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滑进桃园机场停机位的时候,雨丝还斜斜飘着,打在舷窗上,聚成小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航站楼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我扯下身上的安全带,手指碰到扣环的时候,还带着机舱里空调的凉意。
背上双肩包,起身往舱门走。
脚下的地毯踩着软软的,耳边是其他乘客拉行李箱的滚轮声,还有空乘人员温柔的道别声。
“慢走,欢迎再次乘坐。”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我待了五年的那个南方城市完全不一样。
雨不大不小,刚好打湿头发,却又不至于淋透衣服。
我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很快就看到了姐姐。
她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外,穿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角有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瘦多了。
我快步走过去,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伸手抱了抱她。
“姐。”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抱我,声音有点发颤:“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衣服有点潮。
“你怎么不撑伞?”
“刚停车场出来,想着几步路,没想到雨突然密了点。” 她松开我,伸手替我擦了擦肩膀上的水珠,“饿不饿?家里炖了汤,回去就能喝。”
“还行,飞机上吃了点。”
她弯腰拎起我的双肩包,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走,车在外面。”
我跟着她往外走,脚下的瓷砖地有点滑,我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
“没事,天天来这儿接人,熟得很。” 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露了出来,“你这丫头,一走就是五年,要不是妈……”
话说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语气轻了点:“不说这个,先回家。”
我心里揪了一下,没接话。
走出航站楼,雨丝更密了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姐姐的车停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是一辆开了三年的白色 SUV,车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雨雾。
她拉开车门,把我的包放进后座,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转头看她。
她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我才发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点泛红。
“姐夫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啊,店里有点事,走不开。” 她语气淡淡的,伸手打开雨刮器,“你也知道,他那小饭馆,一天离不了人。”
我 “哦” 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区走。
雨刮器来回摆动,刮掉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景色一截一截地露出来。
路边的树比五年前密了不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车辆从旁边驶过,溅起一串水花。
“家里都还好吧?” 我打破沉默。
“挺好的,就是妈……” 她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要反应半天。”
“医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年性痴呆早期,只能慢慢养着,多陪着说话。” 她的声音低了些,“我跟你姐夫轮流守着,还好店里现在有两个伙计,能替把手。”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心里酸酸的。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姐姐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说话大大咧咧,跟姐夫开着小饭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现在的她,脸上的肉少了,眼神里也多了些疲惫。
“对不起啊姐,这几年,辛苦你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跟我客气啥?都是一家人。你在外面也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的。”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雨。
是啊,无依无靠。
所以这五年,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听到家里的不好,怕自己帮不上忙,更怕自己忍不住想回来。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熟悉的老街。
路边的店铺还是老样子,只是有些换了招牌,有些门口摆上了新的花架。
我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文具店还在,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老板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还记得这家店不?” 姐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你小时候总缠着我给你买贴纸,一买就是十几张,贴得课本上到处都是。”
“记得。” 我笑了笑,眼角有点发热,“那时候你总说我浪费钱。”
“可不是嘛,一张贴纸五毛钱,你一天就能贴完。” 她也笑了,“后来你上初中,就不买了,开始攒钱买言情小说。”
“还说我,你那时候不也偷偷看我买的书?”
“嘿,你这丫头,记性倒好。”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不过那时候是真有意思,不像现在,天天围着妈和饭馆转。”
车子穿过老街,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还是老杨,看到姐姐的车,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杨叔还是这么精神。” 我随口说。
“老样子,天天在这儿守门,闲不住。” 姐姐把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下来吧,到了。”
我推开车门,雨还在下,比刚才又大了点。
姐姐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伞,撑开,罩在我们俩头上。
“走吧,三楼。”
楼梯间还是老样子,墙壁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扶手被磨得发亮。
我跟在姐姐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走一步,心里的滋味就复杂一分。
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
可也是我五年前,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走到三楼门口,姐姐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
“咔哒” 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妈,我们回来了。” 姐姐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是…… 是大丫头回来了吗?”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屋里。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手帕。
是我妈。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老了些。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眼睛也有点浑浊,看人的时候,要眯着眼睛看很久。
“妈。”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你是…… 你是小丫头?”
