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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家乡|李涌泓《守望》

2026 05 12 00:10:12


“我和我的家乡”主题征文特邀作者作品



守 望

李涌泓


雾岚丝绸一样在艾韭梁轻轻飘下来,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山脚下坐落着几十户瓦屋的钟李村。高大的核桃树,枝繁叶茂的酸梨树,河道旁稠密的槐树林,全沐浴在湿漉漉的白雾中。

石怀贵老人打开木楼炕头山墙上的飘窗,像打开了闸门,雾岚呼啦一下灌了进来,满屋子是白晃晃的水汽。石怀贵老人扑棱一个寒颤,接着一连串的喷嚏,吓得房檐下一群麻雀落荒而逃。石怀贵老人赶忙在衣柜里翻出薄棉袄,套在汗衫上,鼻涕眼泪还是哗啦涌出。

虽说过了立夏,大山深处的钟李村,早晚还是凉嗖嗖地。天晴早早雾,天下夜夜晴,今日又是个好天色。

石怀贵老人穿戴整齐,从木楼里出来,绕过正房的台阶,走到西厢房楼下的灶房里。

还是在部队养成的早起*惯,石怀贵老人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便是下雪下雨。年轻时这样,老了也是这样。

吊锅里的水冒着热气。

石怀贵老人用火夹子刨开火炉子里柴火灰掩埋着的槐树疙瘩,火夹子轻轻敲敲,红红的火苗呼啦一下燃了起来。劈好的柴块架进火炉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升起的火焰把两间通庭照得通红。吊锅里的水滋滋啦啦响了起来。




柜子里取出一块切好的锅盔,凉凉地。石怀贵老人把锅盔款款地立在火塘边烤,锅盔与火保持距离,既要烤透,又不能烤焦。然后呢,把涮净的茶罐子煨在火塘里,切一片生猪肉放进茶罐子炼,待肉片炼出油来了,抓一把大叶子茶放进茶罐去炒,炒到茶香味儿刚刚飘出,这时把茶壶里的温水恰到好处地倒进茶罐,滋啦一声爆响,一股带着茶香的汽雾在茶罐里腾起,满屋子飘荡着浓浓的茶香。再放一小羹面粉,点一筷子食盐,一筷子调料,一会儿油茶就翻滚开来。

吃着烤脆的锅盔,喝着烫乎乎地油茶,石怀贵老人嘴里吧嗒着,说不出来的舒坦。黄坪人的罐罐茶,一辈子就好这一口,没这一口,日子还有啥意思。

雾岚一会儿就散尽了。

房上、树上、院子里,落了一层晶亮晶亮的露珠。院墙跟前一排芍药花肥厚的叶子上蚕豆般大小的露珠儿终于按捺不住寂寞,纷纷弹下叶子,噼里啪啦粉身碎骨,溅起一片水珠洒在地面上。

那些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欢叫的鸟们,羽毛上也落了一层潮潮的水汽,颜色深重了许多。


这是一院土木结构的瓦屋,依山就势三间正房,左右两侧各两间厢房,都是两层木楼。一堵不高的院墙,靠南一座简易大门。这在钟李村算得上好户人家的房子了,就在黄坪镇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是石怀贵老人一生的心血。

“5.12”汶川地震那年,山崩地裂,钟李村一样难逃厄运,老天保佑吧,没有人员伤亡,大部分房子还是挺了过来。政府关怀,灾后重建钟李村被确定整村搬迁,新址选在离镇政府不远的草川,是全镇最大的安置点,交通便利,一马平川。钟李村人都觉得祖上积了阴德,这个窝在深山旮旯不知多少代的贫困村,终于搬出深山,有望致富了。



石怀贵老人的儿子石伟,有商业头脑,在新村街头开了个建材门市部,适逢灾后重建,生意火爆。儿媳主内,精打细算,人称铁算盘。儿子主外,开一辆皮卡车武都、康县、成县交叉着跑。小两口忙出忙进,饭都顾不上吃,接送孩子上学的任务就无可推卸地落在了石怀贵老人的肩上。

