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家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了濒死般的嗡鸣。
我爸一巴掌拍在江驰的背上,整个手掌都在抖:“700分!整整700分!老江家祖坟冒青烟了!”
江驰的妈妈,我的王阿姨,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狂喜,只有江驰,那个我们大院里所有人的骄傲,我们镇上近十年唯一一个能摸到清北门槛的天才,他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叔叔阿姨,爸,妈,我不准备报清华了。”
“我想陪苏晚晚去读大专。”
一句话,把盛夏的狂欢炸得粉碎。
我记得王阿姨当场就昏了过去,我爸气得想抄起板凳,而我,作为他十九年的青梅竹马,那个陪他刷了无数套卷子、约定好一起去北京的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看着他为了那个只认识了半年的校花,亲手将自己的未来、将两个家庭的希望,摔在地上,踩得稀烂。
我哭着求他,我骂他,我甚至跪下来拉着他的裤脚,求他清醒一点。
他只是冷漠地拨开我的手,说:“林默,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管。”
后来,他真的去了那所南方的专科学校。
再后来,他被苏晚晚抛弃,在一个雨夜喝得烂醉,给我打来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默默,我错了,我好后悔……”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巨响。
我的人生,也就此定格在了那一片黑暗里。
……
再次睁开眼,刺眼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耳边是熟悉的蝉鸣,还有我妈在厨房里剁馅的声音,梆,梆,梆,富有节奏。
墙上的日历,鲜红的数字标注着——6月8日,下午五点。
高考,刚刚结束。
我重生了。
重生回了悲剧还未发生的时候。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眼睛里没有后来十几年的疲惫和死寂,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看我这样,吓了一跳。
“默默,你这是怎么了?考傻了?”
我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妈,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妈拍着我的背,笑了:“傻孩子,考完了是该高兴,走,去江驰家吃饭,你王阿姨早就念叨了,说今天做顿好的,给你们俩解解压。”
江驰家。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上一世,就是从这顿饭开始,一切都滑向了深渊。
不,或许更早。
是从江驰开始给苏晚晚送早餐,是从他逃课去看苏晚晚的舞蹈比赛,是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渐渐没有了光。
这一世,我不会再哭了。
我不会再求他了。
我甚至,会亲手推他一把。
江驰,既然你那么爱她,那就去爱好了。
去用你的700分,去用你的大好前程,去用你父母的半生心血,去换你那所谓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做你的退路,没有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你那份悔恨,会来得多么汹涌。
我擦干眼泪,对我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好啊,我们走吧。”
去见证我亲手导演的,另一场截然不同的人生。
到了江驰家,熟悉的场景几乎让我恍惚。
两家的父母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话题中心永远是我们俩。
“等成绩出来了,就让他俩一起去北京,在一个学校,还能有个照应。”我爸喝了口酒,满脸红光。
江驰的爸爸江叔叔用力点头:“是啊,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似的,将来在一个地方,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
王阿姨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我碗里,笑得慈爱:“默默,以后江驰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可得帮阿姨多管管他。”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片冰凉。
亲兄妹?
放心?
管管他?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信的。
我信我们二十年的情谊牢不可破,我信他只是一时糊涂。
所以我才会在他父母面前打了包票,说一定能劝他回头。
结果呢?
我成了他追求“真爱”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成了他口中“不懂爱情”的世俗小人。
他为了和苏晚晚双宿双飞,不惜和我撕破脸,把我们过去所有的情分都踩在脚下。
可笑,真是可笑。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讥讽,乖巧地应道:“王阿姨,你放心,江驰哥自己的事,他自己能做主的。”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
江驰也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以往,我总是像个小管家婆一样,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今天,我却主动划清了界限。
王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孩子,高考考完了,一下就长大了,说话都稳重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揭了过去。
我低头扒着饭,用余光瞥向江驰。
他正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上,是一个叫“晚晚”的女孩。
我冷笑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估分那天,我们两家人又聚在了一起。
我和江驰并排坐在电脑前,气氛紧张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江驰先查,当那个鲜红的“700”跳出来时,整个房间都沸腾了。
“天啊!700分!”
