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夏末的午后,我在废品站的旧纸箱里翻出那本牛皮纸手抄本时,它正被一本撕烂的《新华字典》压着,封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红瓷记》,纸页边缘发卷,还沾着半块干硬的玉米糊。
我当时 12 岁,上小学六年级,和发小狗蛋、丫蛋约定每天放学去废品站捡塑料瓶,攒够五块钱买一台二手收音机。那天狗蛋正踮着脚够架子上的啤酒瓶,丫蛋蹲在地上数易拉罐,我扒拉着一堆旧书,手指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不是课本也不是小说,纸是粗糙的毛边纸,字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渗着墨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它塞进裤兜,心跳得飞快。那时候家属院流传着各种手抄本的说法,大人都说那些是 “禁书”,看了会学坏,老师在班会课上还专门强调过,不准传看不明来源的手抄本。但越不让看,我越好奇,裤兜里的手抄本像块小火炭,烫得我走路都不敢大步迈。
回家路上,狗蛋发现我不对劲,“你咋蔫蔫的?捡着宝贝了?” 我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把他和丫蛋拉到家属院后面的防空洞口。洞口长满了拉拉秧,平时没人来,是我们仨的秘密基地。我掏出手抄本,放在三块石头搭的 “桌子” 上,丫蛋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大人说的手抄本?”
我们仨头挨着头,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开头没写人名,直接说 “民国三十六年,景德镇瓷匠老周携红瓷秘方来青川,隐于瓷器厂后院”。青川就是我们住的县城,瓷器厂就在家属院南边,早就倒闭了,只剩下一片破厂房,平时只有拾荒的和巡逻的保安去。
越往后看,越上瘾。手抄本里写老周会做一种红瓷,红得像鸡血,摸起来凉丝丝的,据说当年是要给大官做的,后来世道乱了,老周就把秘方藏了起来,还把烧好的一件红瓷瓶埋在了厂里。写手抄本的人没署名,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几页还画着简单的地图,标着 “后院老槐树,左三步,下五尺”。
“真有红瓷瓶?” 狗蛋搓着手,一脸兴奋,“咱们去瓷器厂找找呗?” 丫蛋抿着嘴,有点犹豫:“我妈说瓷器厂闹鬼,而且不让小孩进。” 我把手抄本合起来,揣进怀里:“怕啥?咱们趁天黑去,找到红瓷瓶,说不定能卖好多钱,到时候不光能买收音机,还能买冰棍、买弹珠。”
那天晚上,我趁爸妈睡着了,偷偷把手抄本藏在枕头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红瓷瓶的样子。第二天放学,我们没去废品站,直接绕到瓷器厂后门。后门是道铁锈斑斑的铁门,虚掩着一条缝,我们仨互相推搡着钻了进去。
厂房里到处是碎瓷片和杂草,墙角堆着废弃的窑具,风一吹,窗户纸哗啦啦响,确实有点吓人。丫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狗蛋手里拿着根木棍,一边拨拉杂草一边说:“地图上写的老槐树在哪?” 我们顺着围墙往后院走,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
我按照手抄本上写的,从老槐树左边数了三步,用木棍在地上刨了起来。土很硬,刨了没一会儿,手指就磨红了,狗蛋和丫蛋也过来帮忙,丫蛋捡了块碎瓷片当铲子,三个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突然 “当” 的一声,狗蛋的木棍碰到了硬东西。
“有东西!” 狗蛋喊了一声,我们赶紧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铁皮盒子,上面锈迹斑斑,还挂着个小铜锁。我们仨轮流用石头砸,砸了十几分钟才把锁砸开,盒子里没红瓷瓶,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和一个小布包。
纸是老账本,上面记着瓷器厂当年的收支,还有一些人名,布包里裹着半块碎瓷片,红得发亮,和手抄本里描述的红瓷一模一样。我们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晃过来,是厂里的保安李大爷。
“谁在那儿?” 李大爷的声音吓得我们魂飞魄散,狗蛋抓起铁皮盒就跑,我揣起碎瓷片和账本,丫蛋跟在后面,三个人顺着原路往铁门跑。李大爷在后面喊:“站住!别跑!” 我们哪敢停,翻过铁门时,我的裤腿被铁丝网挂破了,膝盖蹭掉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跑回防空洞,我们仨瘫在地上喘气,互相看着对方沾满泥土的脸,又后怕又兴奋。我们把铁皮盒打开,仔细看那半块碎瓷片,红得均匀,摸起来确实凉丝丝的,账本上的字迹和手抄本有点像,都是歪歪扭扭的,只是账本上的字更老气。
“这碎瓷片肯定是红瓷瓶摔碎的,” 狗蛋拿着碎瓷片翻来覆去地看,“手抄本上说埋在老槐树下,说不定红瓷瓶早就被人挖走了,就剩这半块。” 丫蛋摇摇头:“说不定没挖全,或者埋在别的地方了,手抄本上的地图只画了老槐树,后面还有几页撕烂了。”
我想起手抄本的最后几页确实有撕痕,纸边还留着参差不齐的毛边。我们决定把手抄本和铁皮盒藏在防空洞的石缝里,每天放学都来研究。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仨几乎天天泡在防空洞,把手抄本和账本翻了无数遍,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手抄本里还写了老周的事,说他后来收了个徒弟,叫陈守义,老周失踪后,陈守义一直在找红瓷秘方和红瓷瓶。账本最后一页写着 “1966 年 8 月,迁于西坡地窖”,西坡是县城西边的一座小山,离家属院有三四里路。
我们决定去西坡找找地窖。那天是星期天,我们各自编了理由骗家里人,我跟妈说去丫蛋家写作业,狗蛋说去山上摘野枣,丫蛋说跟我们一起复*功课。我们带着手抄本、账本,还有一把小铲子、一个手电筒,往西坡出发。
