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连叶子都透着一股喜气。
710分。
这个数字像一颗惊雷,在我们这个安静的小镇炸开,也炸得我爸妈脸上乐开了花。
我叫林默,一个在重男轻女家庭里,拼尽全力想为自己争口气的女孩。
而今天,我做到了。
可我妈赵桂兰,在短暂的狂喜之后,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让我看不懂。
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脸上那种奇异的、混杂着算计和狂热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默默,你出息了,真是妈的好女儿。”
她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力道却有些异样。
“妈为你骄傲,真的。”
我还没来得及感受这迟来的温情,她接下来的话,就让我如坠冰窟。
“你看,你弟弟小辉,这次没考好。他是个男孩子,以后要撑起咱们家的门面的,不能没个好出路。”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妈,你想说什么?”
她搓着手,有些局促,但眼神里的坚定却丝毫未减。
“你的分数这么高,去哪个大学不是去?小辉不一样,他这个分数,只能上个大专。妈想……妈想让你把这个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你弟弟。”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她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我为你弟弟着想是天经地义”的坦然。
“你是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要嫁人的。你弟弟不一样,他读了名牌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你这个做姐姐的,也风光,不是吗?”
我浑身发冷,连嘴唇都在颤抖。
十二年寒窗苦读,那些熬到凌晨两点的夜晚,那些摞起来比我还高的*题册,那些因为省钱买书而啃着干馒头的午餐……
在她的眼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妈,那是我的人生。”
“什么你的人生?你是我生的,你的人生就是我们林家的人生!”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让你让点东西给你弟弟怎么了?你就这么自私?”
我看着她,这个我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我没有再跟她争辩,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不可能。”
然后,我摔门而出。
我以为这只是她荒唐的念头,很快就会打消。
我太天真了。
几天后,我和弟弟林辉的大学录取档案袋,由邮递员亲自送到了家里。
我拿到了我梦想中的那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信封是烫金的,沉甸甸的,像我十八年人生的重量。
而林辉,只收到了一所本地三流大专的通知书。
我把自己那份锁进了抽屉里,钥匙贴身放着。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客厅里让我目眦欲裂的一幕。
我妈赵桂兰,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旁边是我爸林建军和我弟林辉。
他们三个人,围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已经被剪开了一个口子。
我妈脸上是得意的、大功告成的笑容,她举着那个被破坏的档案袋,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
“林默,你别怪妈心狠。妈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弟。你的档案妈已经打开了,这就是个死档了,你去不了了。你就安心在家待着,过两年妈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笑得那么残忍,那么理所当然。
我爸低着头,不敢看我,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地。
我弟林辉,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和理直气壮。
我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冲过去,想要抢过那个档案袋,却被我妈一把推开。
“你闹什么闹!已经晚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撕开的档案袋,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指着那个档案袋,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说:
“妈,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那个,是我弟林辉的档案袋。”
时间倒回高考前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
窗户对着后巷,常年阴暗潮湿。
弟弟林辉的房间,是家里最大、最向阳的那一间。
里面有电脑,有游戏机,有他收藏的一墙的手办。
每天晚上,我在这里刷题到深夜,耳边总能隐约传来他房间里打游戏的叫喊声,和我妈端着水果牛奶进去时,压低了声音的慈爱叮嘱。
“小辉,别玩太晚了,注意眼睛。”
“妈,知道了知道了,这局打完就睡。”
然后,门轻轻带上。
自始至终,没有人来我的房间看一眼。
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没有人给我倒一杯水。
仿佛我不是这个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寄宿在此的租客。
这种区别对待,从我记事起,就刻进了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家里炖了鸡,鸡腿永远是林辉的。
过年做新衣服,布料永远是先紧着林辉挑。
我穿着他穿小了的旧衣服,被同学嘲笑是“假小子”的时候,回家跟我妈哭诉。
我妈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女孩子家家的,那么讲究干什么?有穿的就不错了。你弟弟是男孩子,在外面不能让人看扁了。”
上学也是。
我们镇上的初中教学质量不好,爸妈咬着牙,托关系花了择校费,把林辉送到了市里最好的初中。
而我,中考成绩全校第一,本可以轻松进入那所市重点高中。
我妈却说:“女孩子去那么远干嘛?就在镇上读高中,离家近,还能帮衬着家里干点活。”
我爸林建军,偶尔会于心不忍。
“桂兰,要不……就让默默去市里读吧,她成绩那么好,别耽误了孩子。”
我妈眼睛一瞪。
“林建军!你说的轻巧!两个孩子都在市里读书,吃住要花多少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小辉是男孩,是咱们家的根,他的前途最重要!林默一个丫头片子,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泼出去的水,我们花那么多钱培养她,图什么?”
