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孙家军
《白鹿原》问世超过三十年了,它的作者陈忠实先生离世快十年了。可是,《白鹿原》热不减反而增加,以电影、电视剧、戏剧、舞蹈和连环画等形式改编《白鹿原》而成的新作品不断呈现。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博士生研究《白鹿原》的论文层出不穷。《白鹿原》如同一瓶窖藏的老酒,放的时间越长变得越值钱;《白鹿原》好象春天里的一个园子,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白鹿原》更象一眼咕咕冒活水的山泉,清冽甘甜,经年不枯,浇灌着田畦里的青苗……
《白鹿原》究竟是写什么的?它的艺术魅力为什么如此之大?
表面上来看,《白鹿原》是以陕西关中白鹿原上的白鹿村为缩影,通过白姓鹿姓两大家族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恨情仇纷争博弈,来描写五十年里变迁的社会,动荡的时代,挣扎的人性和族群的秘史.……然而,这些看得见的人物形象或者故事情节属于明面上的文本,是作者直接能够呈现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属于有限属于能指属于反映者,可是对文学而言,最重要的是无限是所指是被反映者。被反映者属于作者不能直接呈现出来只能依靠隐喻或者暗示能被读者所感知的东西,它们才是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是本文所说的那个“究竟写什么”。从文学的基本原理来说,看得见的冰山不是作者想要表达的冰山,海面以下看不见的冰山才是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如此看来,《白鹿原》究竟想表达什么?
《白鹿原》想要表达的是一座五层之塔。这座塔代表着我们的文化传统代表着我们的民族精神代表着我们的人格崇拜……
这座塔的第一层,是对“农耕化的传统”这个中华文化之根从家国层面予以深切关怀。在我们这个国度,究竟什么东西才称得上文化之根,毫无疑问就是农耕化的传统。我们崇拜土地,我们崇拜五谷,我们把国家叫社稷。在我们这个国度,通过考古可见七八千年前稻谷炭化的遗迹;在我们这个国度,通过考古可见五六千年前从事农耕的史前村落遗迹;在我们这个国度,通过考古可见三四千年前守护田园的古城遗址。两千年前拱卫农耕家国的万里长城还在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上巍峨蜿蜒尽显峥嵘……想想看农耕这个传统的根,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扎的有多深!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身份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们的生命却有着共同的呼吸。我们的爱恨情仇,绕不过这片土地的柔软肌理。我们在这里成长,我们在这里生活,我们在这里死亡。我们是鹿,是草,是石头,是风。我们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我们永远不会离开!”
这座塔的第二层,是对“传统化的民族”其命运在大动荡时代不可避免的悲剧性从家国层面予以深沉反思。古老的白鹿原静静地伫立在关中大地上,它已伫立了数千载,陈忠实仿佛一个游子,在夕阳西下时分来到它的身旁,除了炊烟袅袅,犬吠几声,周遭一片安详。夏雨,冬雪,春种,秋收,传宗接代,敬天祭祖,宗祠里缭绕着仁义的香火,村巷里弥漫着古朴的乡风,这情调多么像吱呀呀缓缓转动的水磨,沉重而且悠长。可是,突然间,一只掀天揭地的手奋力一挥,这块土地上所有的生灵就全都动了起来,呼号、挣扎、冲突,碰撞、交叉、起落,诉不尽的恩恩怨怨、死死生生,整个白鹿原有如一鼎沸锅。我们眼前便铺开了一轴恢宏的、动态的、纵深感很强的关于传统化的民族其悲剧性命运的现实主义画卷。悲剧的实质,就在于冲突,在于人心的自然欲望与不可克服的障碍之间的冲突。《白鹿原》的魅力,就在于它以历史画卷的方式,揭示每一个人物的自然欲望与不可克服的障碍之间的那种冲突。白嘉轩的悲剧性命运,鹿子霖的悲剧性命运,还有鹿三黑娃田小娥……白鹿原上的人个个都是悲剧呀,然而每个人的生死祸福,升降沉浮,都是难以预料的,出人意表的,却又是不可逆转的,合情合理的。
塔的第三层,是对“民族化的精神”那种无形的存在表现出来的多难兴邦生生不息的神奇从家国层面予以深情的礼赞。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白嘉轩这个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之中。白嘉轩这个人物形象在现当代文学艺术人物形象的长廊中属于独一个,没有第二个。面对白嘉轩,我们会感到,这个人物的方方面面,就是一部浓缩了的民族精神的进化史。他的身上,凝聚着传统文化的全部,他在白鹿原上的一切活动,相当完整地保留了宗法文化的全部要义,他的顽固顽强和稳健,化石一般的存在本身,无可置疑地证明,封建社会得以维系两千多年,就在于有他这样的栋梁和柱石。作为活人,他有血有肉,作为文化精神的代表,他简直就是个神奇。白嘉轩是作者的一个重大发现。现当代文学史上,虽不能说没有原型,但的确没有人用如此完整的形态,如此细密的笔触,如此正视的眼光描写过他。作者写他,不纠缠于世俗眼光下的善善恶恶,而是超越了简单化的批判层面,从文化的根脉上来写。这个深沉的精灵似的人物远不是一般的地主可以望其项背。其实,在静默的、较为封闭的农村,至今我们仍能嗅到白嘉轩的气息,这种封建精英人物长久地活在我们民族的精神生活中,陈忠实终于捕捉到了他。
塔的第四层,是对“精神化的人格”那种更加无形更加可贵的存在表现出来的料事如神遇难呈祥的神奇予以史诗式的歌颂。所有这一切都隐藏在朱先生这个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之中。踏破白云万千重,仰天池上水溶溶。横空大气排山去,砥柱人间是此峰。朱先生是《白鹿原》中神一样的存在,是教化一方风气的文化高山。他极具智慧他又淡泊名利;他心系百姓又带有神秘色彩;他气定神闲又满含悲情色彩。他的形象不仅体现出儒门礼教中知识分子的高尚气节,又体现出人间智者的正直和善良。他可以看透旁人看不透的事情,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洞察力提前预知历史大事的基本走向。这种神秘色彩使得朱先生的形象更加丰满和立体。
塔的顶端,是对“人格化的图腾”也就是白鹿原的那个保护神——白鹿精灵给予神一样的膜拜。白鹿原上有一个神奇的传说,白鹿是一只雪白的神鹿,柔若无骨,欢蹦着、舞蹈着,从南山飘逸而出,在开阔的原野上嬉戏着,所过之处: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疫疠廓清,毒虫灭绝,大地吉祥,万家安康。
《白鹿原》让我们能够感知能够触摸能够审视这座塔所代表的那些东西,它若不是关于我们民族的史诗,还有什么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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