石怀贵老人不是不愿接送孩子上学,自从搬出钟李村住进楼房,石怀贵老人就像丢了魂。当年戍边新疆,走马天山的英勇气概全没了影儿,整天无精打采,呆若木鸡,心急火燎地。不是把孙子送迟了,就是把孙子跟丢了。夜晚呢,不睡觉就溜出屋子满街道转悠,天快亮了才鬼一样蹑手蹑脚回来。这让儿子儿媳十分恼火,不仅捣乱了他们的生意,耽搁了孩子的学*,就他本身的安全都成了问题。

爸,你到底咋回事情?儿子急了。

我有病了,晚上睡不着觉,心急得很。老人委屈地说。

送娃上学都干不了,你说咋办呢嘛?

我想回钟李村。

回钟李村就好了?

回钟李村就好了。

这不胡弄呢嘛,钟李村五十多户二百多口人全搬出来了,人娃鬼蛋都没有了,你一个回村住去。这不有病嘛?

就是这病。

儿子石伟不可思议地瞅着老人说,那咋行,你叫村里人怎么说我呢?我们在镇上住楼房,让你一个回山旮旯住土窝,我们有脸见人不?

石怀贵老人坚定地说,这不怪你们,楼房我住不惯,心里火烧火燎的。

儿子说,你急啥呀,新环境,慢慢就适应了。

石怀贵老人再没犟嘴。

就在那天晚上,夜深人静,趁儿子们睡实,石怀贵老人提上自己的行李,悄悄溜出屋子,在暗淡的月光下,匆匆踏上了返回钟李村的老路。

第二天,儿子们找到钟李村,推开父亲睡房的门,只见熟睡的父亲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流着涎水,睡得那么安详,那么深沉,雷鸣一样的鼾声滚出屋子,响彻钟李村......



立夏刚过,几棵高大的核桃树几乎笼罩住半个院落。房屋后面一片斜斜的山坡上草木葱茏,花香四溢。斜坡上,错落有致地安放着八十多个蜂箱。阳光透过树枝照在坡面上,影影绰绰。忙碌的蜜蜂们嗡嗡地进进出出像是在大合唱。

石怀贵老人戴着草帽、护面、手套,在蜂箱周围边走边观察着,看到一只只满采着花蕊飞回来的工蜂们,就像见到了归来的孩子,多辛苦的宝宝们呀。卸了花蕊的工蜂们,一刻也不停,嗡地飞出蜂箱,高唱着歌儿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在旷野里。

观察一遍蜂箱,石怀贵老人返回大门口那棵高大的核桃树下,坐在一节裸露在地面粗壮的核桃树根上,背靠在树身歇息。这已经成了石怀贵老人的*惯,长年累月,裸露的树根磨得光溜溜地,背靠的树身也烙上了老人油光光的背印。老人这些年有些瘦了,树根硌得老人坐不住,老人就找来一件穿旧了的棉衣叠好衬在树根,然后坐在棉衣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甚至一坐就是一天。

石怀贵老人爱坐这里,不光是坐着舒服。这里视野开阔,不仅一眼看清八十几个蜂箱,能和他的蜂宝宝们对视沟通,互相鼓励,蜂宝宝们忙得欢快,石怀贵老人看着开心。二来呢,这儿一眼望出去,看见钟李村通往黄坪镇的公路,这是钟李村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一锤一钎修通的缠山路。时任支部**兼民兵连长的石怀贵,带领五十多名基干民兵,安营扎寨,驻守艾韭梁,整整两年,终于打通了这条生计路、幸福路。看着这路,石怀贵老人就信心百倍,有成就感。当然还有更要紧的,松柏树下那片坟墓,那里躺着父辈祖辈几代先人,是石氏家族的根脉。靠边的那座新坟,躺着他的老伴儿,他知道老伴儿一时也不愿他离开她的视野。看见它,他就不觉得孤单寂寞,那是石怀贵老人一辈子割舍不了的牵挂。