我爸便立刻噤了声,埋头抽他的闷烟。
我跪下来求我妈。
我说:“妈,你让我去读吧,我保证拿奖学金,我假期去打工,我不要家里一分钱。”
我妈油盐不进。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们感到绝望。
最后,还是我远嫁外地的姑姑知道了这件事,偷偷塞给了我一笔钱,又打电话回来把我妈骂了一顿。
“赵桂兰,你是不是疯了!有你这么当妈的吗?非要把好好的一个孩子往火坑里推?你要是敢不让默默去上学,我就回来跟你拼命!”
我妈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但从那以后,我在家里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念叨。
“养个女儿就是赔钱货,翅膀硬了就想往外飞,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花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收回本。”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反驳,也不敢抱怨。
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学*的动力。
我告诉自己,林默,你只有靠自己。
你只有考出去,考得远远的,才能摆脱这个让你窒息的家。
高中三年,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每天五点半起床,背一个小时英语单词。
晚上熄灯后,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直到凌晨。
我舍不得花钱买零食,舍不得买新衣服,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买教辅资料上。
而我的弟弟林辉,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过着截然相反的生活。
他学会了抽烟,喝酒,谈恋爱,打架。
成绩一落千丈。
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会把我妈叫到办公室,数落林辉的种种劣迹。
我妈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但转头,又会给林辉的银行卡里打更多的钱。
“男孩子在外面,朋友多,开销大,不能让人瞧不起。”她总是这么自我安慰。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林辉的“浪子回头”上。
她坚信,她的儿子只是还没开窍,只要到了高三,一努力,肯定能一飞冲天。
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高考,我考了710分,省里的理科状元。
林辉,考了380分,连个最差的本科线都够不上。
成绩出来那天,我妈看着我的成绩单,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我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是一种……掺杂着嫉妒和不甘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林辉叫到房间里,关上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林辉看我的眼神,就变得充满了挑衅和势在必得。
而我妈,则开始对我进行旁敲侧击的“思想工作”。
她先是回忆往昔,说她生我养我多么不容易。
“默默啊,想当年你发高烧,是我背着你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医生。”
“你小时候爱吃糖,我把家里仅有的几瓜两枣都省下来给你。”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
可我清楚地记得,那次发高烧,她背的是林辉,而我,是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那些糖,也永远是先塞进林辉的嘴里,等他吃腻了,才会轮到我。
见我无动于衷,她又开始打亲情牌。
“你弟弟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你现在帮他一把,他将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
“我们家就指望他了,他好了,我们全家都好。”
我只是冷漠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我终于明白,在她的世界里,我所有的努力,我所有的成就,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我弟弟的垫脚石。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他铺路。
我的一切,都可以为了他而牺牲。
包括我用血汗换来的未来。
当她最后图穷匕见,提出那个荒唐至极的要求时,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掉了。
那个曾经渴望母爱,渴望被认可的小女孩,在那一刻,被我亲手埋葬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了心眼。
我知道,以我妈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善罢甘prey。
她既然能说出那样的话,就一定能做出更疯狂的事。
录取通知书和档案袋寄来的那天,邮递员在楼下喊名字。
我妈比我还快地冲了下去。
她抱着两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上来,脸上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光。
“林默的!林辉的!都到了!”她高声宣布,像个得胜的将军。
她把两个档案袋都拿进了自己房间,锁了起来。
我没有跟她抢。
因为我知道,抢也抢不过。
而且,我早有准备。
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就耍了个心眼。
我和林辉的姓名、身份证号、考生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打印准考证和信息确认表的时候,我悄悄地,把他那份信息表上的照片,换成了我的。
又把我那份上的照片,换成了他的。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举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赌的就是,他们对流程一窍不通。
赌的就是,他们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根本不会去仔细核对里面的信息。
我赌对了。
我妈拿到档案袋后,只看了看封面上打印的名字,就想当然地认为,写着“林默”的,就是我的。写着“林辉”的,就是他的。
她不知道,高考档案的封面信息,是可以由学校统一打印的。
而真正具有决定性作用的,是里面的考生信息表,以及那张独一无二的、带着钢印的照片。
我看着她在客厅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亲手毁掉她儿子的前程。
我看着我爸的懦弱,我弟的贪婪。
那一刻,我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悲哀。
“你说什么?”