西坡全是酸枣树和灌木丛,路很难走,丫蛋的凉鞋被荆棘划了个口子,狗蛋的胳膊也被扎出了血。我们按照账本上的模糊描述,在半山腰找了半天,终于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洞口,被杂草和石头掩盖着,看起来像是地窖。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狗蛋自告奋勇,拿着手电筒先钻了进去,我和丫蛋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 “哎呀” 一声,吓得我们赶紧喊他。过了一会儿,狗蛋探出头:“没事,就是踩空了,下面是个土坡,能走。”
我跟着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到墙壁上全是土,地上堆着一些破罐子。丫蛋最后进来,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小声说:“我有点怕。” 我们顺着土坡往下走,走到底部,发现里面是个不大的地窖,墙角堆着几个木箱。
我们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全是碎瓷片,和我们之前找到的那半块一样,都是红瓷。第二个木箱里是一摞纸,上面写着红瓷的配方,还有老周的笔记,说红瓷瓶一共烧了三个,一个送给了当年的抗日将领,一个藏在瓷器厂,一个埋在西坡地窖。第三个木箱是空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原来红瓷瓶有三个!” 我拿起一张配方纸,心里又激动又紧张,“瓷器厂的那个可能被人挖走了,地窖里的这个不见了,说不定早就被陈守义拿走了。” 狗蛋蹲在地上翻着笔记:“你看这里,陈守义在笔记里写,1970 年他把地窖里的红瓷瓶交给了县里的文物局,但文物局说这是‘四旧’,不收,他就又把瓶子藏了起来,没写藏在哪。”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洞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大人说话的声音,是我爸和狗蛋的爸,还有几个邻居。原来我们偷偷跑出来,家里人到处找,丫蛋妈发现她没去写作业,就猜到我们在一起,问了废品站的老板,知道我们之前捡了手抄本,又打听了瓷器厂的事,顺着线索找到西坡来了。
我爸看到我们,气得脸都红了,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谁让你们来这儿的?知不知道危险?” 狗蛋的爸也拽着狗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丫蛋吓得哭了,躲在她妈的怀里。大人们把我们带出地窖,把木箱里的配方、笔记和碎瓷片都收拾起来,装在袋子里。
回到家,我被我爸关在屋里罚站,手抄本和账本也被没收了。我爸坐在椅子上,抽烟抽了一整晚,最后跟我说:“那本手抄本的作者是陈守义,他是你爷爷的老同学,当年在瓷器厂当学徒,你爷爷一直知道他在找红瓷瓶,就是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们瞎折腾。”
我这才知道,爷爷以前也是瓷器厂的工人,和陈守义关系很好,陈守义去世前,把手抄本交给了爷爷,让爷爷帮忙找红瓷瓶,爷爷觉得这事太危险,就把手抄本藏了起来,没想到后来被收废品的收走,又被我捡了回来。
第二天,我爸把那些配方、笔记和碎瓷片送到了县文物局。文物局的人来看了,说那些红瓷确实是民国时期的珍贵文物,配方也很有价值,但红瓷瓶的下落还是没线索。陈守义的笔记里没写最后一个红瓷瓶藏在哪,而瓷器厂的那个,后来听说是在八十年代被一个拾荒的捡走了,卖了多少钱没人知道。
之后的几年,我们仨再也没提过手抄本和红瓷瓶的事,各自考上了初中、高中,渐渐疏远了。狗蛋后来去了外地打工,丫蛋考上了师范,成了一名老师,我留在了县城,在文化馆工作。
2018 年冬天,我们仨因为同学聚会又聚到了一起,吃饭的时候,狗蛋突然提起当年的事:“你们说,当年要是我们没被大人发现,继续找红瓷瓶,说不定能找到,那可是文物,交给国家能拿不少奖金吧?”
丫蛋放下筷子:“可那太危险了,地窖里那么黑,万一出事怎么办?而且文物本来就该交给国家,咱们私自找也不对。”
我喝了口酒,心里五味杂陈:“其实我后来问过爷爷,他说陈守义当年之所以写手抄本,就是想让年轻人知道红瓷的故事,不是让我们去冒险找瓶子。只是我一直想不通,最后那个红瓷瓶到底藏在哪了?是真的被人拿走了,还是陈守义根本没藏,只是编了个故事?”
狗蛋说:“肯定是藏起来了,说不定就在瓷器厂的某个地方,咱们当年没找仔细。” 丫蛋反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藏在那儿,也早被人发现了,再说,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当年咱们偷偷潜入老厂房、地窖,本来就违反规定,要是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们仨争论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买单的时候,狗蛋突然说:“明年开春,咱们再回瓷器厂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丫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
那本手抄本后来被文物局收藏了,偶尔在县里的展览上能看到复印件,封面的《红瓷记》三个字依旧歪歪扭扭,纸页上的墨渍像是还没干透。有人说我们当年的行为是年少无知,不该偷看手抄本,更不该偷偷去冒险;也有人说,要是没有我们的偷看和寻找,那些红瓷碎片和配方可能至今还埋在地下,没人发现。
直到现在,我还是经常想起 1992 年那个午后,废品站里的旧纸箱,防空洞里的柴火堆,老槐树下的泥土,还有西坡地窖里的霉味。那本手抄本里的故事,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最后那个红瓷瓶到底在哪?我们当年的偷看和寻找,到底是对是错?这些问题,就像红瓷的颜色一样,红得浓烈,却没人能给出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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