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走了,像羽毛丰满的鸟儿,振翅便投入了远方的天空。巢还在,只是空了。
这空,起初是声音上的——没有了清早匆忙的脚步声,没有了深夜归来的叩门声,没有了那些叽叽喳喳、拌嘴又和好的热闹。
后来,这空成了空间上的,他们的房间整洁得过分,像博物馆里无人参观的展厅,陈列着过往的岁月,却不再有鲜活的呼吸。
最后,这空便沉到了心里,成了一种触手可及、无处不在的质地。
丈夫呢?他仿佛活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事业是他的王国,电话是他的奏章,家更像他偶尔落脚的驿站。我们之间的话,比茶几上那盆绿萝掉下的枯叶还要稀落。
于是,这庞大的、突然安静下来的生活,便向我展露了它最骇人的一面:虚无。

那感觉,像站在一个废弃的渡口。
前半生是一条奔涌的河,我是一名全神贯注的舟子,奋力地将一船珍贵的货物——我的孩子们,送往对岸。风浪、礁石、日晒雨淋,都无暇细想,心中只有一个笃定的彼岸。
如今,货卸了,船空了,河面突然变得平阔而死寂。对岸烟树茫茫,我来时的岸已回不去,要去的方向却云雾缭绕,不见路径。
我成了这渡口唯一的人,听着空洞的水声,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往。灵魂像一件湿重的旧衣,找不到一根可以晾晒的竹竿,只能沉沉地坠着,沾着挥之不去的潮气。

起初,我与这虚无肉搏。我加倍地整理房间,把窗帘洗得发白,地板擦得能照见自己茫然的脸。我研究复杂的菜谱,然后对着两三副碗筷,一口一口,吞咽下精致的寂寞。
我试图抓住丈夫稀薄的身影,说些家长里短,可话一出口,便像石子投入深潭,连回声都吝啬。
那虚无不是黑色的,而是灰白的,像一场弥天的大雾,将色彩、声音、意义,都温柔而坚决地吞噬了。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句子。那并非什么惊人之语,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今天阳台的茉莉,又悄悄开了一朵,不知给谁看。”写下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那无所凭依的、四处流窜的虚无感,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细小的针眼,开始丝丝缕缕地汇聚,被吸入那个墨色的字迹里。我吓了一跳,继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写下了第二句,第三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写阳台上那棵与我一同老去的桂花树,写它秋天细碎的芬芳如何填满整个屋子的空旷。我写女儿第一次离家时,留在枕头上那根长长的发丝,我如何将它夹进字典里,像收藏一枚秋天的书签。我写对丈夫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它们如何在胸腔里生长、盘旋,最后驯服地趴在方格纸上,变得安静而可触。我写童年故乡的河流,写青春时代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写对衰老最初的恐惧,写对死亡懵懂而恭敬的猜想。
这五百多篇文章,便是五百多块砖石。我不是在建一座封闭的、与世隔绝的堡垒,而是在那虚无的渡口之上,尝试搭建一座纤细的桥。
这座桥,不通往某个确定的“对岸”,它只是延展着,让我可以从“此岸”的绝望中走出来几步,站在一个悬空的位置,回望,也眺望。
每一个字落下,桥便延伸一寸,脚下的虚空便踏实一分。

写作,成了我最私密、也最虔诚的安魂仪式。灵魂那件湿重的旧衣,终于被一字一句地拧干,摊开在思想的阳光与微风里,渐渐有了暖意和轻盈。
如今,我依然在渡口。但我不再只是等待。我在搭建。虚无并未消失,它仍是那一片浩瀚的水域,但我有了自己的创造。这创造,源于我生命的深处,它不依赖任何人的回响,它自身就是回响。
我终于明白,那个需要被安放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孱弱的、无处可去的“灵魂”,而是一个崭新的、正在觉醒的“自我”。
前半生,我为“母亲”、“妻子”的角色而活;如今,文字替我剥去那些厚重的外壳,让我触摸到里面那个从未凋零的、作为纯粹生命体的内核——她在观察,在感受,在思考,在创造。
渡口或许永远没有那条想象中的、载我去往某种“圆满”的船。
但当我以笔为篙,以字为筏,在生命的无涯之河中,一点一点地,划向自我理解的深处时,我忽然觉得,那弥漫的、令人恐惧的虚无,正慢慢显露出它庄严的底色。
那不是终点前的荒芜,而是一段盛大序曲开始前的寂静。而我,正用五百篇文章,在寂静中,为自己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桥的尽头是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建桥人,并在建造的过程中,第一次,真正地居住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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