赵桂兰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她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转而被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你再说一遍!这上面明明写的是你的名字!林默!”
她把档案袋翻过来,用颤抖的手指着封面上的打印字体,仿佛那是能救她命的铁证。
我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啊,外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可是里面的照片,信息,考生号,全都是林辉的。不信,你自己拿出来看看。”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林辉一个箭步冲上来,从他妈手里夺过那个破损的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在了桌子上。
一张贴着照片的考生信息表,几张成绩单,还有体检报告……
照片上的人,赫然是我。
但照片下面,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林辉。
身份证号,考生号,也全都是他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抓着那张信息表,像是抓着一张废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赵桂兰也扑了过去,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
我爸林建军,也终于从他的沉默中惊醒,他踉跄着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然后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是你!是你搞的鬼!”
赵桂兰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我。
“你这个贱丫头!你竟然敢算计我们!我打死你!”
她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张牙舞爪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没有躲。
我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但我没有哭。
我甚至还笑了一下。
“妈,你打啊。你就算今天打死我,也改变不了你亲手撕了你儿子档案的事实。”
“你知不知道,高考档案,一人一份,撕毁即作废,而且不可补办。”
“也就是说,你,赵桂兰女士,亲手断送了你宝贝儿子的前途。他连那所三流大专,都去不成了。”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不会的……可以补办的……一定可以的……”她慌乱地看向林建军,像是在寻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建军,你快去想办法!你去找人!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把小辉的档案补回来!”
林建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没用的……学校早就三令五申,档案是绝密文件,不能有任何破损。一旦拆封,就等于作废了。”
“哇——”
一直呆若木鸡的林辉,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大学!我的前途!妈!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赵桂兰看着宝贝儿子痛不欲生的样子,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她所有的理智都被摧毁了,她把所有的怨恨都转向了我。
“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害你弟弟?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啊!”
她瘫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天抢地地咒骂我。
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爸林建军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默默,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他毕竟是你弟弟啊。你这样做,跟毁了他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们。
一个在咒骂,一个在指责,一个在哭闹。
他们没有一个人,反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他们看来,错的永远是我。
是我不该反抗,是我不该“算计”,是我不该“歹毒”。
他们想毁掉我的人生,是理所当然。
我为了自保,让他们自食其果,就是大逆不道。
多么可笑的逻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愤,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他们吼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从我生下来那天起,你们有过一天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吗?”
“林辉吃鸡腿的时候,我只能喝汤!”
“林辉穿新衣服的时候,我只能捡他剩下的!”
“他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你们打我,说我没看好弟弟!他考试不及格,你们骂我,说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辅导好他!”
“我考了全校第一,你们不让我去上市里的高中,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要不是姑姑,我现在可能早就辍学去打工了!”
“高中三年,我在学校啃着干馒头,把生活费省下来买*题册,你们给林辉一个月两千块钱的生活费,让他去网吧,去谈恋爱!”
“现在,我拼了命,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你们却要我把机会让给他!你们要我去死,来成全他!”
