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滚烫的冰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北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铁刷子,一遍一遍地刮着我们村光秃秃的土地。
村东头的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也被刮跑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着,像一双双求饶的手。
那年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回了村,每天跟着我爹下地挣工分。
天一冷,地里就没活了。
一家人就指着我哥张卫国从县里的建筑队寄回来的那点钱,还有我娘攒了一夏天的干菜,过这个冬天。
我哥张卫国,大我六岁,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他开春走的,说是去修水库,年底才能回来。
他一走,家里就剩下我、我爹、我娘,还有我嫂子陈秀英和她刚满周岁的娃,小名叫石头。
我们家三间土坯房,我爹娘住东屋,我和我哥以前住西屋。
我哥结了婚,西屋就成了他和嫂子的新房。
他走了,嫂子就带着石头住西屋。
我呢,就在堂屋搭了块木板,睡了小半年。
天一进十月,北方的晚上就跟冰窖一样。
堂屋四面漏风,我每天晚上都冻得跟个孙子似的,蜷在被窝里不敢动。
我娘心疼我,也心疼煤。
那年头的蜂窝煤,金贵着呢,都是算着块儿烧的。
一天晚上,我娘看着我从被窝里出来,嘴唇都冻紫了,叹了口气。
“家根,明儿个你搬西屋去睡。”
我正喝着热水,一口就呛在了嗓子眼,咳了半天。
“娘,你说啥?”
我爹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吱声。
我娘把手里的棉花活计放下,很认真地看着我。
“你哥那屋的炕大,石头小,怕冷,每晚都得烧。你嫂子一个人带着娃,也睡不了那么宽敞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说:“你搬过去,就睡外边那头,离你嫂子远点。一个炕上热乎,也省了堂屋这份煤火。”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娘,这……这哪成啊?”
“咋不成了?”
我娘眼睛一瞪。
“你嫂子是你嫂子,你是你小叔子,都是一家人,清清白白的,怕啥闲话?”
“再说了,石头睡中间,等于隔着个人呢。你哥没回来,你就是家里的半个男人,你嫂子一个人带娃住,晚上有个风吹草动的,你也能搭把手。”
我看着我娘,她一脸的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在她眼里,这只是为了省几块煤,为了让我别冻着,为了家里有个照应。
可我十八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钻哪个被窝的小屁孩了。
我嫂子陈秀英,比我大四岁,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妖妖艳艳的好看,是那种很周正,很干净的好看。
她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刚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不少小伙子都偷偷看她。
我哥卫国娶了她,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
我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碗边,半天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
我娘拍了板,不容我再反驳。
“明儿我就给你把铺盖搬过去。都是实在亲戚,又不是外人,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我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里,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听你娘的吧。”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北风在窗户外面“呜呜”地叫,像个鬼魂在哭。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第二天,我娘真的就把我的被褥抱进了西屋。
西屋的炕是新盘的,我哥结婚那年弄的,特别大,能睡四五个人。
炕头靠着窗,我嫂子的铺盖在那边,中间放着石头的小被窝,我的铺盖就铺在最外边,紧挨着门口。
我娘还特意在我和石头的小被窝之间,用一条叠起来的旧被子,垒了一道矮矮的“墙”。
“行了,这下总成了吧?”
