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一九八零年。
夏天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知了声嘶力竭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我和林岚,还有苏云,是县高中补*班的同学。
苏云是我的女朋友,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像风吹过麦浪。
林岚是苏云最好的朋友,安静,总是低着头,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文竹。
改变一切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那天下午,我和林岚被老师留下,讨论一道解了半个钟头的几何题。苏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等我们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
风卷着沙土,狠狠地抽在人脸上。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没有一丝预兆。
我们俩疯了一样往前跑,想赶在雨势彻底失控前,找到一个能躲的地方。
最近的屋檐,是村东头那座早就荒废的土地庙。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
庙很小,神像的脸早就模糊不清,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只有一扇破败的木窗,框住外面电闪雷鸣的世界。
雨声太大了,我们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闪电划过,一瞬间,庙里亮如白昼。
我看见林岚的脸,苍白,嘴唇冻得发紫,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身体曲线。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惊慌,是羞怯,还有一点点……别的。
雷声在我们头顶炸开,她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整个人扑进了我怀里。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雨水和洗发膏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我的,还有她的。
然后,不该发生的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没有预谋,没有言语,像两只在暴雨中受惊的困兽,凭着本能互相取暖。
雨停的时候,天边挂着一道残缺的彩虹。
庙里的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尴尬的、暧昧的气息。
我们沉默地穿好衣服,谁都没有看谁。
走出破庙,一路无话。
一个星期后,我向苏云提出了分手。
我没有说原因,她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光。
两个月后,我和林岚在一起了。
第二年,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开始长达四年的异地恋。
毕业后,我回了县城,进了体制。她留在了省城,当了一名会计。
又过了两年,她辞了职,回到我身边。
我们结了婚。
四十年的婚姻,像一口熬了太久的老汤,味道寡淡,但总算温着。
我们有一个儿子,在北京工作,成家立了业。
我们俩,就像中国千千万万对最普通的夫妻,日子不好不坏,波澜不惊。
直到两天前。
那个周五的晚上,林岚洗澡去了。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APP的推送消息。
“您关注的‘小安’更新了动态。”
我本没有偷看她手机的*惯。
但“小安”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的眼睛。
最近半年,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吃饭时,她会对着手机笑,说:“小安又在分享他们部门的趣事。”
看电视时,她会突然拿起手机回复,说:“小安问我一个报表的问题。”
甚至我们散步时,她也会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偶尔说一句:“小安这孩子,真有意思。”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她的手机。
她没有设密码。
或者说,她从不认为我需要密码来防范。
我点开了那个她最常用的出行APP。
在“常用同行人”那一栏,第一个就是“小安”。
系统自动备注着:近三个月,共同出行17次。
我的手指有些发冷。
17次。平均每周不止一次。
去哪里?做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他们的出行记录,大多是周末的下午,从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地铁站,到一个叫“南亭艺术区”的地方。
那是一个新开发的文创园,有很多咖啡馆、画廊和手工作坊。
年轻人喜欢的地方。
我从没听林岚提起过。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将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假装在看电视。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林岚穿着睡衣走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我们家阳台上那盆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问。
“没什么,累了。”我答。
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多余的对话了。
就像两块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口袋里,不再碰撞,也不再发热。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小安。
还有那个数字——17。
四十年前破庙里的那个下午,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场雨,那道闪电,那个拥抱。
以及,随之而来的,长达一生的负罪感。
我对不起苏云。
这份愧疚,像一根绳索,捆绑了我和林岚四十年。
我们都心照不D宣地不去触碰它,用平淡的日常,把它层层包裹起来。
我们以为,只要包裹得够厚,它就永远不会再被看见。
可现在,这层包裹,似乎被什么东西戳破了。
第二天是周六。
林岚早上八点就起了床,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
她选了一条米色的连衣裙,还化了淡妆。
“我今天约了几个老同事,出去聚聚。”她对着镜子描着眉,语气轻松。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没有抬头。
“嗯,早点回来。”
我的声音,一定比报纸上的铅字还要冷。
她走后,我穿上外套,也出了门。
我没有开车,而是坐上了地铁。
我去了那个叫“南亭艺术区”的地方。
那里果然很热闹,到处是年轻的面孔。
我像一个误入异次元的孤魂野鬼,茫然地在人群中穿行。
我在一家叫“光阴”的咖啡馆门口,看见了她。
她和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
男孩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干净,清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叫她“岚姐”。
他给她讲笑话,逗得她咯咯直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陌生。
没有了中年妇人惯有的疲惫和麻木,倒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那是我已经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们喝着咖啡,聊着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而我,站在画外,像一个阴冷的注脚。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着他们从咖啡馆出来,又一起去逛了一家陶艺店。
男孩手把手地教她做陶坯。
他们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
林岚会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脸颊泛红。
那一刻,我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
是嫉妒吗?