“我们镇的状元啊!”
江叔叔和王阿姨激动得相拥而泣,我爸也高兴得直拍大腿。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心脏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这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苦读换来的,是他通往星辰大海的门票。
可他却要亲手撕了它。
“默默,快,你也查查。”我妈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自己的考号。
685分。
一个同样优异的成绩,足以让我踏进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学府。
但在700分的光芒下,显得有些黯淡。
“也很好!也很好了!”我爸激动地说,“这个分数,清华北大的热门专业也稳了!”
“太好了!这下可以和江驰一起去北京了!”我妈高兴地拉着我的手。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一起去北京?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庆祝的晚宴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亲戚朋友们轮番来敬酒,说着恭维的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江驰被围在中间,他礼貌地笑着,应付着,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手机。
我知道,他在等苏晚晚的消息。
苏晚晚估分只有三百多,连本科线都够不上。
果然,酒过三巡,江驰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然后,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再次响彻在我的耳边。
“叔叔阿姨,爸,妈,我……有件事想和大家说。”
来了。
终于来了。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晃动着,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着他会说出填报清华还是北大的决定。
江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准备报清华了。”
“我想陪苏晚晚去读大专。”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凝固,笑容僵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爸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阿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江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江叔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江驰梗着脖子,重复道:“我说,我要去南城职业技术学院,陪晚晚一起。”
“混账!”
江叔叔一巴掌狠狠扇在江驰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江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烙在他的脸上,和他700分的成绩一样,触目惊心。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头犟驴。
“我爱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爱?”江叔叔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半年的女人,你就要毁了你的前程?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和你妈吗?对得起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街坊邻居吗?对得起林默吗?”
江叔叔猛地指向我。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成了这场闹剧里,最无辜也最尴尬的配角。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崩溃的。
我冲上去,哭着质问江驰,为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未名湖畔看柳树,去长城上看日出吗?
我们二十年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苏晚晚吗?
我的眼泪,我的质问,只换来了他的不耐烦和一句“你根本不懂”。
而这一世,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果汁,又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我的平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江驰也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王阿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踉跄着跑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泪眼婆娑。
“默默,好孩子,你快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话了!你快告诉他,他做错了,他疯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很疼。
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抬起头,迎上江驰的目光,然后,我笑了。
我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无比灿烂的笑容。
“江驰哥。”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觉得,你应该去。”
所有人都石化了。
包括江驰自己。
他脸上的固执和决绝,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默默,你……”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为了爱情,放弃世俗看重的一切,这多伟大,多浪漫啊。”
我的语气充满了赞叹和向往,仿佛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想想,等你们老了,你可以抱着你的孙子,骄傲地告诉他,‘想当年,你爷爷我,可是为了追你奶奶,放弃了清华的高材生’。”
“苏晚晚一定会感动死的。”
“她一定会爱你一辈子,对你死心塌地的。”
我每说一句,江驰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江叔叔和王阿姨的脸色,则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林默!你胡说八道什么!”江叔叔终于忍不住,对我吼道。
我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江叔叔,我没有胡说啊。我觉得江驰哥做得对。”
“爱情至上,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嘛。”
“分数算什么?前途算什么?有情饮水饱啊。”
我一边说,一边还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的观点。
“再说了,江驰哥已经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他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我们作为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呢?我们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对吧,江驰哥?”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江驰被我这一番“发自肺腑”的鼓励,说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预想过我的哭闹,我的质问,我的挽留。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应对我,来告诉我,我们只是“兄妹”,他对我的感情不是爱情。
但他万万没想到,我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这种感觉,就像他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
我这番话,看似在为他辩护,实则句句诛心。
我把他那点自以为是的“伟大牺牲”,用最戏谑的方式捧上了天,然后让他自己看,那有多么可笑和荒谬。
“你……”江驰的嘴唇动了动,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默默,别说了!”王阿姨带着哭腔打断我,“阿姨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别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啊,王阿姨。”我转过头,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我是真心实意地为江驰哥感到高兴。”
“能找到一份值得他放弃一切的爱情,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不像我,我这个人比较俗气,我还是觉得,读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较重要。”
我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饭桌上神色各异的亲戚们,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我就报清华的计算机系。”
“以后当个程序员,在北京买套小房子,养活自己和我爸妈,挺好的。”
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如果说江驰的决定是叛逆,是疯狂。
那我这番“懂事”又“理智”的规划,就像一面镜子,把他衬托得愈发愚蠢和可笑。
我爸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又心疼的复杂表情。
而江叔叔和王阿姨,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在他们最看重的未来面前,做出了最荒唐的选择。
而他们一直当成半个女儿的邻家女孩,却在同样的路口,坚定地走向了他们最期望的方向。
这种对比,太过残忍。
江驰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受伤。
真有意思。
明明是他先背叛了我们的约定,背叛了所有人的期望。
现在,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就因为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哭着喊着求他留下?
