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我蹲在工地的墙角啃干馒头,嘴角还沾着咸菜沫子,远处的搅拌机轰隆作响,震得我耳膜发麻。就在这时,一辆二八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我面前,车圈锃亮,后座绑着个碎花布包,我抬头,看见一双白球鞋,再往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然后,就是那张我做梦都不敢多看的脸 —— 我们高中的班花,林晓燕。
我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她抬脚就给了我屁股一脚,力道不小,我直接扑在了地上,馒头滚出去老远,沾了一层黄土。她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声音清亮,压过了搅拌机的轰鸣。
“跟我走。”
周围的工友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我趴在地上,手肘硌着碎石子,疼得钻心,脸上又烫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认识林晓燕,何止认识,高中三年,她坐在我斜前方,头发扎成马尾,甩来甩去的,上课的时候我总忍不住盯着看,被老师点名批评过好几次。
那时候她是尖子生,是老师眼里的宝,是男生们偷偷写情书的对象,我是差生,是后排的 “钉子户”,考试次次垫底,毕业之后连个复读的机会都没有,卷着铺盖就来了工地。我们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踹了我一脚。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那个沾了泥的馒头,掰掉脏的部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干啥?”
“跟我走。” 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皱着,好像很不耐烦,“我家的厂子缺人,你去帮我。”
我愣了愣,手里的馒头差点又掉地上。林晓燕家我知道,她爸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厂,不算大,但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也算是有点头脸的人家。我一个工地搬砖的,能去五金厂干啥?
“我不去。” 我摇摇头,“我在这儿干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还管饭。”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工友就起哄了,有人喊:“柱子,别傻了,跟大美女走,比在工地搬砖强!” 还有人喊:“林丫头,你眼光不行啊,咋看上他了?”
林晓燕没理那些起哄的,往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工地上的汗味、水泥味完全不一样。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爸病了,厂里的人都靠不住,有人偷工减料,有人把货款揣自己兜里,我妈天天哭,厂子快黄了。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了。”
我更懵了:“想到我干啥?我啥也不会。”
“你踏实。” 林晓燕说,“高中的时候,我被校外的混混堵着要钱,是你站出来的。你那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没跑。还有,我把作业本掉泥坑里了,是你帮我捡回来,还帮我抄了一遍。你这人,不耍滑头,靠得住。”
我想起来了,高二那年的事。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林晓燕被两个混混堵在巷子里,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我打架不行,被揍得够呛,但硬是把混混吓跑了。后来林晓燕要给我买冰棍,我没要,红着脸跑了。还有作业本那回事,她的数学作业本掉泥坑里,哭鼻子,我看不过去,就帮她抄了一遍,抄到半夜,手都酸了。
这些事我以为她早忘了,没想到她记到现在。
我心里有点乱,工地的活确实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睡在工棚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臭烘烘的,蚊子还多。而且包工头不是个好东西,经常克扣工资,上个月的工资就拖了半个月,说是要等工程验收。
可是,去林晓燕家的厂子,我真的能行吗?我连个像样的学历都没有,五金厂的那些机器,我见都没见过。
“我真的不行。” 我又摇了摇头,“我怕给你搞砸了。”
林晓燕又瞪了我一眼,这次没踹我,而是从后座的碎花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递到我手里。饭盒还是热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份炒鸡蛋,油汪汪的,香得我口水直流。
“先吃饭。” 她说,“吃完了,跟我走。你要是不去,我就天天来工地堵你,天天踹你。”
她的语气很坚决,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周围的工友又开始起哄,包工头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林晓燕,又看了看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柱子,既然林丫头这么看得起你,你就去吧。你这身子骨,在工地也干不了多久,别把腰累坏了。”
我知道包工头是什么意思,他早就想把我撵走了,我前几天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砸坏了一块预制板,他一直记着仇。
我看着手里的饭盒,又看着林晓燕那张倔强的脸,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了。我想起家里的奶奶,她得了肺气肿,常年吃药,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我在工地挣的这点钱,也就够给她买药的。要是去了五金厂,能多挣点钱,说不定就能把奶奶的病治好。
我咬了咬牙,把饭盒里的炒鸡蛋和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连饭盒底的油都舔了。然后我抹了抹嘴,说:“行,我跟你走。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啥也不会,要是干不好,你可别怨我。”
林晓燕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像夏天的太阳,一下子就亮了。“没事,我教你。”
我回工棚收拾东西,就一个破铺盖卷,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布包,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工友们都围过来,有人拍我的肩膀,说我走了狗屎运,有人让我以后发达了别忘了他们。我心里酸酸的,这些人虽然平时爱开玩笑,爱起哄,但都是实在人,一起在工地扛过活,一起啃过干馒头,一起挨过包工头的骂,这份情分,我记在心里。
我背着铺盖卷,坐上了林晓燕的二八自行车后座。她骑得很慢,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阵尘土。我坐在后座上,抓着车座的边缘,闻着她身上的肥皂味,看着她的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有人认出了林晓燕,就跟她打招呼,问她我是谁。林晓燕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请来的帮手,以后在厂里干活。”
那些人的眼神,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屑。我知道,他们肯定在背后议论,说林晓燕找了个工地搬砖的,不般配。
到了林晓燕家的五金厂,我才知道,这厂子确实快黄了。厂子不大,几间平房,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钢材和零件,落了一层灰。车间里的机器,有的停着,有的发出吱呀的怪响,几个工人坐在角落里抽烟,看见林晓燕来了,也只是抬了抬头,一点干活的样子都没有。
林晓燕的妈在办公室里哭,看见林晓燕带着我进来,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她拉着林晓燕进了里屋,压低声音问:“燕子,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能行吗?”
