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这心窝子里的疙瘩,一揣就是十五年啊!
我叫陈建军,今年四十八岁。我这辈子做得最让人指指点点的事儿,就是入赘到赵家。当年我家里穷,弟兄三个挤在三间漏雨的土坯房里。赵家就一个闺女赵秀兰,模样周正,性子也和顺。她爹赵老根托人来说亲,说只要我入赘,彩礼一分不要,还能给我爹娘一笔养老钱。我爹娘哭着拉着我的手,说委屈我了。我咬咬牙,说不委屈。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我陈建军豁出去这张脸,值了。
入赘那天,赵家摆了十几桌酒席。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凑热闹,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啊,你这是一步登天了。有人撇着嘴,说倒插门的女婿,一辈子抬不起头。我听着这些话,脸上笑着,心里跟针扎似的。赵秀兰牵着我的手,小声说,建军,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我看着她,点点头。那时候我觉得,有她这句话,再苦再难,我都能扛过去。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女儿赵雅丽出生了。小家伙粉雕玉琢的,一哭起来嗓门洪亮。赵老根和他媳妇王桂香把雅丽当成眼珠子一样疼。我更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闺女身上。她饿了,我半夜爬起来冲奶粉。她尿了,我抢着换尿布。她会喊爸爸的时候,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泪都掉下来了。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是我陈建军的根。我要好好干活,让秀兰和雅丽过上好日子。
我在镇上的建筑队里干活,扛水泥,砌砖头,什么累活脏活都抢着干。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但是只要回到家,看到雅丽那张笑盈盈的小脸,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秀兰心疼我,说建军,别这么拼,身体要紧。我笑着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那时候我想,等雅丽长大了,我要供她上最好的学校,让她成为最有出息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雅丽慢慢长大了。从蹒跚学步的小不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上学了,每天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送她去学校。放学的时候,我又早早地等在学校门口。雅丽会扑到我怀里,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儿。说老师表扬她了,说她考了一百分。我听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那时候雅丽喊爸爸,喊得响亮又亲热。每次听到,我心里都暖烘烘的。
雅丽上初中的时候,赵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赵老根以前是村里的木匠,后来跟着人去城里包活,慢慢的,手里有了些积蓄。他在镇上盖了一栋两层小楼,宽敞又明亮。我们一家人搬了进去,日子越过越红火。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感觉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赵老根的腰杆越来越直了,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大。他不再喊我的名字,而是喊我 “建军”,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王桂香更是,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说谁家的女婿又给岳父母买了什么好东西,说谁家的女婿多有本事。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但是嘴上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我是入赘的女婿,在这个家里,我得夹着尾巴做人。
秀兰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心疼我干活累。她开始嫌弃我身上的汗味,嫌弃我穿的衣服破旧。她说建军,你看看你,整天灰头土脸的,跟你走在一起,我都觉得丢人。我低着头,说我下次注意。我去买了新衣服,买了香皂,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收拾就能改变的。
雅丽也变了。她上了初中,开始注重打扮。她不再黏着我,不再跟我撒娇。放学的时候,她宁愿和同学一起走,也不愿意让我去接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爸,你那辆自行车太破了,我的同学都笑话我。我愣了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去镇上的二手市场,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辆八成新的摩托车。第二天,我骑着摩托车去接雅丽。她看到摩托车,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暗了下去。她说,爸,我们班同学的爸爸,开的都是小轿车。我骑着摩托车,一路上,雅丽都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从那以后,雅丽对我,越来越疏远了。她不再喊我爸爸,而是喊我 “爸”,那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我心里难受,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我想,等我挣够了钱,我也买一辆小轿车,让雅丽在同学面前,能抬起头来。
雅丽上高中的时候,赵老根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在城里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小轿车。那辆车,成了赵家的宝贝。赵老根每天开着车,带着王桂香和雅丽去城里逛街,去饭店吃饭。他们出去的时候,很少带上我。有时候我提出要一起去,王桂香就会说,建军,你还要干活呢,别耽误了正事。赵老根会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他去了也放不开。我只能笑着说,没事,你们玩得开心点。
每次他们回来,都会兴高采烈地讲着城里的新鲜事。讲哪家饭店的菜好吃,讲哪家商场的衣服漂亮。雅丽会眉飞色舞地说,爸,今天我妈给我买了一条名牌裙子,可好看了。她说的爸,是赵老根。她从来没有喊过赵老根一声爷爷,她一直喊他爸。我知道,在雅丽的心里,赵老根才是她的亲爸。而我,只是一个住在赵家的外人。
我心里的委屈,越积越多。但是我不敢说。我怕惹赵老根和王桂香不高兴,我怕秀兰跟我吵架,我更怕雅丽对我越来越冷淡。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我想,等雅丽考上大学,等她懂事了,她就会明白我的心了。
雅丽考上大学的那一年,赵家摆了盛大的升学宴。那天来了很多客人,都是赵老根生意上的伙伴,还有一些亲戚。赵老根穿着崭新的西装,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客人。王桂香穿着旗袍,戴着金项链金耳环,笑得合不拢嘴。秀兰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忙着给客人倒酒。雅丽穿着名牌的衣服,化着精致的淡妆,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角落里,给客人递烟倒茶。有人问我,你是赵家的什么人啊。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是秀兰的丈夫。那人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那天的酒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客人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雅丽端着酒杯,挨个给客人敬酒。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爸,你少喝点。然后就转身,去给别的客人敬酒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一起涌了上来。
升学宴结束后,赵老根买了一辆新车,比之前那辆还要贵。雅丽去上大学的时候,赵老根开着新车,亲自送她去学校。我想去送,雅丽却说,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
那是雅丽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秀兰在旁边说,建军,雅丽说得对,车上确实坐不下,你就打车去吧。赵老根也说,是啊,打车也挺方便的。我看着他们,看着雅丽那张年轻漂亮却没有一丝温度的脸,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崭新的小轿车,载着我的闺女,载着我的妻子,载着我的岳父岳母,缓缓地开走了。我站了很久,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我没有去学校,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歌里唱着,“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我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从那以后,每次家里聚餐,雅丽都会对我说,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