“是我,妈,我是小敏。”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布满了皱纹,指关节有点变形。
“小敏……” 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妈想你,妈天天想你……”
“我知道,妈,我也想你。”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
姐姐端了一杯水走过来,递到妈手里:“妈,喝点水,别激动。小敏刚回来,累着呢。”
妈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了几滴,落在毛毯上。
姐姐赶紧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慢点喝,不着急。”
妈喝了两口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我,好像一眨眼睛,我就会消失一样。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五年,连个电话都很少打。” 她的声音有点委屈,“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你不想回来了?”
“不是的妈,是我不好,是我太忙了,没顾得上给你打电话。” 我连忙解释。
其实我知道,这都是借口。
五年前,我跟家里闹了别扭,一气之下,就收拾东西走了,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过得很好,以为离开了这里,就能摆脱所有的烦恼。
可直到半年前,姐姐给我打电话,说妈得了老年性痴呆,有时候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天天念叨我的名字,我才知道,我错了。
“忙就好,忙就好。” 妈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在外头,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吃好点,穿暖点。”
“我知道,妈,我都知道。”
姐姐在旁边说:“妈,小敏饿了,我去把汤热一下,咱们吃饭。”
“好,吃饭,吃饭。” 妈松开我的手,点了点头,“给小敏做她爱吃的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她小时候最爱吃了。”
“知道了,妈,我早就炖好了。” 姐姐转身走进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手帕,眼睛时不时地瞟我一眼,好像怕我跑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小时候,妈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妈,很能干,每天早早起来做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还要收拾家里,照顾我和姐姐。
她的手很巧,会给我织毛衣,会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我总觉得,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可现在,她连自己的女儿都要认半天。
“妈,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总带我去公园放风筝。” 我轻声说,想勾起她的回忆。
她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公园?放风筝?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你给我织的那件红色的毛衣吗?上面有个小兔子。”
她还是摇头:“红色毛衣?小兔子?不记得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姐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叹了口气:“别难过,妈有时候也能想起一些事,说不定哪天就想起了。”
她把汤放在餐桌上,又端出几个菜:“来,吃饭了。有你爱吃的排骨汤,还有炒青菜,红烧鱼。”
我扶着妈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姐姐给妈盛了一碗汤,又给我盛了一碗:“尝尝,还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我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里,带着玉米和胡萝卜的清甜,还有排骨的鲜香。
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喝。” 我点点头。
妈也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喝,好喝。”
吃饭的时候,姐姐跟我说了很多家里的事。
说楼下的张阿姨搬去跟儿子住了,说楼上的李爷爷去年冬天走了,说她和姐夫的饭馆生意还不错,就是有点累。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妈坐在旁边,有时候会插一两句话,虽然大多时候都前言不搭后语,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吃完饭,姐姐收拾碗筷,我陪着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是妈以前很喜欢看的。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我要陪着她,陪着姐姐,好好照顾这个家。
大概八点多的时候,姐夫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还有点酒气。
“回来了?” 姐姐从厨房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今天怎么这么晚?”
“别提了,有桌客人喝多了,闹了半天。” 姐夫叹了口气,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敏?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 我站起来。
姐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年在外面,辛苦了。”
他比五年前胖了点,头发也掉了一些,额头上有了几道抬头纹。
“不辛苦,姐夫你才辛苦,天天守着饭馆。”
“没办法,为了生活嘛。” 他笑了笑,走到妈身边,蹲下来,“妈,今天有没有想我?”
妈抬起头,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你是…… 你是谁啊?”