我娘拍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一脸满意。
嫂子站在一边,抱着石头,脸有点红,低着头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
我也一样。
整个白天,我跟嫂子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晚上,吃完饭,我爹娘回东屋了。
西屋里就剩下我们三个。
我磨磨蹭蹭地不肯上炕,借口说要再温*温*高中的课本。
嫂子把石头哄睡了,放在了炕中间。
她自己也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怪。
我听到嫂子轻轻地翻了个身。
“家根,不早了,睡吧。明天你还要跟你爹去队里出工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嗯”了一声,把书合上,吹了灯。
屋里瞬间就黑了。
我摸着黑,脱了外衣,小心翼翼地爬上炕,钻进了我的被窝。
炕烧得真热。
那股热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烙得人浑身都燥得慌。
这跟我那冰冷的木板床,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能听到嫂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石头偶尔发出的“咂咂”的吮吸声。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孩子,还隔着一道我娘垒的“被子墙”。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离得太近了。
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婴儿的奶香。
近得我能感觉到,这滚烫的炕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是我哥的媳妇。
是我嫂子。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睡吧,张家根,睡吧。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这只是为了省几块煤。
可我的心,却像被那炕火点着了,烧得我口干舌燥。
第二章 蹬开的被角
头几天,相安无事。
我每天都熬到很晚,等嫂子和石头都睡熟了,我才吹灯上炕。
上了炕,我就紧紧靠着最外边的炕沿,恨不得把自己嵌到墙里去。
我睡觉老实,一整个晚上,基本就是一个姿势。
嫂子也一样,她总是侧着身子,朝着石头那边,像一只护着崽的母鸡。
那道我娘用被子叠的“墙”虽然不高,但像楚河汉界一样,我们谁也没越过。
我心里慢慢松了口气。
也许,真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娘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心里没鬼,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忘了,我娘烧炕,是下死力气的。
她总怕半夜火灭了,会把她大孙子冻着。
所以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灶膛塞得满满的。
那火,一烧就是大半夜。
炕,自然也就越来越热。
热得像一块铁板烧。
出事那天,大概是睡到后半夜。
我被热醒了。
不,是烫醒的。
后背紧贴着炕席的地方,像着了火,汗水把我的秋衣都浸透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翻个身,凉快凉快。
屋里很黑,但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我能模糊地看清屋里的轮廓。
我翻过身,面朝里。
然后,我就僵住了。
那道“楚河汉界”,那条叠起来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塌了。
更要命的是,我嫂子陈秀英,她……她把被子全蹬了。
她身上的那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棉被,被她踹到了脚底下,揉成了一团。
她大概也是热得受不了。
她穿着一身秋衣秋裤,是那种淡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因为热,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沉。
她的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正好伸到了我的地盘上。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停止了跳动。
屋里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擂鼓。
咚,咚,咚。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血管里“哗哗”地响。
我该怎么办?
我应该立刻转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或者,我应该叫醒她?
跟她说,“嫂子,你被子掉了”?
不,不行。
这太尴尬了。
她会怎么想?
我一个大小伙子,半夜三更地盯着她看……
我的脑子成了一锅粥。
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眼睛,也不听使唤。
嫂子的身材很好。
虽然生了孩子,但一点没走样。
那身秋衣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我哥真有福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闭上眼睛,嘴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那画面,就像烙铁一样,烙在了我的眼皮底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烧得比身下的炕还烫。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转了过去,背对着她。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全是我的呼吸声,又热又闷。
我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一晚,我再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嫂子醒了。
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是拉扯被子的声音。
我的后背绷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下炕穿衣服的声音。
然后,是开门,关门。
她出去了。
我这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空气冰凉,吸进肺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可我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浇不灭。
早饭的时候,我不敢看嫂子。
我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喝着玉米粥。
我娘问我:“家根,昨晚睡得好不好?炕热不热?”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嫂子坐在我对面,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石头喂着饭。
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她的脸,好像比昨天更红了。
从那天起,睡觉就成了一种煎熬。
几乎每天晚上,同样的事情都会上演。
嫂子睡觉不老实,尤其是被热得狠了的时候。
她总是在后半夜,不自觉地就把被子蹬开。
有时候是蹬开一半,有时候是全蹬开。
我成了一个守夜人。
每天晚上,我都会被热醒,然后,我都会看到那一幕。
我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麻木,再到一种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惯。
我开始尝试各种办法。
我睡前喝很多凉水,好让自己半夜起来上厕所,能有个正当的理由下炕凉快凉快。
我还试过偷偷给我娘烧的炕洞里泼点水,但很快就被发现了,被我娘骂了一顿。
她说我败家,不知道煤金贵。
最有效的一次,是我半夜假装说梦话,大喊了一声:“冷!好冷!”
那一嗓子,把嫂子和石头都吓醒了。
嫂子迷迷糊糊地问我:“家根,咋了?”