林晓燕说:“妈,他踏实,靠得住。现在厂里没人能用了,不找他找谁?”
林晓燕的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林晓燕的爸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蜡黄,咳嗽得厉害。看见我,他勉强笑了笑,说:“小伙子,麻烦你了。燕子这孩子,犟脾气,你多担待。”
我赶紧说:“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那天下午,林晓燕就开始教我干活。她先带我熟悉厂里的机器,什么切割机、折弯机、冲床,她都讲得很仔细。我听得很认真,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还教我认零件,什么螺丝、螺母、垫片,不同的规格,不同的用途,我学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硬着头皮记。
晚上,我就睡在车间的角落里,铺着我的破铺盖卷。蚊子很多,我点了一盘蚊香,还是被咬得睡不着。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厂里待下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林晓燕把厂子救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干活了。我主动去清理院子里的废料,把那些钢材和零件分类整理好。那些工人看见我干活,都有点惊讶,有人说:“这小子,还挺勤快。”
林晓燕也很惊讶,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说:“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白糖水。我说:“没事,我不累。”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搬钢材,抬机器,清理废料,有时候机器坏了,我就跟着修理师傅学,师傅不愿意教,我就偷偷看,偷偷记。林晓燕也很忙,她要管账,要联系客户,还要照顾她爸,每天都累得眼圈发黑。
有一次,厂里的冲床坏了,修了好几天都没修好,订单积压了一大堆,客户催得紧,林晓燕急得直哭。我看着那台冲床,想起修理师傅之前修的时候的样子,就壮着胆子说:“我试试吧。”
林晓燕和那些工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修理师傅撇了撇嘴,说:“你一个工地搬砖的,懂个啥?别把机器弄坏了。”
我没理他,挽起袖子,爬上冲床,按照自己记的那些步骤,一点点地检查。我发现是传动皮带松了,还有几个零件磨损了。我找来工具,把皮带紧了紧,又换了那几个磨损的零件。然后我按下开关,冲床发出了正常的轰鸣声,运转起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修理师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林晓燕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你真厉害!”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瞎琢磨的。”
从那以后,厂里的工人对我态度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答不理,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一些机器的问题。林晓燕的妈对我也客气了不少,吃饭的时候会喊我上桌,还给我夹菜。
厂子的情况慢慢有了好转,积压的订单都赶出来了,客户也满意了,货款也慢慢收回来了。林晓燕的爸病情也稳定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林晓燕的表哥来了,他叫王强,在县里的供销社上班,以前经常来厂里晃悠,对林晓燕有意思。他看见我在厂里干活,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就是那个工地搬砖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劝你赶紧走。” 王强说,“燕子是个好姑娘,你配不上她。你在这儿干活,无非就是想占便宜,想靠着林家往上爬。”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想反驳他,想告诉他我不是那样的人,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确实是个工地搬砖的,确实没什么本事,我和林晓燕,确实不般配。
林晓燕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了王强的话,她走过来,挡在我面前,对王强说:“表哥,你别胡说八道。柱子是我请来的帮手,他帮了我很多,没有他,厂子早就黄了。”
“燕子,你就是太单纯了。” 王强说,“这种人,心思多着呢。你赶紧把他撵走,我给你介绍个好的,县里机械厂的技术员,人家有学历,有本事,比他强多了。”
“不用你管。” 林晓燕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王强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我,说:“你给我等着。” 然后甩门走了。
我看着林晓燕,心里很感动,又很愧疚。我说:“燕子,要不我还是走吧,免得给你添麻烦。”
林晓燕瞪了我一眼,说:“走什么走?他说你你就走?你是软蛋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林晓燕叹了口气,说:“柱子,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配不配得上,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林晓燕说,“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你踏实,肯干,有责任心,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强多了。我相信你,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我的心里。我抬起头,看着她,说:“燕子,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林晓燕笑了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我心里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这样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又招了几个工人,车间里的机器整天轰隆作响,一派热闹的景象。我也越来越熟练,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工地小工,变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不仅会修机器,还能设计一些简单的零件,帮厂子节省了不少成本。