就因为我没有扮演好那个被他抛弃后,依旧痴心不改的悲情女配角?
凭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意更深。
“江驰哥,你可要加油啊。”
“爱情的路,可不好走。”
“希望你和苏晚晚,能有个好结果。”
说完,我拉起我妈的手。
“爸,妈,我们回家吧,我有点累了。”
我爸妈看了看江驰家一片狼藉的场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老江,嫂子,你们也别太上火,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先回去了。”我爸艰难地开口。
我们一家三口,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江驰家的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还能听到屋里传来王阿姨压抑不住的哭声,和江叔叔愤怒的咆哮。
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爽。
回到家,我妈一把抱住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苦命的女儿啊,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爸也红着眼圈,在一旁叹气:“那个混小子!真是瞎了眼!我们默默哪里不好了?”
我看着他们为我心疼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上一世,我也在他们怀里这样哭过,哭得肝肠寸断。
我为江驰不值,也为我自己不值。
但这一世,我不会了。
我轻轻拍着我妈的背,说:“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我不难受,我只是觉得……解脱了。”
是的,解脱了。
从那段名为“江驰”的漫长枷锁里,彻底解脱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把我和江驰绑在一起。
我们穿一样的衣服,背一样的书包,上一样的补*班。
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后结婚生子,顺理成章地走完一生。
我也曾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
直到苏晚晚的出现,直到江驰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我才明白,我不过是他人生剧本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角色。
重生一次,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配角了。
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爸,妈,你们别为我担心了。”我擦干我妈的眼泪,认真地说,“也别去管江驰的事了。”
“那是他们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该管。”
“从今天起,我只想为自己活。”
我爸妈对视一眼,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们沉默了许久,最终,我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女儿长大了。”
“以后,你想做什么,爸妈都支持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和江驰家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往日里,两家的门总是敞开的,我妈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会给王阿姨端一碗过去。江叔叔钓了鱼,也总会分一半给我爸下酒。
但现在,两家的门都关得紧紧的。
我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和王阿姨的哭声。
江驰被江叔叔关了禁闭,不准出门。
但我知道,这关不住他。
上一世,他就是从二楼的窗户爬出去,连夜坐火车去找的苏晚晚。
而我,则开始按部就班地规划我的未来。
我上网查了清华计算机系历年的分数线,研究了课程设置和就业方向。
我还找了几个已经考上清华的学长学姐,咨询了选专业和大学生活的建议。
我忙得不亦乐乎,仿佛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江驰这个人。
这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整理高中的旧书和卷子,门被敲响了。
我妈在外面喊:“默默,王阿姨来了。”
我整理书本的手顿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走出去,看到王阿姨憔悴地坐在沙发上,短短几天,她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
看到我,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默默……”
“王阿姨。”我平静地喊了一声,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妈给我们倒了水,就借口买菜,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王阿姨捧着水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她还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
“默默,阿姨知道,那天……江驰那混账东西伤了你的心。”
“阿姨对不起你,是我们没教好他。”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是……默默,你和江驰从小一起长大,你们的感情……阿姨是看在眼里的。”
“他就是一时糊涂,被那个迷了心窍!”
