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凌晨四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催的,是腰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他翻了个身,尽量不吵醒身边的妻子李秀兰,黑暗里能摸到床板上的裂纹,这张床跟着他们搬了三次家,从农村老家到县城出租屋,再到现在城郊的简易民房,睡着总比工棚舒坦些。
悄悄摸下床,厨房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王建国舀了瓢凉水洗脸,冻得一哆嗦,脑子立马清醒了。案板上放着李秀兰前晚蒸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揣了两个馒头塞进帆布包,又从柜子里翻出母亲的降压药,数了七片装进小塑料袋,塞进上衣口袋 —— 今天得顺路给母亲送过去,上周就该送的,工地上赶工期,连着加了三天班,硬是没抽开身。
五点十五分,村口的路灯还亮着,王建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往工地赶。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冒起了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没停。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工头说开发商没拨款,再等等,可家里的开销不等人,母亲的药快没了,儿子王磊下个月要交高三学费,还有房租也该续了。
工地在城东的新楼盘,刚盖到第十八层。王建国是木工,负责支模板,每天要扛着几十斤重的钢管和木板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安全帽的带子勒得额头发紧,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和工友老张打了个招呼。老张比他大五岁,常年在工地上晒得黢黑,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窝头:“建国,你妈那病咋样了?”
“还那样,靠药顶着。” 王建国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放,拿起扳手开始检查工具,“上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得注意休息,不能累着,可她哪儿闲得住,在家还得喂鸡喂鸭。”
“你也别太拼,” 老张叹口气,“昨天小李从架子上滑下来了,幸好只是崴了脚,咱们干这行,安全第一。”
王建国点点头,心里清楚。可他不敢停,四十五岁的人了,没文化没手艺,除了在工地上卖力气,别的活儿也干不了。妻子李秀兰在小区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块钱,够两个人的基本开销,可加上母亲的医药费和儿子的学费,就捉襟见肘了。
中午十二点,工地停工吃饭。食堂的盒饭是白菜炖豆腐,偶尔能见到几片肥肉。王建国蹲在墙角扒饭,手机突然响了,是妹妹打来的:“哥,妈早上头晕得厉害,我刚把她送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血压太高,得住院观察。”
王建国手里的筷子 “啪” 地掉在地上,饭粒撒了一地。他赶紧站起来:“哪个医院?严重吗?要多少钱?”
“县医院,医生说先做检查,得交五千块押金。哥,我这儿只有两千,你看……”
“我这就过去,钱的事你别操心。” 王建国挂了电话,抓起帆布包就往工地外跑,跟工头请假的时候,工头皱着眉:“建国,这节骨眼上你走了,你那片活儿谁干?再说工资的事,我也没办法,开发商没打款,我总不能自己垫吧。”
“张哥,我妈住院了,人命关天,我必须得去。” 王建国急得声音都哑了,“工资的事你再通融通融,我急需用钱。”
工头犹豫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这是我私人先给你的,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等工程款下来了,我第一时间给你结。”
王建国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医院跑。电动车骑得飞快,风刮得眼睛生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五千块押金,他手里只有工头给的一千,加上家里的积蓄,也才两千多,还差一半。
到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妹妹坐在床边抹眼泪。医生拿着检查单走过来:“患者是突发性高血压引发的脑供血不足,得赶紧住院治疗,再晚就危险了。押金尽快交了,我们好安排进一步检查。”
王建国攥着手里的钱,手心全是汗。他给妻子打了电话,李秀兰在电话里急得直哭:“我这儿只有八百块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现在就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王建国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想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借钱,可翻遍了通讯录,又放下了。前年儿子考上高中,已经借过一圈了,现在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
傍晚的时候,李秀兰来了,带来了八百块钱,还有一保温桶熬好的小米粥。“要不,我跟超市老板说说,预支点工资?” 李秀兰红着眼睛说。
“算了,” 王建国摇摇头,“超市老板也不容易,上次你请假照顾妈,人家都没扣你工资。”
夫妻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不语。医院的灯光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慌。这时候,王磊突然打来电话,声音闷闷的:“爸,我妈跟我说奶奶住院了,你别着急,我这儿有钱。”
“你哪儿来的钱?” 王建国心里一紧。
“我周末去餐厅打工,攒了一千多,我现在给你转过去。”
王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儿子今年十八岁,正是高三关键的时候,本该专心学*,却偷偷去打工。“谁让你去打工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好读书,钱的事爸来想办法,你别操心。”