第一次是雅丽大学放假,赵家请亲戚吃饭。赵老根开着车,要去接几个亲戚。雅丽看着我,说,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我点点头,说,好。
第二次是王桂香过生日,赵家摆了几桌酒席。亲戚们都来了,坐满了一屋子。赵老根的车停在门口,雅丽走过来,说,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我还是点点头,说,好。
第三次是赵老根的生意伙伴来家里做客,要一起去饭店吃饭。雅丽拉着赵老根的胳膊,说,爸,我们走吧。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我依旧点点头,说,好。
这十五年,这样的话,雅丽说了无数次。每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赵老根和王桂香从来没有反对过,秀兰也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他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那辆车,其实坐得下。赵老根的车是七座的 SUV,每次出去,最多也就坐五六个人。多我一个,完全没问题。但是他们不想让我去。他们觉得,我陈建军,一个入赘的女婿,不配和他们坐在一起。不配和他们一起去见那些有头有脸的人。
我每天依旧在建筑队里干活。只是,我的背,越来越驼了。我的头发,也越来越白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个家里。我开始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累的时候,我就坐在工地的角落里,抽着烟,喝着酒,看着远处的天空。我想我爹娘,想我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想我小时候,爹娘抱着我,说建军是个好孩子。
有一次,我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摔骨折了,躺在医院里。赵老根和王桂香来看过我一次,放下五百块钱,就走了。秀兰来了几次,每次都抱怨,说我干活不小心,给家里添麻烦。雅丽呢,她打了一个电话,说,爸,我忙着考试,就不回去看你了。你好好养伤。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呢?为了爹娘,我入赘赵家。为了这个家,我拼命干活。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呢?得到的,是一句又一句的 “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
腿好了之后,我回到了赵家。但是我很少说话了。每天干完活,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不再和他们一起吃饭,不再和他们一起看电视。我成了这个家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雅丽大学毕业了,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城里的。男朋友家里条件很好,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雅丽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候,赵老根和王桂香笑得合不拢嘴。秀兰也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的好菜。雅丽拉着男朋友的手,给大家介绍。她说,这是我爸。她说的爸,是赵老根。她指着我,对她男朋友说,这是我家的亲戚。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彻底碎了。
那天晚上,雅丽的男朋友要走,赵老根要开车送他。雅丽看着我,又说了那句话,爸,车坐不下,你打车去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秀兰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我突然笑了。我笑出了眼泪。我说,好。
我转身,走出了赵家的大门。我没有打车。我慢慢地走着,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走了很久,走到了爹娘的坟前。爹娘的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坟上长满了野草。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说,爹娘,儿子不孝。儿子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我在爹娘的坟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决定了,我要离开赵家。我要离开这个让我憋屈了十五年的地方。
我回到赵家的时候,他们都在吃早饭。雅丽看到我,皱了皱眉头,说,爸,你昨晚去哪了?我说,我走了。赵老根抬起头,说,你去哪?我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家。秀兰愣了愣,说,建军,你胡说什么呢?这里就是你的家。我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陈建军的家,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在我爹娘的坟旁边。
王桂香放下筷子,说,陈建军,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你是入赘到我们赵家的。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你现在说走就走?我说,这些年,我在建筑队里干活,挣的钱,一分不少都交给了秀兰。我没有白吃白喝你们赵家的。我入赘的时候,答应给我爹娘养老钱,你们给了。我谢谢你们。但是从今天起,我陈建军,和你们赵家,两清了。
雅丽站起来,指着我,说,爸,你太过分了。你走了,我妈怎么办?我说,你妈有你,有你爷爷,有你奶奶。她不需要我。雅丽说,你是我爸,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说,我是你爸。可是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你的亲爸了?每次聚餐,你都说车坐不下,让我打车去。你带男朋友回家,说我是你家的亲戚。雅丽,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对得起我吗?
雅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赵老根一拍桌子,说,陈建军,你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我说,我会滚的。我转身,走进我的房间,收拾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很少,一个旧箱子,就装下了。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秀兰拉着我的胳膊,哭着说,建军,别走,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对你。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我说,秀兰,太晚了。十五年了,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我走出了赵家的大门。阳光刺眼。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我提着箱子,慢慢地走着。我要回村里,回我爹娘的那个家。我要在爹娘的坟旁边,盖一间小房子。我要守着爹娘,过完我剩下的日子。
走着走着,我听到身后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雅丽。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钱包。她说,爸,这个钱包,是你落在家里的。我接过钱包,说了声谢谢。雅丽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爸,对不起。我看着她,笑了笑。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雅丽说,爸,你还会回来看我吗?我说,会的。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会来喝你的喜酒。雅丽哭了,她说,爸,到时候,我开车去接你。我说,好。
我提着箱子,继续往前走。雅丽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十五年的入赘生活,就像一场梦。一场让我欢喜,让我悲伤,让我刻骨铭心的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陈建军。那个来自村东头山坡上的,陈建军。
风,轻轻地吹过。吹起了我的衣角,也吹走了我这十五年的,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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