“你们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我也会痛,我也会难过,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
我一口气把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吼了出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
赵桂兰停止了咒骂,林辉停止了哭泣,林建军低下了头。
他们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或许,在他们心里,我林默,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女儿”。
他们从没想过,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我只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个家,我受够了。”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完好无损的档案袋。
上面写着“林辉”的名字。
但里面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
我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我唯一的希望。
然后,我拿出我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所有的课本、证书。
我拉着箱子,走出了那个小小的、阴暗的房间。
客厅里,三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三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跟这个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学费,我自己会去贷款,去打工挣。”
“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自由了。
我以为,离开那个家,就是结束。
我没想到,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我拖着行李箱,在镇上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的班主任王老师打了个电话。
我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王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默,你受委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愤怒。
“你放心,档案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们胡来。你现在立刻来学校一趟,我们必须马上采取措施。”
在学校的办公室里,王老师帮我仔细检查了我的档案袋。
确认了里面的信息和照片都完全无误后,他神情严肃地对我说:
“林默,这件事的性质非常恶劣。你父母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损毁考生档案,这是违法的。如果追究起来,他们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心里一颤。
虽然对他们已经心死,但听到“违法”两个字,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王老师看出了我的犹豫,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孩子,善良要有锋芒。对付没有底线的人,你一味地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好你自己的档案,确保你能顺利入学。从现在开始,这份档案,由我来替你保管。直到开学那天,我亲自送你去学校报到。”
我看着王老师鬓角的白发,和他眼中真切的关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谢谢您,王老师。”
“傻孩子,谢什么。你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前途被毁掉。”
从学校出来,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有了王老师的帮助,至少我上大学的事情,是保住了。
接下来,就是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
我算了算,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加上生活费,至少需要两万块。
姑姑当初给我的钱,高中三年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我必须在开学前这一个多月里,挣到这笔钱。
我在县城里找了好几份工作。
白天在餐厅当服务员,端盘子洗碗。
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些小饰品。
凌晨,还去给一家早餐店打下手,包包子,磨豆浆。
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人很快就瘦了一大圈。
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自由。
每一分钱,都是我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这种感觉,踏实而骄傲。
我以为,只要我躲得够远,就能和那个家彻底隔绝。
但我又错了。
一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旅馆,刚到门口,就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
我爸,我妈,还有林辉。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住处,竟然找了过来。
我妈一看到我,就跟疯了似的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这个死丫头!你还敢躲!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你弟弟这辈子都毁了!”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用力甩开她。
“他毁了,是你造成的,不是我。是你亲手撕了他的档案。”
“要不是你换了档案,我会撕错吗?说到底还是你害的!”她还在强词夺理。
林辉也冲了上来,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暴躁。
“林默!你把你的档案给我!我要去上大学!”
他竟然想抢我手里的包。
我死死地护住,冷冷地看着他。
“你疯了吗?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我们是姐弟!你就应该让着我!”他吼道,面目狰狞。
我爸林建军在一旁,一脸为难地搓着手。
“默默,你就……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他现在这个样子,整天在家寻死觅活的,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帮?怎么帮?”我气笑了,“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给他?让他顶替我去上学吗?爸,你知不知道这是冒名顶替,是犯法的!不仅他要坐牢,你们做父母的,也脱不了干系!”
我把王老师跟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以为,这能让他们清醒一点。
没想到,赵桂兰却冷笑一声。
“犯法?谁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把嘴闭紧了,谁会知道?”
“你以为大学里的人都认识你吗?你弟弟拿着你的通知书去了,他就是林默,谁能分得清?”
她的想法,天真又恶毒。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一个母亲的嘴里说出来。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由不得你!”
赵桂兰突然发难,和我爸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
林辉则趁机来抢我的包。
我拼命挣扎,对着他们又踢又咬。
旅馆的老板听到了动静,出来喝止。
“干什么呢!你们要干什么!再闹我报警了!”
他们这才松开了手。
赵桂兰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林默,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你要是敢自己一个人去上大学,我就去你的学校闹!我去拉横幅,告诉所有人,你是个不孝女,为了自己读书,逼得亲弟弟没学上!”
“我看你到时候还有没有脸在学校待下去!”
说完,她拽着还在不甘心叫骂的林辉,和我那垂头丧气的父亲,恨恨地离开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都在发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我了解我妈,她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我好不容易才挣脱的牢笼,难道又要以另一种方式,将我重新困住吗?
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家。
我妈拿着剪刀,我爸拿着绳子,我弟拿着胶带。
他们把我捆在椅子上,用胶带封住我的嘴。
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我那个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一点一点,烧成了灰烬。
我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天还没亮,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很久很久。
退缩吗?
向他们妥协吗?
把自己的未来,拱手相让,去换取暂时的安宁?