我说:“没事,嫂子,做了个噩梦。”
从那以后,嫂子好像警醒了些,睡觉时会有意识地把被子裹紧一点。
但睡熟了,本能是控制不住的。
那滚烫的炕,像一个魔鬼,总能把她最真实的睡姿给逼出来。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白天没精神,下地干活都打晃。
我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晚上有点认床。
我瘦了。
眼窝深了下去,底下是两片青黑。
我娘看着心疼,每天给我煮两个鸡蛋。
她说:“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了。”
我吃着那两个鸡蛋,心里五味杂陈。
娘啊,我不是身体亏了,我是心亏了。
我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条毒蛇,每天晚上都出来,缠着我,咬着我。
让我痛苦,又让我……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悸动。
第三章 风里的闲话
日子就在这种滚烫的煎熬里,一天天过去。
北风刮得越来越凶,天也越来越冷。
滴水成冰的日子,村里人没事都不爱出门,就爱凑到哪家热乎的屋里,嗑着瓜子,扯着闲篇。
我们家,因为我娘舍得烧炕,也成了个小小的据点。
尤其是村东头的刘婶,几乎天天都往我们家跑。
刘婶是我们村的“广播站”。
她那张嘴,比冬天的北风还厉害,能把一根针说成一根棒槌。
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孩子挨揍了,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
她一来,我娘就特高兴,觉得有人陪她说话解闷了。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手里不停,嘴里也不停。
那天下午,刘婶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夸张地搓着手:“哎呦,卫国妈,还是你家热乎。你看看这天,能把人鼻子冻掉了。”
我娘笑着把她拉到炕上坐下:“快上来暖和暖和。外面冷吧?”
“可不是嘛。”
刘婶盘腿坐下,眼睛就在屋里骨碌碌地转。
我正坐在桌子边,假装看书。
嫂子在炕头,给石头缝一件小棉袄。
刘婶的目光,在我跟嫂子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然后笑嘻嘻地对我娘说:“卫国妈,你家家根,真是个好孩子。”
我娘一听有人夸自己儿子,立马就乐了。
“这孩子,就是老实。”
“老实好啊。”
刘婶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凑到我娘耳边。
“我跟你说,现在这世道,就得老实。你看你家家根,跟他嫂子一个屋睡,多规矩。这要是换了别人家半大小子,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呢。”
我捏着书页的手,猛地一紧。
嫂子那边,针好像也扎到了手上,“哎呀”了一声。
我娘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刘婶,你说的这是啥话。家根和他嫂子,那是正经的叔嫂。再说了,石头睡中间呢,能有啥事。”
“是是是,我就是打个比方。”
刘婶赶紧摆手,脸上却是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我就是夸家根懂事。你看,卫国不在家,他一个大小伙子,知道避嫌,知道护着嫂子的名声。多好。”
她嘴上说着好话,可那眼神,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针扎一样。
嫂子低着头,脸埋在石头的小棉袄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飞快移动的针线。
那一下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刘婶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们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家庭里。
从那天起,村里的风向,好像就变了。
我走在村里,总感觉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那些聚在一起晒太阳的老娘们,一看到我过去,就立刻停止了说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交头接耳。
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但我能猜到。
“你看,就是他,张家的老二。”
“跟他嫂子一个屋睡呢。”
“啧啧,这张卫国心也真大,就把媳妇跟个半大小子扔家里。”
“谁说不是呢,干柴烈火的……”
这些话,像无形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我身上。
砸得我抬不起头。
我开始怕出门。
我宁愿在家里劈柴,挑水,也不愿意到村里去晃悠。
家里的气氛也变了。
我和嫂子之间,连那点仅存的、表面的平静都被打破了。
我们俩,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吃饭的时候,眼神都不敢对上。
那感觉,就像我们俩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只有我娘,好像还被蒙在鼓里。
她还在念叨:“家根这孩子,最近咋回事,话越来越少了。是不是快过年了,想你哥了?”
我没法跟她说。
我怎么说?
说村里人都在传闲话?
说我每天晚上都因为炕太热而备受煎熬?
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说了,她会信吗?