一九七零年代,初中毕业的石怀贵应征入伍。那天,钟李村锣鼓喧天,欢声笑语,鞭炮声声。欢送新兵石怀贵的队伍沿着山路一直走到黄坪公社,全公社五名新兵集中后,统一乘坐公社的东方红拖拉机在县武装部报到。

公社院子里围了好多人,就在新兵们戴着大红花,即将出发的时候,石怀贵觉得衣服后襟被谁拽了一把,石怀贵转过身一看,是小学同学,邻村的桂花。石怀贵脸唰地一红还没反应过来,桂花就把报纸包着的礼物塞在石怀贵手里,然后倏地转身走了。石怀贵怕被人看见,麻利把礼物装进裤兜,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后来他才知道,欢送石怀贵的队伍路过桂花们村庄时,早有准备的桂花跟着队伍一直来到黄坪。

武装部报到后,换军装时,石怀贵偷偷打开报纸,一双绣着鸳鸯的鞋垫露了出来。石怀贵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礼物,惊得目瞪口呆,心又是一阵狂跳。半晌,才战战兢兢地仍用报纸包好,珍重地装进军装的裤兜里。

桂花是石怀贵小学同桌,五年级毕业要去黄坪公社上初中,桂花就辍学了。石怀贵去黄坪要经过桂花们村子,常能碰上桂花,有时候打个招呼,有时候装个没看见,大山里生长的小伙子姑娘还懵里懵懂羞羞答答地不懂事呢。

初二那年夏天,石怀贵星期六放学要回家取伙食,刚走到桂花们村上,突然狂风大作,雷鸣闪电,暴雨接着倾泻而下。刚好碰到了桂花割麦子往回跑,见了同学石怀贵连忙叫到家里避雨。桂花爸妈哥嫂都在,全家子把石怀贵让进家里。桂花妈妈给石怀贵倒开水,又给石怀贵拿来白面锅踏踏馍吃,石怀贵不好意思,只喝了些水,坚持没有吃馍。那天的暴雨很大,都起了泥石流,好多路被冲坏。雨急忙不停,石怀贵立坐不安,桂花全看在眼里,心里偷偷地笑:看把你急得。待雨刚停,不等路干,石怀贵不听桂花全家挽留,踩着泥泞赶忙上路了。桂花送出家门,跟着来到村口。这时,一道彩虹一头连着艾韭梁,一头扎到钟李村,雄壮得让人恐惧,石怀贵的背影消失在彩虹中。



之后,石怀贵很少碰到过桂花。

到了部队,这双鞋垫宝贝一样珍藏在石怀贵行李包里,从来没舍得垫过。

石怀贵复员回来的那天,路过桂花们村子,又碰巧遇上桂花山泉里担水往回走,两人都有些喜出望外。三年来已出落得如花似玉的桂花,圆圆的脸蛋儿红扑扑地像熟透的苹果,水汪汪的大环眼像两潭深深的泉,隆起的胸部傲慢地挺立着,似两座山峰。石怀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前探头缩脑的毛头子山姑,变得如此漂亮。石怀贵呢,一身得体的黄军衣,高高的个儿,笔直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睛,浑身散发着咄咄逼人的英气。桂花瞅了一眼,心都酥了。三年不见,尽出脱得这么标致。

石怀贵定下神来,激动地说:桂花儿,都长得认不出来了。大妈大伯都好吧?