不。
我不能。
如果我这次退了,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他们会像吸血的蚂蟥一样,趴在我的身上,吸干我最后一滴血。
我林默的人生,不能是这样的。
我的脑海里,闪过王老师那句“善良要有锋芒”。
对。
我不能再软弱了。
我必须反击。
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姑姑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默默?”姑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姑姑,是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孩子?出什么事了?”姑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我妈让我让出名额,到我换了档案,再到他们找到旅馆来逼我……全都告诉了姑姑。
电话那头,姑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等我说完,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还是人吗!赵桂兰她简直是疯了!林建军也是个!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
姑姑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骂了足足有十分钟。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她对我说:
“默默,你别怕。这件事,姑姑给你做主!”
“你等着,我明天就买票回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姑姑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我知道,她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但仅仅依靠姑姑是不够的。
我还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保障。
我想了想,又给另一个人发了条信息。
那是我高中的一个学长,他家是开律师事务所的。
虽然关系不算特别熟,但他人很好,以前在学校里帮过我几次。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编辑成文字,发了过去。
最后,我问他:【学长,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父母坚持要毁掉我的前途,甚至去学校闹事,败坏我的名誉,我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保护自己吗?】
信息发出去后,我一直很忐忑。
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没想到,不到五分钟,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默学妹?我是周辰。”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量,让我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你的信息我看到了。你放心,你现在是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你父母无权干涉你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
“至于他们说的,要去学校闹事,这已经构成了对你名誉权的侵犯,严重的话,甚至可能涉嫌寻衅滋事。你是完全可以拿起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的。”
他条理清晰地给我分析了里面的法律关系,还告诉我应该如何收集证据。
比如,他们威胁我的通话,要录音。
他们发的威胁短信,要截图保存。
如果他们再来找我,尽量在有监控或者有第三方在场的地方。
“林默,你不要怕。法律是保护我们这种讲道理的人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谢谢你,学长。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来自老师、亲人和朋友的善意,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光亮。
挂了电话,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
我感觉自己心里,也照进了一束光。
我不再害怕了。
我有了我的后盾。
我有王老师,有姑姑,有懂法律的学长。
更重要的,我有我自己。
我有不屈的意志,和一颗想要挣脱牢笼,去拥抱自由的心。
赵桂兰,林建军,林辉。
你们想毁了我,没那么容易。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姑姑林小梅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风尘仆仆,一下火车就直接打车到了我住的小旅馆。
一见到我,姑姑的眼圈就红了。
她一把抱住我,摸着我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的默默,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受了多少苦啊!”
在姑姑温暖的怀抱里,我强撑了多日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仿佛要把这十八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姑姑没有劝我,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任由我发泄。
等我哭够了,她才拉着我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默默,这里面是五万块钱。是姑姑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你拿着,当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连忙推辞:“姑姑,我不能要。你挣钱也不容易。”
“傻孩子,跟姑姑还客气什么?”姑姑把卡硬塞回我手里,“你是我亲侄女,我不帮你谁帮你?钱的事情你不用愁,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准备上大学!”
“至于你那个拎不清的哥,和你那对混账爹妈,交给我!”
姑姑的眼神里,闪烁着一股不好惹的狠劲。
我知道,我这个姑姑,年轻时也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辣椒”。
只是嫁人后,才收敛了性子。
现在,为了我,她又要变回那个“辣椒”了。
姑姑没有直接带我杀回家,她说,要先礼后兵。
她先是给林建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姑姑就开门见山。
“哥,我在县城,跟默默在一起。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你和赵桂兰,还有林辉,都给我滚到我这里来!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姑姑的语气,不容置喙。
“要是一个小时后我见不到你们人,我就直接带着默默去教育局,去派出所!把你们干的那些好事,全都捅出去!让你们林家的脸,在全县人民面前丢干净!”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不到四十分钟,他们三个人就来了。
赵桂兰一脸的不情不愿,林辉还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样子。
林建军则是一脸的愁苦和尴尬。
一进门,看到姑姑,林建军的腰就先矮了半截。
“小梅,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我侄女就要被你们给逼死了!”姑姑冷笑一声,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三个人惴惴不安地坐下。
姑姑坐在我的身边,像**护法金刚。
“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默默往死路上逼,你们才甘心吗?”
赵桂兰梗着脖子,还想狡辩。
“小梅,你别听这死丫头一面之词。我们也是为了她好,为了这个家好。她一个女孩子……”
“闭嘴!”姑姑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赵桂兰,我不想听你那些狗屁不通的歪理!什么女孩子男孩子的,在我这里,都是我林家的孩子,都一样!”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们说明白了!”