“你帮阿姨劝劝他,好不好?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又是这句话。
他最听你的话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绑架,一次又一次地去自取其辱。
我看着王阿姨期盼又绝望的眼神,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轻轻放下水杯,抬起头,直视着她。
“王阿姨,有件事,我想我需要跟您说清楚。”
“第一,我和江驰,只是普通的邻居和同学关系。从小一起长大,不代表我就有义务和责任去管他的人生。”
“第二,他已经成年了。根据法律,他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可以为自己的所有决定负责。您和江叔叔,包括我,都没有权利去干涉他的选择。”
“第三,您说他被‘’迷了心窍。但在江驰看来,苏晚晚是他的真爱,我们这些劝他的人,才是阻碍他追求幸福的恶人。”
“您觉得,我去劝他,会有用吗?”
“我只会被他当成一个笑话,一个企图拆散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恶毒女配。”
我的话,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王阿姨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颤抖着,看着我的眼神,从期盼变成了震惊,最后是不可置信。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乖巧的林默,会说出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话。
“默默,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我反问,“王阿姨,您是江驰的妈妈,您爱他,心疼他,这我理解。”
“但您有没有想过,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心疼过您和江叔叔?”
“他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了供他读书,吃了多少苦?你们为了他那个700分,在亲戚朋友面前有多骄傲?”
“他为了一个认识半年的女孩,可以把你们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全部抛在脑后。您现在却来求我这个‘外人’,去把他拉回来。”
“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阿姨,我劝您一句。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想办法把他拉回来,而是想办法保住您和江叔叔的养老钱。”
“他要去追求他的爱情,就让他去。他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路是他自己选的,将来就算跪着,也得他自己走完。”
“至于我,我的人生也很忙,没空去参与他的青春疼痛文学。”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王阿姨起身离开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又踉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心上。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很伤人。
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必须斩断他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包括对我这个“救世主”的幻想。
我不是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在上一世被伤透了心,只想在这一世好好爱自己的普通女孩。
江驰,还有他的家庭,他们必须自己去承受他们选择的后果。
这才是公平。
果然,当天晚上,江驰就从二楼跳了下来。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全部的积蓄。
他没有丝毫留恋,直奔火车站。
江叔叔和王阿姨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王阿姨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江叔叔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整个大院都知道了,我们镇上的高考状元,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了清华,跑去读大专了。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说江驰冲冠一怒为红颜,是性情中人。
有说苏晚晚是转世,手段了得。
更多的人,是在背后嘲笑江家的家教,说他们养出了一个恋爱脑的白痴。
那些天,江叔叔和王阿姨连门都不敢出。
曾经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丢脸。
而我,成了众人同情的对象。
出门买菜,总有人拉着我的手,唉声叹气。
“默默啊,真是可惜了,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你别难过,那种没良心的男人,不要也罢!你这么优秀,将来肯定能找个更好的!”
我只是微笑着点头,说:“谢谢关心,我挺好的。”
我是真的挺好的。
没有了江驰的束缚,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开始学着化妆,穿漂亮的裙子。
我报了驾校,利用暑假的时间学车。
我甚至开始尝试着写一些小说,投给网络平台,赚点零花钱。
我的人生,在没有江驰之后,变得更加广阔和精彩。
填报志愿那天,我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里,填上了“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点击“确认提交”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我仿佛看到了我崭新的未来,正在向我招手。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南方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
“……默默?”
是江驰。
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刺痛了一下。
那是身体残留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
我没有说话。
“默默,是你吗?”江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是我。”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事吗?”
我的冷淡,让他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志愿填了吗?”
“填了。”
“……填的哪里?”
“清华。”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他,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
或许是失落,或许是嫉妒,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哦……那,挺好的。”他干巴巴地说,“恭喜你。”
“谢谢。”
“我……我也报好了。”他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急急地补充道,“我和晚晚报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
“是吗?那也恭喜你。”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找到了你的真爱,实现了你的梦想,你应该很高兴吧。”
我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
“我……”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高兴吗?
如果真的高兴,他又怎么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人就是这么贱。
拥有的时候不珍惜,总觉得远方的才是最好的。
等真的走远了,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丢掉的,才是最珍贵的。
可惜,晚了。
“江驰,”我打断他,“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他急忙喊住我,“默默,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简直要笑出声了。
“我生你的气?”