桂花都不好意思正面瞅石怀贵了,语无伦次地回答,都好,都好。

桂花担着水,让石怀贵走在前,石怀贵背着背包,提着大提包,大汗淋漓地,让桂花走在前,两个人礼让了半天,都嘿嘿笑了。还是石怀贵走在了前面。

这下桂花才有机会边走边端详石怀贵的背影了:笔挺挺的身段,一对大长腿,走起路来五尺棍一样端正。一双军用胶鞋,露出一截草绿色丝袜。桂花突然想起那双鞋垫,他会不会就垫在脚下呢?那可是一对活能能的鸳鸯呀。

走在前边的石怀贵边走边问家乡的情况,桂花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心里全想了那双鞋垫。走到桂花家大门上了,桂花说到家里歇歇去,肯定渴了饿了,吃了饭再走。

石怀贵归心似箭。只是突然停下来,放下提包,拉开拉链,抓出一把水果糖塞在桂花手里。然后呢,又在提包里摸出一双雪白的丝光袜子给桂花。桂花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推辞不要。石怀贵急得脸都红了,他说,桂花同学,你送我的鞋垫我珍藏了几年,直到这次复员回家时才垫上,不信你看。说着,脱下胶鞋,桂花一眼就看到了新崭崭红彤彤的鸳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石怀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桂花,拿上袜子做个纪念吧。然后,把袜子顺势塞进了桂花的裤兜,提上提包转身走了。

桂花肩膀上还担着水,看着石怀贵匆匆走去的背影,眼泪唰地滚了出来,心里顿生莫名其妙地惆怅......




桂花是骑着枣红马接到钟李村的。

那天,接亲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接亲的是石怀贵的堂哥,麻利精干,牵马的是桂花侄子十岁左右机机灵灵的小朋友,送亲的有十多个桂花家的亲房代表,都穿得新崭崭地,彰显着娘家人的气派。

走在最前面的是草川有名的吹响(唢呐客)。吹响是个年轻人,不但会吹师傅教下的传统曲调,还会吹流行歌曲,吹响把握时候,随机应变。比如新娘一上马就吹了个 “十二花”,宛转悠扬的旋律一起,母女二人就哭得稀里哗啦。比如一出村子吹了个“兰花花”,全村欢送的乡亲无不动容。再比如送亲的队伍翻过山梁,吹了个“太阳出来照四方”,人们的心情如释重负,豁然开朗。一路上,唢呐声穿山绕梁,响彻云霄。吹响两个腮帮皮球一样鼓起来,蔫下去,鼓起来,蔫下去,一点也没有偷懒。

跟在吹响后的是石怀贵一个堂弟,专门负责背箱子的。大红箱子是石怀贵家里准备的,里面装的桂花的新衣,箱子盖上面叠着两床桂花娘家陪嫁的新被子。

再后面就是牵马的小侄子。小伙子梳了个偏分头,又滑稽又可爱。

最耀眼的还是桂花。骑在枣红马上的桂花,穿了件绿缎子的袄儿,套一件大红迪卡外衣,内穿月白色衬衫。穿一条锦纶华达尼(俗称:抖抖抖)裤子,一双平绒高跟鞋,露出一截雪白的丝袜。手腕上戴着一对镯子,阳光下明苍苍地闪着光。桂花脸上淡淡地涂了点粉和胭脂,长睫毛,大环眼,不敢说羞月闭花吧,谁看了都觉得心神不宁,死的心都有。山坡上放羊的光棍汉路过看了一眼,木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等送亲的队伍走远了,才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隔山把你照一眼,

还比怀里抱的欢。


到了钟李村口,按照村里的风俗,石怀贵给牵马的侄子发了下马红包,亲自牵上马。到了大门口,石怀贵从马背上背下新媳妇,一直背到新房。

那天的酒席开了十桌,黄坪人的传统酒席“十大碗”,上的是黄坪人自酿的包谷酒,抽的是最流行的“燎原”烟。加上总管声音洪亮,能说会道,猜拳行令此起彼伏,整个钟李村沸腾了。