姑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第一,默默的大学,必须去上!谁要是敢拦着,敢去学校闹事,我就跟谁拼命!我说到做到!”
“第二,林辉档案被毁,那是你赵桂兰自己作的孽,你自己承担后果!别想赖在默默头上!更别想打默默的主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姑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一扫过他们三个人的脸。
“从今天起,默默跟你们这个家,断绝关系!”
“你们生了她,养了她,这点恩情,我们认。但是你们对她造成的伤害,也一笔勾销!”
“以后,她的学费,生活费,都由我来负责!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她毕业了,工作了,嫁人了,也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别指望她给你们养老,也别指望她帮衬林辉一分一毫!”
姑姑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赵桂兰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怕我这个会读书的女儿,将来飞黄腾达了,却不认他们,不帮衬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她之所以那么理直气壮地想让我牺牲,就是笃定了,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
她以为,无论她怎么对我,我最终还是会因为“孝道”而屈服。
现在,姑姑亲手斩断了她的这个念想。
“不行!我不同意!”赵桂兰尖叫起来,“她是我女儿!我生的!她就得给我养老!就得管她弟弟!”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姑姑冷笑。
“就凭我是她姑姑!就凭我还当她是个人!不像你们,只当她是个工具!”
“赵桂兰,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同意,也行。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姑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来之前,找律师咨询过的。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虐待和遗弃!我们可以起诉,要求法院判决脱离亲子关系!”
“而且,你们损毁考生档案,意图冒名顶替,这些都是有证据的!一旦立案,你们猜猜,谁会吃亏?”
赵桂兰看着那份文件,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不识字,但她看得懂上面“律师事务所”那几个大字。
她怕了。
她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当她发现,我不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我的背后,还有懂法的姑姑撑腰时,她那股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林建军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他连忙拉住赵桂兰的胳膊。
“桂兰,别闹了,别闹了……听小梅的吧。”
林辉也傻眼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断绝关系?
那他以后还怎么指望这个学*好的姐姐拉他一把?
他急了,也顾不上哭了。
“姐!姑姑!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只觉得讽刺。
需要我牺牲的时候,我是“应该的”。
现在发现我这个“工具”要脱离掌控了,就又想起“一家人”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一边。
姑姑替我回答了他。
“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晚了!”
“从你们决定要毁掉默默未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配当她的家人了。”
姑姑的气场,彻底镇住了他们。
最后,在姑姑的逼迫下,林建军和赵桂兰,哆哆嗦嗦地,在一份由姑姑起草的“断绝关系协议书”上,按下了手印。
协议书一式三份。
我一份,姑姑一份,他们一份。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自今日起,林默与林建军、赵桂兰断绝所有经济与赡养关系。林默的学业、工作、婚姻,均由其自主决定,林建军与赵桂兰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同样,林建军与赵桂兰的养老问题,也与林默无关。
双方永不反悔。
看着那鲜红的手印,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解脱,有轻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我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和我的原生家庭,做了切割。
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爸妈和林辉,拿着那份协议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临走前,赵桂兰回头,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姑姑也看出了我的担忧。
她安抚我道:“默默,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姑姑在,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为了安全起见,姑姑让我从那个小旅馆搬了出来,住到了县城一个她老同学的空房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打工,一边准备着开学需要的东西。
姑姑陪了我一个星期,帮我把一切都安顿好,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她走之前,再三叮嘱我,有任何事情,都要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能再给姑姑添麻烦了。
她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
为了我的事,已经耽误了她太多。
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
那段时间,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爸妈他们,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是真的放弃了。
直到开学前一天。
我接到了王老师的电话。
“林默,你现在马上来一趟学校,出事了!”
王老师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凝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严肃得几乎让人窒息。
校长,教导主任,王老师,都在。
而在他们对面,坐着的,是我爸妈,林辉,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看起来像是他们家亲戚的人。
我妈一看到我,就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开始哭嚎。
“就是她!就是这个不孝女!”
“校长,各位领导,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她考上大学了,就嫌我们是累赘,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她弟弟没考上学,在家都要得抑郁症了,她这个当姐姐的,看都不看一眼!心比石头还硬啊!”