姐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妈,我是阿强啊,你女婿。”
“阿强?” 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记得了,不认识。”
“没事,没事。” 姐夫站起来,对着我和姐姐笑了笑,“妈还是老样子。”
姐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喝口水,歇会儿。”
姐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走到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有点累,我先去洗个澡。”
“嗯,去吧。”
姐夫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
我看着妈,她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妈最近睡眠怎么样?” 我轻声问姐姐。
“不太好,晚上总醒,有时候还会说胡话,喊你的名字。” 姐姐坐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这是病情发展的正常现象,让我们多陪着她,给她安全感。”
“嗯。”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姐夫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小敏,你房间我早就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姐姐说,“一路过来累了吧?早点去休息。”
“好。” 我站起来,走到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睡觉,睡觉。”
我转身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墙壁是淡淡的粉色,书桌上还放着我高中时候的课本,书架上摆满了我以前买的书和玩偶。
窗户旁边的那个衣柜,还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白色。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封面已经有点泛黄的笔记本,打开。
里面是我高中时候写的日记,记录着我的喜怒哀乐。
翻着翻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时候的我,以为未来会很美好,以为自己会考上理想的大学,会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会拥有一段完美的爱情。
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
五年前,我高考失利,没考上理想的大学,只能去一所普通的专科学校。
那时候,我心情很差,整天待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
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天劝我,让我别灰心,再复读一年。
可我那时候,叛逆得很,根本听不进去,还跟妈大吵了一架。
我说她不懂我,说她只知道逼我学*,说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然后,我就收拾了东西,跟同学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打工去了。
这一走,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做过服务员,做过收银员,做过文员,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可我从来都没跟家里说过。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做出一番成绩,就能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成,反而让妈因为想念我,病情越来越重。
我真是个不孝女。
我把笔记本放回书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还在下,夜色中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点凉意。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是小敏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你是……”
“我是陈默。”
陈默。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跳。
陈默,是我高中时候的同桌,也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都没跟他说一声再见。
“陈默?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有点惊讶。
“我问了你姐姐。” 他的声音很平静,“她告诉我,你今天回来了。”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犹豫了一下。
五年没见了,我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我……”
“就当是老同学聚聚,没别的意思。”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好。” 我点了点头,“明天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老街那家‘味道鲜’饭馆,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和陈默高中时候,经常去的地方。
那家饭馆的糖醋排骨,做得比我妈做的还要好吃。
“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到。”
“嗯,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户上,心里乱乱的。
陈默。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
高中时候,他是我们班的学霸,长得又高又帅,性格温柔,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我也不例外。
那时候,我总喜欢偷偷看他,看他认真做题的样子,看他跟同学说笑的样子。
我们是同桌,他经常帮我讲题,有时候还会给我带早餐。
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可高考失利后,我心情低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再加上跟家里闹了别扭,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这五年里,我偶尔也会想起他,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有没有交女朋友。
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联系我。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光。
我起床,洗漱完,走到客厅。
妈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由姐夫陪着,正在吃早餐。
“小敏,醒了?” 姐夫看到我,笑了笑,“快来吃早餐,有包子,有豆浆。”
“嗯。” 我走过去,坐下。
姐姐端着一盘包子走过来,放在餐桌上:“今天太阳出来了,等会儿吃完早餐,我带你和妈去楼下走走,晒晒太阳。”
“好。”
吃早餐的时候,妈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小敏,你今天要出去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中午跟一个老同学吃个饭。”
“老同学?是…… 是那个叫陈默的小伙子吗?”
我心里一惊,看着妈:“妈,你还记得陈默?”
妈笑了笑,点了点头:“记得,记得,那个小伙子,长得可精神了,以前总来家里找你,还给你带好吃的。”
姐姐和姐夫也惊讶地看着妈。
“妈,你想起陈默了?” 姐姐问。
妈点了点头:“想起了,想起了,他是小敏的同桌,对不对?”
“对,对,妈,你说得对。” 我心里一阵激动。
没想到,妈竟然还记得陈默。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病情,有好转的希望?