石怀贵最担心的是晚上闹洞房。当年,桂花是村里唯一一个有文化,长得最漂亮的媳妇儿了。小伙子们不怀好意,都想照一眼、摸一把。有的早就在坡上摘了燃燃子专门往头发上燃的,有的准备了用竹筒子自制的水枪,在窗户外面往进射。最担心的是“压屎踏踏”,把新娘子按到床上,小伙子们扑上去,一层一层地往上压。石怀贵也闹过别人家的洞房,知道其中的厉害。不好说出口的是,桂花已经有喜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和桂花订婚后,石怀贵和桂花准备进城照相去。他们走到草川,在战友家借了辆永久牌自行车,骑自行车进城去。这在当时是最时髦的举动。石怀贵一身黄军衣,桂花雪白的衬衫,脖子喂一根红纱巾。自行车穿行在乡村公路上,吸引着公路两边做庄稼的男男女女,无不羡慕和向往:


小哥穿的黄军衣,

骑上洋马儿(自行车)像飞机。


就是那回进城照相,帅男靓女,干柴烈火,偷食了禁果。谁知,弹无虚发,一枪就瞄了个十环呢。

石怀贵只有一个办法,贴身保护。闹洞房的小伙姑娘们闹腾了半夜,才偃旗息鼓,善罢甘休。

那晚上,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格子射进来,洞房亮亮地,石怀贵这才看清楚,桂花浑身白得像一堆雪......


石怀贵老人觉得,桂花是上天给他赐予辅佐他的贵人。不仅给他生了一对儿女,几乎支撑了他家的全部家务。儿女交给母亲带,桂花不但跟着他和父亲天天下地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几乎每天都要偷空给猪寻一背斗猪草。回家呢,二话不说钻进灶房帮母亲做饭。洗锅抹灶,背土垫圈,从不闲着。

石怀贵当了支部**后,家里的事情基本上全压在了桂花肩上。打通黄(坪)钟(李)路,石怀贵支部**兼民兵连长在艾韭梁安营扎寨两年,修护庄河堤前后也是一年多。接着,公社调石怀贵担任黄坪公社虎跳峡水库建设工程现场总指挥,一干就是三年,石怀贵哪里能顾上家呢。生产责任制后,十几亩土地分到户,接着二老过世,既要经营土地,还要抚育孩子,桂花一天都没有轻松过。看到人家修房盖屋,桂花鼓捣石怀贵不能落后,先后三年,把一院子房翻修了一遍。

钟李村人都说,男人能了能一个,女人能了能一家。石怀贵家务办得红火,全凭有个桂花操劳。

桂花的病一发现,就迟到半夜了。石怀贵疯了一样陪着妻子去武都,上兰州,下成都反复检查,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得这么严重的病呢?儿子、女儿硬把他妈拉到北京,但哪儿都是一个结果:胃癌晚期。好在,老伴儿一辈子了,总算坐了回飞机。

石怀贵老人愧疚的是,老伴儿是干活累死的,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弥留之际,石怀贵老人握着老伴儿的手,哽咽着把额头往墙上撞。他说,对不住你呀老伴儿,把你当了牛马了,就是牛马也负挂不住了,倒在犁沟里了。老伴儿摇摇头,露出一丝微笑,虚弱地说,好着呢,跟上你,不后悔。只是给你没伴儿了,你咋过呀!

石怀贵老人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老伴儿就埋在老坟的边上。下葬后石怀贵老人在坟上拉了七晚上火。之后,他基本上每晚都要在坟上转一圈,与她说几句话,聊一下家里家外的事情。他知道老伴儿在听,弄不明白的呢,晚上就给他托梦,在梦里两人继续聊。石怀贵老人觉得,老伴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每天天不亮石怀贵老人就起床了。