她只会觉得我心思不正,觉得我给她丢了人。
那天,队里分了点肉。
每家半斤,肥多瘦少。
我娘高兴坏了,晚饭做了猪肉炖粉条。
那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吃饭的时候,我娘一个劲地给嫂子夹肉。
“秀英,你多吃点。你带着石头,辛苦了。吃块肥的,解解馋。”
嫂子低着头,默默地把肉夹到碗里,却不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对我娘说:“娘,我想……我想带石头回娘家住几天。”
我娘愣住了。
“好端端的,回娘家干啥?这大冷天的,路上多折腾。”
嫂子的眼圈红了。
“我想我爹娘了。”
她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饭碗里。
我娘慌了神。
“哎呀,你这孩子,咋还哭了呢?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跟娘说。”
嫂子摇着头,就是哭,不说话。
石头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瘪着嘴,也要哭。
我坐在那,像个木头人。
我知道她为什么想走。
她在这个家里,也待不下去了。
那些闲话,肯定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一个女人家,名声比命都重要。
我心里又堵又疼。
是我害了她。
如果不是我搬到西屋,就不会有这些事。
那天晚上,嫂子哭了很久。
我娘怎么劝都劝不住。
最后,我娘叹了口气,说:“行吧,你想回去就回去吧。等过两天,让你爹套车送你。”
嫂子这才止住了哭声。
那一晚,我躺在滚烫的炕上,第一次没有失眠。
我睡得特别沉。
因为我知道,这种煎熬,马上就要结束了。
嫂子走了,我就能搬回堂屋了。
西屋的这张炕,就再也烙不着我了。
村里的闲话,大概也会慢慢散了吧。
我心里,竟然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如释重负的底下,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第四章 灶膛里的审判
嫂子说要回娘家,但并没有立刻就走。
我娘说,快过年了,家里一堆活,让她等过了小年再走。
嫂子没再坚持,算是默许了。
可家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我和嫂子,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炕上,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那道我娘用被子叠的“墙”,又被重新垒了起来,而且比以前更高,更厚。
我每天晚上,依然在热醒和煎熬中度过。
只是,我再也不敢睁开眼睛朝里看了。
我怕。
我怕再看到那一幕,也怕被她发现我在看。
我们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又熬了几天。
直到那天下午,我娘从外面回来。
她的脸色,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难看。
铁青,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她一进门,就把门“쾅”地一声给关上了。
我正在院里劈柴,吓了一跳。
“娘,你咋了?”
我娘没理我,径直冲进了西屋。
嫂子正在哄石头睡觉。
我娘一把将嫂子从炕上拽了起来。
“陈秀英,我问你,我们张家哪点对不起你?!”
我娘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嫂子吓坏了,脸都白了。
“娘,你……你这是干啥?”
“我干啥?”
我娘冷笑一声,眼泪都下来了。
“我把你当亲闺女待,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张家的?你让卫国的脸往哪搁?你让我们张家的脸往哪搁?!”
我扔下斧子,也冲进了屋。
“娘!你发什么疯!”
我娘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她指着我,又指着嫂子。
“我发疯?你们俩干的好事!现在全村都传遍了!说你们俩……说你们俩……”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我们,浑身发抖。
嫂子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扶着炕沿,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娘……我们……我们没有……”
“没有?”
我娘的声音更大了。
“刘婶都看见了!她说那天早上来,亲眼看见你们俩在一个被窝里!家根的胳un(胳膊)都搭在你身上了!”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了。
刘婶!
又是那个刘婶!
她胡说!
我什么时候把胳膊搭在嫂子身上了?
那天早上,她来的时候,我明明已经醒了,背对着嫂子!
“她胡说!”
我大吼了一声。
“我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干!”
“你没有?”
我娘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那你告诉我,你脸红什么?你躲什么?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闲话?”
我被问住了。
是啊,我脸红了,我躲了。
因为我心里有鬼。
我虽然没做什么,但我看了,我想了。
在那个年代,在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心里,看和想,跟做,又有多大区别?
都是罪。
“我……”
我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沉默,在我娘看来,就是默认。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卫国啊,我的儿,娘对不起你啊!娘没给你看好家啊!”