还是愤怒?
不,都不是。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一种被背叛的屈辱感,混合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我们的婚姻,始于一场背叛。
如今,似乎也要以一场背呈作结。
天黑了,他们一起去吃了晚饭。
是一家日料店。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相对而坐。
男孩给她夹菜,她低头浅笑。
那一幕,刺眼得让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晚上九点,男孩送她到地铁站。
临别时,他从背后拿出一束小小的洋甘菊。
“岚姐,周末愉快。”
林岚接过花,脸上的笑容,比那束花还要灿烂。
我跟着她,坐上了同一班地铁。
隔着两节车厢的距离。
她一路捧着那束花,低头闻着,像个怀春的少女。
回到家,她把花插在客厅的青瓷花瓶里。
我从书房走出来。
“回来了?”我问,声音沙哑。
“嗯,今天玩得挺开心的。”她心情很好,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老同事?”我看着那束洋甘菊,问。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啊,还有……一个新来的实*生,也一起去了。”
她开始撒谎了。
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需要用谎言来维系的地步。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一旦撕开这个口子,流出来的,可能是我们谁都无法承受的脓血。
那个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我们结婚四十年来,第一次。
周日,我们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容器。
我们是容器里两尾濒死的鱼,连吐泡泡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饭,我做了一碗面。
她坐在我对面,慢慢地吃着。
“我们谈谈吧。”我终于开口。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上,却有千斤重。
“小安,是谁?”我问得直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有狡辩,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放下筷子,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公司的同事。”她说。
“一个男孩。”
“刚毕业,分到我们部门。”
“很阳光,很努力。”
她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但我能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们很熟?”我继续问。
“还行。他业务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喜欢来问我。”
“包括周末,一起去艺术区,喝咖啡,做陶艺?”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跟踪我?”
“我需要一个解释。”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像一个冷酷的法官,在审讯一个罪犯。
而这个罪犯,是和我同床共枕了四十年的妻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餐厅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我们俩同样难看的脸。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们是一起出去过几次。”
“他喜欢那些地方,我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你觉得我们还能怎样?”她突然拔高了声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卫平,你别忘了,我们都快六十岁了!”
“年龄,从来都不是背叛的借口。”我冷冷地说。
“背叛?”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卫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背叛’这两个字?”
来了。
终于来了。
那根埋在我们婚姻地基下,腐烂了四十年的引线,终于被点燃了。
“当年,在破庙里,是谁背叛了苏云?”
“是谁,让我背着‘抢了最好朋友的男朋友’的骂名,过了半辈子?”
“是谁,在这四十年的婚姻里,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一天?”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无力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一个用另一个错误,来掩盖的错误。
“所以,你现在是在报复我?”我艰难地问。
“用一个比我们儿子还小的男孩,来报复我?”
“我没有!”她激动地站起来。
“小安他不一样!”
“他很单纯,很干净,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很快乐!”
“那种感觉,你从来没有给过我!”
“从来没有!”
她哭了。
压抑了四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很疲惫。
像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发现,前面是万丈悬崖。
“你爱他吗?”我问。
这个问题,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我不知道。”
她终于说。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
“那种死气沉沉,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卫平,我们都老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想,就这么枯萎掉。”
枯萎。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们都在枯萎。
从四十年前那个雨天开始,我们就已经被种在了这片叫“婚姻”的贫瘠土壤里,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光泽。
“你想怎么样?”我问。
“离婚吗?”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的心,空了一下。
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她摇了摇头。
“我没想过离婚。”
“那你要我怎么样?”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让你和那个‘小安’,继续你们的‘快乐时光’?”
我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餐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向死亡的脚步声。
那一晚,我们谈了很久。
从黄昏,谈到深夜。
我们把四十年来,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怨恨、不满、猜忌、隔阂,全都翻了出来。
像在清理一个堆满了垃圾的房间。
肮脏,不堪,气味熏人。
但我们都明白,如果再不清理,这个房间,很快就会彻底坍塌。
林岚说,她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儿子大了,高飞了。
我退休后,每天就是看报,下棋,侍弄花草,几乎不和她交流。
她感觉自己被这个家,被我,抛弃了。
她说,小安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
他会听她说话,会赞美她做的菜好吃,会记得她的生日,会带她去体验很多她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他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女人。”
“而不是一个只会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的,免费保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我从未在意过,或者说,刻意忽略了的事实。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相处模式,是“正常”的。
老夫老妻,不都这样吗?