他走出院子,先在屋后的坡上看看蜂群,听听蜂箱里的声音。然后,绕过房背后走到通户路上,在每户院落前后转一圈,没有挂锁的敞院子,他就走进去看一看。进入雨季,石怀贵老人就拿上铁锨镢头,一户一户检查一下房前屋后的水路,那儿有了拥堵,他就用铁锨铲开,哪里的坎子有滑落垮塌,他就连挖带铲维修一下。到了夏秋,蒿草疯长,他就拿把镰刀,把道路上的蒿草刮掉,确保村庄道路畅通。他知道每一家人当年建房的难处,谁家都不容易。虽然房不住了,但不能让其倒下,房屋凝结着钟李村人的心血和汗水,村庄记载着钟李村人繁衍生息的历史。有房在,钟李村就在,要是没有房屋呢,钟李村就真的没了。

村子里走一圈,再干些活路,差不多要一两个小时。然后回家,围着火炉子煮罐罐茶涮馍吃。吃好喝好了,就在院子背后的草坡上看蜜蜂。石怀贵老人最喜欢观察蜜蜂的活动了,他完全掌握了蜂王、雄蜂、工蜂的活动特性,凭借晚上不正常的蜂箱嗡嗡声,有效制止过几期逃蜂。这些有灵性的生灵们呀,都使朝夕相处的石怀贵老人为亲人,时常在他头上、脸上、浑身缠绕,表现出的是亲昵和爱抚,从不轻易蜇他。

转得有些累了,石怀贵老人就泡一杯清茶,坐到门口那棵高大的核桃树根,靠着树身休息。望那条看不够的出山公路,瞅艾韭梁上飘来飘去的云彩,听山梁沟壑采淫羊藿的女人们唱山歌。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和桂花承包地里割麦子,桂花在前,挥舞起镰刀蝴蝶一样轻巧好看,一会儿身后就横七竖八躺倒好多麦捆。石怀贵呢,跟在后边,镰刀一起,麦穗子就撒天扬地,半天割不起一捆。桂花就嘲笑,皮儿光,面儿光,干起活来出洋相。石怀贵就笑眯眯地走过去,抱住桂花的腰,一把压在麦地里疯狂地亲,一边唱:

麦子地里兔儿窝,

贤妹你把裤子脱。

桂花就咯咯咯咯疯了一样地笑,笑着笑着,就不见影儿了......

石怀贵老人被笑声惊醒,心里像掏空了一样失落。他瞪大浑浊的老眼,定定地望着对面松柏树下那高高隆起的坟墓,惆怅得想大哭一场......


公路上隐隐约约开过来一辆车。不会是女儿石芳吧。

女儿嫁在蒿川,两口子带着孩子每年要上新疆打工,过年才回来。只要一回来,女儿女婿就来钟李村了,衣服买来了,米面油盐办来了。一来,女儿就给他拆洗被子,洗衣服,把屋里彻底打扫一遍,到处擦得亮光光的。然后,要给他擀一碗他最爱吃的揪片子。女婿呢,就给他劈柴,砍回来的刺槐一截一截锯断,再一块一块劈开,然后顺着房檐码得整整齐齐。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时,还不声不响地给他兜兜里塞一卷钱。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能慰贴到老人的心上。每次女儿走后,石怀贵老人心里都要难过几天。



是两辆车。

钟李村人搬迁到草川都十几年了,已经很少来车了。两辆车,石怀贵老人有些惊讶。

车停到村口,下来了好多人。他看到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蛇皮袋子的是儿子石伟。他知道那是儿子给他办的伙食,锅盔呀、馓子呀、蒸馍呀,还有蔬菜、水果等,每一次买来的东西要吃一两个月。后面跟了四五个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

儿子老远就喊,爸!石怀贵老人连忙在大核桃树下站起来,呼应着儿子的叫声。

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大门口。

儿子石伟给石怀贵老人介绍,这是黄坪镇党委王**,这几位是镇上的干部。石怀贵老人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干部,有些手忙脚乱地。连忙把客人们领进院子。摆桌子,端凳子,找杯子,倒水泡茶。一辈子的*惯,即便是一个人,早晨备有一壶开水,随时有茶水喝。