“爸,我已经长大了,能帮家里分担了。” 王磊的声音很坚定,“奶奶的病要紧,你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转账提醒就来了,一千三百块。李秀兰靠在王建国肩膀上,哭着说:“都是我没用,帮不上你什么忙。”
“不怪你,” 王建国拍了拍妻子的背,“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王建国凑了四千一百块钱,还差九百。他想起了工友老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老张打了电话,老张二话没说:“建国,我这儿有两千,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凌晨一点,王建国才回到工地的工棚。工棚里挤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他躺在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生活的艰难,暖的是身边人的善意。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每天在工地和医院之间奔波。早上五点上工,中午趁着休息去医院给母亲送饭,晚上下工后再去医院陪护,凌晨再回工棚眯一会儿。工友们看他实在辛苦,主动提出帮他分担活儿,“建国,你上午去医院照顾阿姨,下午再来上工,你那片活儿我们帮你盯着。”
王建国心里过意不去,可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再三道谢。他发现,平时沉默寡言的工友们,其实都很热心。有人从家里带来了鸡蛋,让他给母亲补身体;有人帮忙修好了他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还有人跟他说,要是工头再拖欠工资,大家一起去找劳动部门反映。
一周后,母亲的病情稳定了,可以出院回家休养。王建国去医院结账的时候,发现住院费比预想的少了很多。护士告诉他,社区了解到他家的情况后,帮他申请了临时医疗救助,报销了一部分费用。“还有位姓张的师傅,也来帮你咨询过救助的事。” 护士说。
王建国心里一热,他知道,是老张。
回到工地,王建国想把借老张的钱还了,老张却摆摆手:“不急,你先给阿姨买药,等工资结了再说。”
可工资的事,还是没着落。工头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工友们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有人说要去工地门口闹事,有人说要找媒体曝光。王建国劝大家:“别冲动,咱们先去劳动监察大队反映情况,相信政府会帮咱们解决的。”
于是,王建国和老张一起,带着十几名工友,去了劳动监察大队。工作人员很耐心地接待了他们,记录了情况,说会尽快调查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工资拿不到,又担心事情闹大了,以后没人敢雇他们干活。可没想到,三天后,劳动监察大队就给了回复,说已经和开发商沟通好了,工程款已经拨付,让他们去工地领工资。
拿到工资的那天,王建国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抖。他第一时间去医院给母亲交了后续的医药费,又给儿子转了学费,剩下的钱,他给妻子买了件新外套 —— 李秀兰那件外套已经穿了五年,袖口都磨破了。
晚上,王建国请工友们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大家喝着啤酒,聊着天,气氛很热闹。老张端起酒杯:“建国,敬你一杯,你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也是个好工友。”
“该敬你们才对,” 王建国站起身,眼眶红红的,“这段时间,谢谢大家帮我。没有你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咱们都是老百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有人说,“谁还没个难处呢。”
饭吃到一半,王磊打来电话,说他期中考试进步了二十名,老师还表扬了他。“爸,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让你和妈还有奶奶都过上好日子。”
王建国笑着说:“好,爸相信你。” 挂了电话,他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王建国依旧每天在工地上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母亲的身体渐渐好转,每天在家看看电视,喂喂鸡,再也不瞎忙活了。李秀兰还在超市上班,老板看她工作认真,给她涨了工资。王磊学*更努力了,周末会回家看看奶奶,帮着做家务。
工地上的活儿还在继续,新楼盘一层层往上盖,就像王建国对生活的希望,越来越高。他知道,老百姓的日子,难免会有累的时候,会有难的时候,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身边有真心帮忙的人,有政府的关怀,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冬天的时候,工地上停工了。王建国带着妻子和儿子,回了农村老家。母亲炖了一锅排骨,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王磊帮着劈柴,李秀兰在厨房打下手,王建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艰难,想起了工友们的帮助,想起了社区和劳动部门的关心。原来,生活虽然累,但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总有生生不息的希望。就像工地上那些不起眼的钢筋和水泥,看似平凡,却能建起高楼大厦;老百姓的日子,看似平淡,却能在互相扶持中,过得越来越红火。
年后,王建国又回到了工地。这次,他带上了同村的两个年轻人,教他们支模板的手艺。老张笑着说:“建国,你现在都成师傅了。”
王建国笑着说:“互相学*,以后咱们一起好好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工地上的阳光很暖,照在王建国的脸上,也照进了他的心里。他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辛苦,还会有挑战,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明白,老百姓的 “累”,不是绝望的累,而是为了家人、为了生活拼搏的累,是带着希望的累。而这份累,终会在坚持和守望中,开出幸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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