激情褪去,只剩下亲情和责任。
可我忘了,林嵐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有情感需求,有被看见、被肯定的渴望。
而这些,我恰恰都给不了她。
因为我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四十年前。
留给了那个叫苏云的,被我辜负了的女孩。
“你呢?”林岚问我。
“这四十年,你爱过我吗?”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爱吗?
或许有过。
在最初的几年,在我们还对未来充满幻想的时候。
但那份爱,太脆弱了,太单薄了。
它被沉重的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慢慢地,就变成了*惯,变成了责任,变成了搭伙过日子。
“对不起。”
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对一个女人说这三个字。
第一次,是对苏云。
第二次,是对林岚。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被我伤害了。
林岚看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句对不起,就想了结四十年?”
“卫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无辜?”
“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用对苏云的愧疚,来惩罚我,也惩罚你自己。”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对这个家的付出,却吝于给我一丝一毫的温情。”
“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不公平。
我知道。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自私的、懦弱的刽子手。
我用沉默和冷漠,凌迟着我们的婚姻。
“那你想我怎么做?”我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给我一个选择。”她说。
“或者说,给我们这个家,一个选择。”
“第一,离婚。我们分割财产,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二,不离婚。但我们要重新签订一份‘婚姻合同’。”
“合同?”我皱起了眉。
“对,合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
“我们的婚姻,从今天起,不再是基于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是基于白纸黑字的条款。”
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像一个专业的谈判专家。
“第一条:忠诚义务。双方均不得与第三方发生任何形式的,超越正常社交范围的情感或身体接触。一旦违反,过错方将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
“第二条:沟通义务。每天,我们必须保证至少半个小时的有效沟通时间。内容不限,但不能是沉默和敷衍。”
“第三条:共享义务。每周,我们必须至少安排一次共同的家庭活动。比如看电影,逛公园,或者一起做一顿饭。”
“第四条:坦诚义务。对于各自的社交圈、财务状况,必须对另一方保持百分之百的透明。手机,可以随时互相检查。”
她一条一条地写着,字迹清晰,逻辑缜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我面前,总是温顺、隐忍的林岚吗?
“关于小安。”我打断了她。
“我会和他断绝一切工作之外的联系。”她说得斩钉截铁。
“这是我签这份合同的前提。”
“如果你同意,就在下面签字。”
她把笔,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写满了条款的纸。
感觉荒唐,又悲凉。
我们四十年的婚姻,最后,竟要靠一纸冰冷的合同来维系。
可是,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离婚?
我不敢想。
我们这个年纪,离了婚,还能去哪里?
还能和谁,重新开始?
我们的生活,早就长在了一起,盘根错节,血肉相连。
硬要分开,只会是两败俱伤。
我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沉重的划痕。
卫平。
林岚。
两个名字,并排签在一起。
像一份判决书。
宣判了我们过去四十年的死亡。
也宣判了我们未来日子的,缓刑。
签完字,林岚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一个信封里。
“一式两份,我们各执一份。”
“从明天开始,正式生效。”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在餐厅里,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的“合同婚姻”,也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奇怪。
像在演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蹩脚话剧。
每天晚饭后,我们会坐在沙发上,进行“半小时有效沟通”。
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常是相对无言,尴尬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后来,我开始给她读报纸。
她开始给我讲单位里的八卦。
我们聊天气,聊菜价,聊儿子的工作,聊邻居家的狗。
聊一切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
就是不聊我们自己。
周末,我们会“履行共享义务”。
第一次,我们去看了场电影。
一部爱情片。
当男女主角在银幕上拥吻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岚。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次,我们去逛了公园。
看见一对年轻情侣在湖边自拍,笑得一脸甜蜜。
林岚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第三次,我们决定在家一起包饺子。
厨房里,我擀皮,她包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有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也常常这样,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那时候,我们的话很多,笑声也很多。
“醋,没了。”她突然说。
“我去买。”我放下擀面杖,拿起钱包。
“顺便买包盐回来。”
“好。”
对话,简短,高效。
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同事。
我们严格遵守着合同上的每一条规定。
她的手机,会大大方方地放在我面前。
我的钱包,她也会随时拿去看。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
透明得,像两杯白开水。
安全,但无趣。
我发现,她真的和小安断了联系。
她的朋友圈,不再有任何关于那个男孩的痕g迹。
她下班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她不再对着手机傻笑,也不再抱着手机聊个不停。
她变回了以前那个,安静的,沉闷的林岚。
只是,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醒来。
看着身边她熟睡的侧脸,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这样,算是和好了吗?