她的哭声,像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在我的心上。
嫂子也哭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哭。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她整个人,就像**快要碎掉的瓷器。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凉。
她什么都没解释。
也许她知道,在这样的流言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尤其是在我这个“同犯”已经“默认”了的情况下。
我看着我娘在地上打滚,看着嫂子摇摇欲坠。
我感觉天塌下来了。
是我。
一切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当初坚决反对,不搬到西屋来。
如果我发现炕太热,就明白地跟我娘说。
如果我发现嫂子蹬了被子,能用一种更妥当的方式处理。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പ്പോ。
我娘的哭声,嫂子的眼泪,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中间。
我喘不过气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必须证明我们的清白。
可是,我该怎么证明?
我冲着我娘跪了下来。
“娘,你别哭了。我发誓,我跟嫂子是清白的。要是我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
我娘哭着,一脚踹在我身上。
“你发誓?你发誓有什么用!人家的嘴,堵得住吗?我们张家的名声,全毁在你们俩手里了!”
是啊,堵不住。
悠悠众口,铄石流金。
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名声一旦被毁,就像掉进了粪坑,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嫂子会怎么样?
她会被我哥休掉吗?
她会被娘家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她这辈子,都完了。
而我,也会成为村里的一个笑话,一个污点。
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第五章 冰的代价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娘还在生气,东屋的门关得紧紧的。
嫂子也没吃,她把自己和石头锁在西屋里,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整个家,死气沉沉。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在我那张曾经睡过的小木板床上。
冷。
刺骨的冷。
这寒冷,让我混乱的脑子,变得异常清晰。
解释是没用的。
发誓也是没用的。
要想堵住村里人的嘴,要想洗刷掉泼在我们身上的脏水,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一件更具冲击力,更能让人信服的事情,去覆盖掉原来的流言。
我需要一个证明。
一个能证明我宁愿伤害自己,也绝不会去碰嫂子一根手指头的证明。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证明。
夜,越来越深。
北风在外面刮得更凶了,像狼在嚎。
我听着东屋和西屋都没了动静,知道他们都睡了。
我站起身,没有穿那件厚棉袄,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衣,悄悄地打开了门。
一股寒流瞬间涌了进来,我打了个冷战。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我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个大水缸。
那是我家冬天的储备用水,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我找到一把铁榔头,对着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又砸了几下,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黑色的,冰冷的水,从窟窿里露了出来,冒着丝丝的寒气。
我把榔头扔在一边,蹲下身。
我脱掉了脚上的棉鞋和袜子,把一双脚,慢慢地,伸进了那个冰窟窿里。
无法形容的寒冷,像无数根钢针,瞬间刺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的脚,在几秒钟之内就失去了知觉。
我咬着牙,没有把脚抽出来。
不够。
这还不够。
我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柴房。
柴房里有一个旧木盆,是我娘平时洗衣服用的。
我把木盆拿到水缸边,用一个小桶,一桶一桶地把冰水舀进木盆里。
然后,我坐在一捆柴火上,把那双已经冻得麻木的脚,放进了木盆里。
接着,我脱掉了手套,把一双手,也浸了进去。
那种感觉,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毁灭性的疼痛。
像是骨头和肉在被一点点地剥离。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地打着架。
我看着自己的手和脚,在冰水里,慢慢地变成了青紫色。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好像看到了我哥卫国。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我面前,皱着眉头问我:“家根,你干啥呢?”
我又看到了嫂子。
她抱着石头,站在不远处,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我还看到了我爹,我娘,还有村里所有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敬佩?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小时?
还是两个小时?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和脚从冰水里抽了出来。
它们已经不是我的了。
它们变成了两块僵硬的,没有知觉的紫黑色木头。
我扶着墙,想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我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我心里, strangely, 感到了一丝平静。
就这样吧。
我对自己说。
张家根,你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好像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还有我娘的一声惊叫。
“家根——!”
