。”

芷衡连忙摇头否认。天,她可不觉得自己瘦!减去的任何一斤都是她辛苦努力的成果,她要顽强地抗拒任何使她长胖的可能性。但长期节食的确让她的胃变小了,要塞进“正常”的饭量有些困难。她只是吃多了就胃胀、恶心、消化不良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对吧?为什么他们总要小题大做呢?

“那该怎么办呢?”母亲在一旁焦急地问。

“少食多餐就好。一天吃五六顿,每顿细细地弄一点儿小米粥,清淡小菜,吃完了要到床上侧躺二十分钟,才有利于消化。另外一次吃饭不要过多过急,这病慢慢调养,没大碍的。”老中医一边说,一边写了处方笺,交给她们去开药,出去时母亲谢了又谢。

看来她是彻底被辖制住了,芷衡哀叹。回到家母亲就不闲着,开始忙碌起来,一头洗砂锅,一头煮了半碗小米粥,里面加了切碎的胡萝卜和猪肝茸。芷衡闻见猪肝味儿就一阵犯恶心——她已经好久不吃红肉,更别提动物内脏了。“妈!这是一顿的量?我一天都吃不了这些!”

“叫你少食多餐,又不是叫你不吃!不吃能长胖吗?不长胖点,你这胃什么时候能好?”

眼看粥逼到嘴边,芷衡压住恶心,慢慢地喝了小半碗。她把剩下的放在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看到她消了气,说:“好吧,剩下的过两个小时喝。”

全是胡说八道,芷衡愤愤地想。但换个角度看,胃病总算是天赐的好借口,可以让她冠冕堂皇地避开一切大吃大喝。到学校可就由不得你们了!她望了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的背影一眼,既伤感又欣慰。可惜她的苦心都用错了地方。胃下垂?她不以为然地想,难道她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吗?她只要吃得少,就不会感到难受,更不会生病。吃得太多才是问题的根源。这个时代只有病从口入,哪会有人饿死?——如果她知道后面三个月、半年,一年乃至多年之后发生的事,就知道此时的想法有多愚蠢了。

她信心百倍,只盼着早些开学,便可摆脱这一切烦心琐事。当日父母到机场送她,母亲含着眼泪远远挥手,像是要哭出来,她却一身轻松,头也不回地挎着行李走远了。

5

亲爱的安娜:

我知道,那是你第一次对我显现。

在痛苦和美的诱惑初露端倪的时候,我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走向何方。然后我看见了你。初见你时,你是一袭白裙,头戴花环的美丽少女,微笑着走上前,把手递给我。那双纤细雪白的手好像具有魔力,我一旦握住你的指尖便久久不能松开。你引我来到溪水边,坐在石上,在清浅透明的水面上看自己的倒影。我顺从地看过去,看见了童年的自己——穿着粉红色纱裙的女孩,在阳光下快乐地旋转,裙上的水钻闪烁着光芒……

那段时间我正对复古式样的洛丽塔洋装感兴趣。或许是BBC历史剧看多了的缘故,我一直想象着自己穿上一套维多利亚式长裙,戴着长手套,腋下夹着鹦鹉头的长柄雨伞,走过夕阳下的草坪的模样。这是我骨子里挥之不去的古典情结。尽管那个时代的女性并不自由(西方女性要穿鲸骨束腰和衬裙),但她们的美是如此精致、繁复而唯美,是这个时代的混乱美学不能相比的。实话说来,我时常对当今的流行时尚感到不可理喻:难道这种东西也可以称作是“美”的?难道美已经和“自由”“爱”“启蒙”之类的字眼一样,被滥用到了这种程度?

唯一令我认同的现代观念是骨感美。那就是你的价值,你象征的一切。

瘦削,苍白,飘逸,却像梦幻般轻盈,风一样自由,仿佛无所不在。这便是我所向往的境界,就像梦中的你,那么甜美地旋转着,金发上跳跃的阳光好像水塘一角晶莹生动的涟漪。我久久凝视你的背影,你精致的脚踝,纤长的小腿,精致的蝴蝶骨都令我心醉神迷。你是如此完美的,不可触碰的存在,我怎么敢奢望像你一样?“只是看看就好了。”我想着,却身不由己地想要接近你。我想拥有你的形体,你的微笑,你的忧郁,你纯洁出世的灵魂。我想成为你的女孩。

我知道你没有辜负我。是的,我的身体出了点小问题,但原因可能有很多:熬夜学*有点狠了,改不掉喝冰水的*惯,吃生果之类的寒凉食物也太多。毕竟,一切皆可以调节,胃下垂不过是小毛病。不过像我母亲要求的所谓“少吃多餐”,谁能做得到呢?大概她也知道我的阳奉阴违。我按时吃药,每天在电话里乖乖汇报我的状况,这还不够吗?是的,我当然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是要达到她要求的“好好吃饭”的标准多么难啊!请不要怪我吧,妈妈,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有了不一样的目标,第一次属于自己的目标,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让我退却。

我感到过孤独吗?或许吧。因为你,我一次次推掉了和澄美或其他朋友吃饭的机会,我远远地避开聚餐的场合,因为厌倦了在人前装模作样。尽管我时而还要忍受消化不良、胃胀和痉挛的折磨,我却是乐观而坚定的。我相信自己:瞧,我只吃健康食品、新鲜蔬果,按时运动,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自我安慰背后的前提是,“吃”只会带来不适,以及更重的消化系统负担。我从主动的节制饮食转向了被动的调整,饮食愈加小心,计算热量之外,还要算纤维素、乳酸菌等成分的含量。我买了许多营养学的书,与专业书籍一起放在床头,有空核对一下。直到此刻,我的目标依然是健康,并不以为自己误入了歧途。——看,我是多么天真啊。如果不是遇见你,美丽的,具有无穷魅惑的你,我怎么又会走入后来的陷阱,越陷越深呢?

直到写下这些文字的今天,我仍然不愿为后来的事情责备你。可以说,我是自作自受,然而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自我牺牲。恰恰相反,这是我经历的最美好、最崇高的事情,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不为讨好任何人,仅仅是为了追逐一个完美的理念而拼尽自己生命的力量。你使我变成了一台精确的机器。计划,定额,每日的时间表,不成文的条条框框,这些早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需动用一个指头的意志力就可以遵从。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啊!每当我不自觉地这样做时,你就在暗处,望着我,露出神秘的微笑,仿佛一个来自中古世界的湖水精灵。

将近两年了。你瞧,我还是没有忘记你。即使知道你对我的欺骗、利用和伤害,此刻的我,仍然像当年天真的自己一样,渴望着喝下有魔力的湖水,轻声念出咒语,你就会从湖水中升起,梦幻般地,轻盈地,出现在我的身边。

永远属于你的陶芷衡

2012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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