她一边哭,一边说,把早就编排好的说辞,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她绝口不提换档案和冒名顶替的事情,只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名牌大学女儿抛弃的可怜母亲。
那几个亲戚,也跟着在一旁帮腔。
“是啊,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读了点书,就忘了本了。”
“百善孝为先,不孝顺父母,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用道德来绑架我,向学校施压。
校长和教导主任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省状元的家庭,竟然是这样一地鸡毛。
王老师气得浑身发抖。
“赵桂兰!你胡说八道什么!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吗?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赵桂兰立刻反咬一口,“王老师,我知道你一直偏心林默。但是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帮着她来欺负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吧?”
她把自己放在了弱势群体的地位,博取同情。
这一招,很毒。
我看着她颠倒黑白的表演,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没有跟她争吵,而是走上前,对着校长和各位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校长,主任,王老师。对不起,因为我的家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然后,我直起身,平静地看向赵桂兰。
“你说我嫌弃你们,要跟你们断绝关系,对吗?”
“对!你就是个白眼狼!”
“好。”我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份签了字的“断绝关系协议书”,以及一个录音笔。
“各位领导,这是我父母亲手签字画押的协议书,上面清楚地写明了,我们是自愿断绝关系的。”
我把协议书,递给了校长。
然后,我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是那天在小旅馆里,赵桂兰和林辉威胁我的声音。
“……你要是敢自己一个人去上大学,我就去你的学校闹!告诉所有人,你是个不孝女!”
“……林默!你把你的档案给我!我要去上大学!”
录音很清晰。
赵桂兰和林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没想到,我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校长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桂兰一家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
赵桂兰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没有再给她机会。
我转向校长,语气恳切,但态度坚决。
“校长,我的家庭情况,就是这样。他们今天来闹,无非就是想毁了我,让我上不成大学。”
“我恳请学校,能够相信我的人品,不要因为这些无端的污蔑,而影响我的入学资格。”
“至于我的父母……”我顿了顿,看向他们,“如果他们再继续纠缠,甚至做出更过激的行为,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报警,通过法律途径,来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我的话说完,办公室里,依旧无人出声。
校长拿起那份协议书,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对赵桂兰他们说道:
“你们回去吧。林默同学的入学资格,是国家和学校授予的,任何人都无权剥夺。”
“至于你们的家庭纠纷,属于私事,学校无权干涉。但如果你们的行为,影响到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那么,我们只能请公安机关介入了。”
校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也是在警告。
赵桂兰的最后一搏,失败了。
她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被那几个亲戚,灰溜溜地架了出去。
林建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解脱?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等他们都走了,办公室里,才恢复了平静。
校长把我的档案袋,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上。
“林默同学,好好学*。你的未来,在你自己手里。”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再次向他们鞠躬。
“谢谢校长,谢谢主任,谢谢王老师。”
走出校门,阳光正好。
我抱着我的未来,一步一步,走得无比坚定。
我以为,风波至此,应该彻底平息了。
我坐上了去往大学的火车。
那是一趟开往南方的列车,要走一天一夜。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个生我养我,却也伤我最深的小镇,终于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然而,就在火车即将驶入终点站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姑姑打来的。
我一接通,就听到她在那边焦急万分,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
“默默!不好了!出大事了!”
“你妈……你妈她带着林辉,去你们学校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堆记者,说要曝光你这个‘不孝女状元’!现在,你们学校门口,围满了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桂兰,她竟然真的,用了最极端,最恶毒的方式,来试图毁掉我。
她不惜把家丑外扬,不惜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
她就是想让我,身败名裂。
火车缓缓地驶入站台。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知道,在学校门口,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
那将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却一点点地,变得冰冷而锐利。
赵桂兰,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吗?
你错了。
你越是想把我踩进泥里,我就越要站起来,活得比谁都漂亮。
我拉起行李箱,走下火车,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我的大学生活,还没开始,就迎来了一场最严峻的考验。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为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
走出车站,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A大。”
车子启动,向着那个未知的战场,疾驰而去。
而我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前方等着我。
我更不知道,我妈和我弟,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还准备了一个让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足以致命的“杀手锏”。
我以为我拿到了所有的底牌。
殊不知,他们手里,还藏着一张,能将我彻底打入地狱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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