林晓燕经常和我一起加班,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就给我煮面条,打两个鸡蛋。我们坐在车间的角落里,一边吃面条,一边聊天,聊高中的事,聊厂里的事,聊未来的事。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幸福。
年底的时候,厂子赚了不少钱,林晓燕给我发了奖金,厚厚的一沓,比我在工地干一年挣的还多。我拿着钱,手都在抖,这是我第一次挣这么多钱。我把大部分钱寄回了家,给奶奶买药,还让家里盖了新房子。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家,村里人都对我刮目相看,说我有出息了,说我是村里的骄傲。以前看不起我的人,现在都主动跟我打招呼,笑得满脸堆花。我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林晓燕给我的。
过完年,我回到厂里,发现厂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工人们都在窃窃私语,看见我来了,都赶紧闭上嘴,眼神怪怪的。我心里有点纳闷,拉住一个工人,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工人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这时候,林晓燕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她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说:“柱子,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一批货,被人举报了,说质量不合格,被工商局扣了。” 林晓燕说,“还有,有人匿名给税务局写信,说我们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今天就要来查账。”
我愣了愣,问:“是谁干的?”
林晓燕咬着嘴唇,说:“我怀疑是王强。”
我想起了王强那天说的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肯定是他,这个小人。”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林晓燕说,“工商局那边,说要罚款,还要我们把货拉回来返工。税务局那边,要是查出问题,罚款会更多,厂子可能又要黄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我说:“燕子,别着急,有我呢。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先去了工商局,跟他们解释,说我们的货只是有点小瑕疵,不是质量不合格,我们愿意返工,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工商局的人看我态度诚恳,又看了我们的返工方案,同意了我们返工,罚款也减了不少。
然后我又去了税务局,把厂里的账本拿给他们看。我知道,厂里的账没问题,林晓燕做账很仔细,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税务局的人查了半天,没查出任何问题,就走了。
虽然虚惊一场,但厂子还是损失了不少钱,而且名声也受到了影响,不少客户都不敢跟我们合作了。
王强还不死心,又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们厂子的产品质量差,说我是个骗子,以前在工地偷过东西。
厂里的工人开始人心惶惶,有几个工人甚至提出了辞职。
林晓燕的妈又开始哭,说早知道就不该让我来,说我是个扫把星,把厂子的运气都带坏了。
林晓燕的爸气得又犯了病,住进了医院。
那段时间,是我最难熬的日子。我每天忙着跑客户,解释情况,忙着稳定工人的情绪,还要去医院照顾林晓燕的爸。我累得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有一天晚上,我跑了一天的客户,一个都没谈成,心里憋得慌,就坐在厂子的门口抽烟。林晓燕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
“柱子,对不起。” 她说,“都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了摇头,说:“不怪你,是我没本事,没把厂子管好。”
“不是你的错。” 林晓燕说,“是王强,是他太坏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晓燕说:“柱子,要不我们把厂子卖了吧。这样,我们就不用这么累了,你也可以回老家,过安稳的日子。”
我心里一惊,看着她,说:“你说什么?这厂子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怎么能卖了?”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撑不下去了。” 林晓燕哭了,“客户都走了,工人也走了,我爸还在医院躺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把烟掐灭,说:“不卖。这厂子不能卖。只要我们还在,就一定能撑下去。”
“怎么撑?” 林晓燕说,“我们现在连原材料都买不起了。”
我咬了咬牙,说:“我有办法。我回老家,把新房子卖了,再跟亲戚朋友借点钱,应该能凑够原材料的钱。”
林晓燕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说:“不行!那是你家的新房子,是你奶奶的念想,我不能让你卖了它。”
“没事。” 我笑了笑,说,“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厂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我没等林晓燕反对,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老家。我跟奶奶说了厂里的事,奶奶很支持我,说:“柱子,你做得对。做人,要讲良心,人家燕子帮了你,你不能忘恩负义。”
我把新房子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一笔钱。拿着这笔钱,我回到了厂里,买了原材料,重新开工。
我和林晓燕一起,挨家挨户地去找以前的客户,跟他们道歉,给他们看我们返工后的产品,承诺给他们优惠。我们的诚意,终于打动了一些客户,他们愿意再跟我们合作一次。
慢慢地,厂子的生意又好了起来,比以前还要好。因为经历了这次风波,我们更加注重产品质量和信誉,客户越来越多,订单也越来越多。
王强看我们的厂子又红火起来,气得跳脚,但他也没什么办法了,因为他散布谣言的事被人揭发了,供销社把他开除了。
日子越来越好,我和林晓燕的关系也越来越近。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走到一起,包括我自己。
我甚至开始盘算,等厂子再稳定一点,我就跟林晓燕求婚。我要给她买一个戒指,买一套房子,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一切。
那天,林晓燕的一个高中同学来了,是个男的,叫陈峰,听说在深圳做生意,赚了不少钱。陈峰长得很英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个成功人士。
陈峰对林晓燕很热情,说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她,这次回来,就是想追求她。他还说,他可以帮林晓燕把厂子开到深圳去,让厂子做大做强。