吃完早餐,姐姐收拾碗筷,我陪着妈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跟她说起高中时候,我和陈默的一些事,说他帮我讲题,给我带早餐,说我们一起去 “味道鲜” 吃糖醋排骨。
妈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笑着补充一两句,虽然有些细节说得不对,但看得出来,她真的想起了一些事。
姐夫在旁边看着,也很高兴:“太好了,妈,你要是能多想起一些事就好了。”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我准备出门。
换好衣服,走到客厅,跟妈和姐姐告别。
“妈,我出去了,中午就回来。”
妈拉着我的手,嘱咐道:“去吧,路上小心点,跟人家好好说话,别耍小脾气。”
“知道了,妈。”
姐姐递给我一把伞:“虽然太阳出来了,但说不定下午会下雨,带着伞,有备无患。”
“嗯,谢谢姐。”
我接过伞,转身走出家门。
走到楼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小区里的树木,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油油的,草地上还有一些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我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往外走。
心里想着,等会儿见到陈默,该说些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 “味道鲜” 饭馆的地址。
出租车缓缓驶离小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路边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也有很多东西,一直没变。
比如那家 “味道鲜” 饭馆,比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比如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
大概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 “味道鲜” 饭馆门口。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饭馆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 “味道鲜” 三个大字,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几个客人正在吃饭。
我走进饭馆,一眼就看到了陈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很整齐,比高中时候,成熟了不少,但眉眼间,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他也看到了我,站起身,笑了笑:“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坐吧,我已经点好你爱吃的菜了,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他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当然记得。” 他笑了笑,“你以前总说,这家饭馆的糖醋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过来,把菜放在餐桌上:“两位慢用。”
“谢谢。”
陈默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尝尝,还是以前的味道吗?”
我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酸甜的汤汁,裹着鲜嫩的排骨,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好吃,还是以前的味道。”
“那就好。” 他笑了。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他跟我说了他这五年的经历。
他考上了我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现在已经是部门主管了。
他还说,他一直没交女朋友,因为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我也跟他说了我这五年的经历,说我做过服务员,做过收银员,做过文员,说我吃了很多苦。
他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带着心疼:“对不起,那时候,我没能帮到你。”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要走的。” 我笑了笑,“而且,现在也挺好的,我回来了,能陪着我妈。”
“嗯,回来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小敏,这五年,我一直很想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情,还有一丝紧张。
“我知道,五年前,你走得很突然,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问你姐姐,她也不肯告诉我,说你不想让我打扰你。”
“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对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小敏,我喜欢你,从高中时候就喜欢你了。以前,我觉得你还小,不想影响你学*,想等你高考结束后,再告诉你。可没想到,你却走了。”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陈默,我……”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 他打断我,“但我不想再等了,我怕再等下去,又会失去你。小敏,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照顾你,照顾你的家人。”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也喜欢他,从高中时候就喜欢。
这五年里,我也一直想着他。
可我现在,有太多的顾虑。
我妈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
而且,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是重点大学毕业,是部门主管,而我,只是一个专科都没读完的打工妹。
“陈默,我妈生病了,得了老年性痴呆,我需要留在家里照顾她。” 我抽回手,低着头,“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配不上你。”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小敏,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学历,也不是你的工作。你善良,孝顺,坚强,这些就足够了。而且,你妈生病了,我可以帮你一起照顾她,我们一起面对。”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我,“小敏,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我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就够了。” 他笑了,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泪,“小敏,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看着他,心里的顾虑,一点点消失了。
是啊,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我点了点头:“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紧紧地抱住了我。
“太好了,小敏,太好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温暖,心里充满了幸福。
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候,我们吃完了饭。
陈默送我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明天,我来看你妈,好吗?”
“好。” 我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上午过来。”
“嗯。”
他抱了抱我:“上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你也小心点。”
我转身走进小区,走到三楼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推开门,看到姐姐和妈坐在沙发上,正在聊天。
“回来了?” 姐姐看到我,笑了笑,“跟陈默聊得怎么样?”
我脸一红,点了点头:“挺好的。”
妈看着我,笑了笑:“那个小伙子,不错,对你好。”
“嗯。” 我走到妈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陈默说明天来看你。”
“好啊,好啊。” 妈很高兴,“让他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不用,妈,到时候让我姐做就行,你好好休息。”
姐姐笑着说:“看来,我们家小敏,这次是真的要留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一帆风顺。
妈的病,需要长期照顾;我和陈默之间,也可能会有很多矛盾。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姐姐,有姐夫,有陈默,还有我妈。
我们一家人,会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原来最想回的家,从来都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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