干干净净的院子里,大核桃树阴遮挡下,凉凉爽爽地。儿子石伟给大家斟好茶,发一圈烟。

王**热情地走过来拉着石怀贵老人的手坐下来,给老人点了一支烟。说,石老伯,你是咱们黄坪镇的老功臣,过去,修公路、筑河堤、建水库,带领村里群众发展生产,立下汗马功劳,我们镇党委政府感谢你,也忘不了你。

石怀贵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傻兮兮地瞅着王**。

王**接着说,钟李村灾后重建整村搬迁后,你一个人忍受孤独寂寞,守护着这座古老的村落,功德无量。

石怀贵老人越听越糊涂,仍旧傻呵呵地听着。

王**说,新一届镇党委政府规划把阿婆峪盘山公路、艾韭梁草甸云海、蒿川溶洞、青山湖、望天峡等自然景观和草川百味中药材示范园、芦笋规模化种植园和现代农业示范园连接起来,打造以旅游康养、产业观光为核心的青绿黄坪,全面推进乡村振兴。

石怀贵老人听得云里雾里。

王**说,我们这次来钟李村,就是专门拜望你老人出马,帮助我们搞乡村振兴的。

石怀贵老人不愧是老军人,老干部,似乎听出来些名堂,吃惊地说,王**,你年轻有为,真抓实干,是黄坪人的福气呀。但是,我都八十过了,一个没用的老头,还能干个啥呢?

王**有些兴奋地说,凭你老的精气神,没问题。

石伟说,我爸八十岁了,但身体没有大问题,饭量一直很好。这几年养蜂,也挣了好几万呢。



王**笑着说,就是嘛。接着郑重其事地给老人汇报:老伯,在你的呵护下,钟李村老房屋保存完好。这种全木架结构的瓦房卯榫结实,造型美观,安全性能好。我们计划把钟李村打造成古村落,作为青绿黄坪旅游环线的一个特色亮点,既能保存传统建筑文化,也能留住乡愁。请你作顾问。就是按照你的记忆,恢复、维修村子的原貌,原汁原味地展现古村落。因为你是活资料、活档案,你当顾问再合适不过了。

石怀贵老人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等好事?他下意识把眼光转到儿子石伟脸上。儿子会意地微微一笑说,爸,真的。王**他们已经与区政府有关部门沟通了,今天和你商量后,马上开始搞设计,很快就要动工了。

王**接着说,老伯,石伟这几年干得不错,成为全镇名列前茅的创业致富带头人。已注册了青绿黄坪建筑公司,下一步,钟李古村落建设工程有望由他们公司实施。

石怀贵老人觉得天方夜谭一样不可思议。

石伟把带来的烧鸡,卤鸡蛋,榨菜,啤酒摆上桌,石怀贵老人着手煮罐罐茶。十几年被世人遗忘了的深山旮旯有了人气。

太阳西斜,王**他们出了山。钟李村又恢复了原始的宁静。

石怀贵老人坐在大核桃树下,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上弦月像一弯银镰,挂在艾韭梁上,寂静的钟李村在核桃树、梨树、槐树的笼罩下,忽明忽暗,神秘莫测。石怀贵老人独自走在村道里,一座一座审视着司空见惯却顿觉陌生的瓦屋,一户户人家,大人小孩,还有各家的马牛羊猪,全闪现在他的眼前。石怀礼、石玉良、石全中、老怪爷、王阿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了过来......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向右转!

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村支书兼民兵连长石怀贵带领基干民兵环村巡逻,边走边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


遥远的山谷里,石怀贵老人苍老的嗓子狼嚎一样断断续续唱了一夜。唱了《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我们新疆好地方》、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把所有能记起的歌都唱了一遍。直唱到上弦月落山,唱到启明星爬上了艾韭梁......



作者简介


李涌泓,原名李永宏。甘肃省陇南市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飞天》《黄河文学》《驼铃》《甘肃日报》《中国减灾》等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出版小说集《庄规》《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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