林晓燕的妈很高兴,一个劲地撮合他们,说陈峰有本事,有前途,和林晓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晓燕的爸也很满意陈峰,说他是个可靠的人。
那段时间,陈峰经常来厂里,给林晓燕送花,送礼物,请她吃饭。林晓燕有时候会拒绝,但有时候也会去。
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我知道,我和陈峰比起来,差得太远了。他是成功人士,我是个从工地出来的穷小子。他能给林晓燕更好的生活,我不能。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林晓燕和陈峰一起从饭店出来,陈峰送她回家,还给她披上了外套。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心里疼得厉害。
第二天,我向林晓燕提出了辞职。
林晓燕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陈峰?”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想家了,想回老家看看奶奶。”
林晓燕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说:“柱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和陈峰只是朋友,没有别的。”
“我知道。” 我笑了笑,说,“你别多想。我在这儿已经干了两年了,也该回去了。”
“你真的要走吗?” 林晓燕说,“厂子现在离不开你。”
“厂子已经走上正轨了,没有我,一样能行。” 我说,“陈峰有本事,他能帮你把厂子做得更好。”
林晓燕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柱子,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错了。” 林晓燕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在我心里,你比陈峰好一百倍,一千倍。”
“可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说,“陈峰能给你更好的,他能带你去大城市,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城市,不是大房子,不是名牌衣服。” 林晓燕哭了,“我想要的,是和你一起,守着这个厂子,守着我爸妈,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很难受。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耽误她的前程。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守着这个小厂子。
“燕子,对不起。”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我收拾了我的东西,还是那个破铺盖卷,那个布包,那个搪瓷缸子。我背着铺盖卷,走出了厂子。
林晓燕追了出来,拉住我的胳膊,说:“柱子,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掰开她的手,说:“好好跟陈峰在一起,他是个好人。”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再看她一眼。我怕我回头,就会舍不得走。
我回到了老家,用剩下的钱,在村里开了个小杂货铺。我每天守着杂货铺,卖卖东西,陪陪奶奶,日子过得很平淡。
村里的人都问我,为什么放着厂长不当,回来开杂货铺。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有骨气,有人说我和林晓燕是有缘无分。
我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林晓燕和陈峰在一起了,他们把厂子搬到了深圳,生意做得很大。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他们结婚了,婚礼办得很隆重。
我没有去参加婚礼,只是在杂货铺的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烟雾弥漫,我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空荡荡的。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我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烟。他看着我,说:“你就是王柱吧?”
我点了点头,问:“你认识我?”
“我是林晓燕的表哥,王强。” 那个人说。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来找我。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王强说,“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举报你们的厂子,不该散布谣言。”
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王强说,“林晓燕嫁给陈峰,不是自愿的。是她爸妈逼她的。陈峰答应她爸妈,会帮她把厂子开到深圳,会给她爸治病。她没办法,只能答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真的?”
“真的。” 王强说,“她结婚那天,哭了一晚上。她还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沉默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王强说,“她说,等她把一切都处理好,她会回来找你。”
我看着王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王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王强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杂货铺里,久久没有动。
夕阳照进来,落在我的身上,暖暖的。我看着货架上的商品,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等她。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们的人生,是不是真的能回到 1995 年的那个夏天,回到她踹我一脚,对我说 “跟我走” 的那一刻。
也许,这就是人生。充满了遗憾,充满了无奈,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争议。
你说,我是该等她,还是该忘了她?
你说,林晓燕是该为了厂子,为了父母,嫁给陈峰,还是该为了爱情,跟我一起,守着那个小厂子,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你说,我们这样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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