第六章 伤疤与炉火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西屋那张滚烫的炕上。
可是这一次,炕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睡在正中间,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再也不用担心碰到谁,也不用担心被热醒。
可我却觉得,那炕,空得让人心慌。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东屋了。
我躺在我爹娘的炕上,身上盖着三床厚厚的被子。
我娘坐在炕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正在给我喂一种黑乎乎的,苦得让人想死的汤药。
我爹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我动了动,想坐起来。
一股钻心的疼,从我的手和脚上传来。
我低头一看,我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厚厚的纱布包着,像四个白色的粽子。
“别动!”
我娘按住我,声音沙哑。
“你这孩子,是想作死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说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我发了高烧,昏迷了两天两夜。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了,说我这手和脚,是严重的冻伤。
能不能保住,要看命。
就算保住了,以后也得落下病根。
一到阴天下雨,就得疼。
我成了我们村最大的新闻。
我半夜三更,为了“避嫌”,跑到院子里用冰水冻自己手脚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全村。
版本的流传,比我想象的还要……富有戏剧性。
村里人说,我张家根,是个烈性子。
听了点风言风语,受不了这份冤枉,就想用这种法子,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说我宁愿废了自己一双手一双脚,也绝不肯让我嫂子的名声受半点玷污。
说我小小年纪,却有古人“断臂明志”的风骨。
刘婶第一个跑到我们家来。
她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道歉的。
她拉着我娘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
“卫国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家根这孩子。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我那天早上,其实啥也没看见,就是……就是瞎猜的。我没想到,这孩子性子这么烈……”
她自己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有罪,我有罪啊!”
我娘没有骂她,只是红着眼圈,把她扶了起来。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风向,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以前那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人,现在看到我爹娘,都主动上来问候。
“家根咋样了?”
“真是个好孩子,有担当。”
“卫国娶了个好媳妇,还有个好兄弟。你们张家,有福气。”
再也没有人提我和嫂子的闲话了。
那盆刺骨的冰水,洗刷掉了一切。
嫂子没有回娘家。
她在我生病的那几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给我喂水,喂药,换额头上的毛巾。
我昏迷的时候,我娘说,她好几次都哭晕过去。
等我清醒过来,她来看我。
我们俩隔着一铺炕,互相看着。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怨恨和悲凉。
只有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混杂着心疼、感激和愧疚的情绪。
我冲她笑了笑。
我想告诉她,嫂子,没事了。
都过去了。
那年冬天,我哥卫国没有回来。
建筑队因为大雪封山,停了工,要过了年才能回来。
我也没有再搬回西屋。
我爹娘把我挪到了堂屋,给我盘了个小小的土炕,每天都烧得热热的。
我的手和脚,在精心照料下,慢慢地好了起来。
只是,就像医生说的那样,落下了病根。
十根手指的关节,都变得粗大,一到变天,就又疼又痒。
那年春节,我们家过得很安静。
没有走亲访友,甚至没有多少笑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张家,挺过了一个最难的坎。
很多年以后,改革开放了,我们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我哥在县城包了工程,成了个小老板。
我们在县里买了楼房,爹娘、哥嫂都搬了过去。
我也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间承载了太多秘密和痛苦的土坯房,早就在一次村庄规划中,被推平了。
有一年冬天,我们一大家子人,聚在我哥家吃火锅。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所有人都穿着单衣。
嫂子已经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看起来还是很精神,很利落。
她忙前忙后地给大家夹菜,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吃着吃着,我那双受过冻的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
嫂子正好端着一盘羊肉走过来,看到了我的动作。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放下,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个热水袋出来,塞到了我手里。
“家根,手又疼了吧?捂一捂,能好受点。”
热水袋很暖和。
我握着它,抬头看着嫂子。
她的目光,平静而温暖,就像很多年前,她给我喂药时的那样。
我们相视一笑。
几十年的岁月,我们之间,从未再提起过一九七六年的那个冬天。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冬天,那张滚烫的炕,那盆刺骨的冰水,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永远不必说出口的秘密。
它像一道伤疤,刻在了我的骨头上,也刻在了我们共同的记忆里。
那道伤疤,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会疼。
但它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一个男人,有时候,需要用最笨拙,甚至最惨烈的方式,去守护一些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个家的安宁。
和一个女人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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