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互相折磨?
这份合同,究竟是拯救我们婚姻的灵丹妙药,还是一剂让我们慢性死亡的毒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都在很努力地,扮演着“合格的配偶”。
我们克制,隐忍,相敬如“冰”。
有一天,儿子给我们打来视频电话。
他和儿媳妇,正在马尔代夫度假。
屏幕里,是碧海蓝天,椰林树影。
“爸,妈,你们看,这里多美啊!”
“等你们退休了,也来玩一次!”
“你妈早退了。”我说。
“那更好啊!爸,你赶紧的,也办个内退,跟我妈出来环游世界!”
“我妈这辈子,就没怎么出过远门,你得带她多走走,多看看。”
儿子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我们的晚年生活。
我看着林岚。
她对着屏幕,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好啊,等你们回来,我们再商量。”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林岚开口了。
“卫平,你还记得苏云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四十年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记得。”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当年,我跟她分手后,她很快就退学了。”
“听说,是跟着她父母,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是实话。
我曾试图打听过她的消息。
但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一个人一旦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就可能,是永别。
“你……想过她吗?”林岚看着我,眼神,像一把手术刀,想要剖开我的心。
我想说没有。
但,我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
在她生日的那一天。
在路过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街角。
那个有着明亮眼睛的女孩,总会毫无预兆地,跳进我的脑海。
然后,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刺痛。
“想过。”我承认。
林岚的眼睛,暗了一下。
“如果,当年你没有选择我,而是和她在一起。”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像在问我,又像在问她自己。
是啊,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们会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结婚,生子。
会为了柴米油盐争吵,也会在某个平淡的午后相拥而笑。
也许,我们会幸福。
也许,我们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消磨掉所有的激情,变成一对怨偶。
人生,没有如果。
“别想了。”我说。
“都过去了。”
“过得去吗?”她轻声反问。
“卫平,我们心里,都住着一个鬼。”
“你的鬼,叫苏云。”
“我的鬼,叫破庙。”
“只要这两个鬼还在,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安宁。”
她的话,像一记警钟,在我耳边轰然作响。
是啊。
我们一直在试图用一份合同,来规范我们的行为。
却忘了,真正囚禁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心。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
聊苏云,聊我们荒唐的开始,聊这四十年来的,同床异梦。
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面对彼此心底最深的伤疤。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悲悯。
“林岚。”我看着她。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不是为小安,也不是为这份合同。”
“是为那四十年。”
“我欠你的四十年。”
她的眼圈,红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
“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我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婚姻合同”。
当着她的面,撕得粉碎。
“我们不需要这个了。”
“剩下的日子,我们不为合同活,不为责任活,也不为儿子活。”
“我们就,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像两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重新开始。”
“学着去了解对方,去关心对方,去……爱对方。”
“如果,到了最后,我们还是做不到。”
“那我们就放手。”
“我净身出户。”
林岚看着我,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用我的手,把它包裹住。
希望能,传递给她一点点,迟到了四十年的温暖。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家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们不再刻意地,去完成“沟通”和“共享”的任务。
但我们的话,却莫名地多了起来。
我会跟她讲我年轻时,在单位里出的糗事。
她会跟我讲她学做烘焙时,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的经历。
我们会一起,翻看儿子小时候的相册,笑着他当年的傻样。
我们会一起,去逛菜市场,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小贩磨半天嘴皮。
生活,依旧是那些琐碎的,平淡的细节。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细节,好像开始发光了。
有一天,我们在阳台上浇花。
她突然说:“卫平,我想去看看苏云。”
我愣住了。
“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前几天,托一个老同学,打听到了。”
“她在青岛。”
“嫁人了,丈夫是个海军军官,已经过世了。”
“她有一个女儿,在国外。”
“她现在,一个人生活。”
林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们去看看她吧。”
“把当年的事,跟她说清楚。”
“欠了四十年的道歉,该还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真的想好了?”
“嗯。”她点点头。
“那个住在心里的鬼,该送走了。”
“我们俩的,都该送走了。”
我订了两天后,去青岛的高铁票。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收拾着行李。
林岚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我的一些旧东西。”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泛黄的信件,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的笑脸。
我,苏云,还有林岚。
那时候的我们,真年轻啊。
眼睛里,都闪着对未来的,憧憬的光。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林岚说。
“每次看到,我都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走进那座破庙,该多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人生没有如果。
但人生,或许可以有“然后”。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卫平,我是苏云。我回来了,在我们的老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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