“江驰,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选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俩现在,除了曾经是邻居,没有任何关系。”
“我为什么要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气?”
“你的人生,你的选择,都与我无关。”
“我祝你幸福,是真心实意的。”
“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世界,清净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和江驰,将会在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越走越远,再无交集。
但我没想到,开学前,苏晚晚竟然会主动来找我。
那天,我刚从驾校练完车回来,在家门口,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飘飘的女孩。
是苏晚晚。
她比照片上更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看起来楚楚可怜,是我见犹怜的那种类型。
也难怪江驰会为她神魂颠倒。
“你是林默?”她看到我,主动开口,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
“是我。”我点了点头,“有事?”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我是来替江驰,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他为了我,伤害了你,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像是真的在为我感到难过。
如果我还是上一世那个单纯的我,或许真的会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但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道歉就不必了。”我说,“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不,跟你有关系。”她急切地说,“我知道,你和江驰从小一起长大,你们……”
“我们只是邻居。”我冷冷地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林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江驰他……他爱的人是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得意。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今天来,根本不是来道歉的。
她是来宣示主权的,是来耀武扬威的。
她大概是从江驰那里听说了我的“平静”,心里不踏实,所以特地跑来,想亲眼看看我这个“手下败将”有多么狼狈和不甘。
顺便,再用她那套绿茶话术,给我添添堵。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所以,我从来没有勉强过他。”
“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我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气势上完全碾压。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
“你真的……爱江驰吗?”
她被我的问题问得一愣:“我当然爱他!”
“是吗?”我挑了挑眉,“你爱他,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为你放弃700分的前程,陪你去读一个三流大专?”
“你爱他,所以在他父母因为他气得住院的时候,你还能拉着他在南方的海边看日出,发朋友圈秀恩爱?”
“你爱他,所以在你明知道他为了凑够去南方的路费,把他奶奶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一个金锁,都当掉的时候,你还能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钱,买最新款的包和裙子?”
我每说一句,苏晚晚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怎么会知道?
上一世,这些都是江驰在最后的电话里,哭着告诉我的。
他说,他到了南方才知道,苏晚晚根本不是什么家境普通的乖乖女。
她花钱大手大脚,追求名牌,身边围着一群有钱的“哥哥”。
她选择江驰,不过是因为江驰是“高考状元”,带出去有面子,而且对她百依百顺,是个完美的“提款机”和“情绪垃圾桶”。
等江驰带来的钱花光了,她对他的新鲜感也过去了,就把他一脚踹开,无缝衔接了一个开跑车的富二代。
而江驰,这个曾经天之骄子,为了她,耗尽了所有,最后落得个身无分文,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些,我当然不会告诉苏晚晚。
我只是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也知道你那些所谓的‘哥哥’。”
“我还知道,你跟你那个开跑车的‘新哥哥’说,江驰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是个傻子,很好骗。”
苏晚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重要的是,苏晚晚,你最好祈祷,江驰永远不要知道这些。”
“不然,你猜猜,一个能为了你放弃清华的疯子,在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留下这句话,绕过她,打开了家门。
“哦,对了。”我回头,对僵在原地的她,补充了一句。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不知道苏晚晚是怎么离开的。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我拿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亲戚朋友的祝福声中,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我爸妈把我送到站台,一向坚强的我爸,也忍不住红了眼。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缺钱了就跟家里说。”
“别省着,也别委屈自己。”
我妈则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我笑着一一应下,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火车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看着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默默地说:
爸,妈,放心吧。
你们的女儿,长大了。
她会过得很好,非常好。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清华园很大,很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优秀得闪闪发光。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参加社团,竞选学生会,拿国家奖学金。
我用自己写小说赚的稿费,在假期里去旅行,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江驰和苏晚晚,这两个名字,已经被我彻底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我偶尔会从我妈的电话里,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零星消息。
据说,江驰到了那所大专后,才发现现实和想象的巨大差距。
学校的学*氛围很差,大部分人都在混日子。
而他,一个曾经能上清华的人,却要和这些人一起,学*最基础的知识。
那种心理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人。
而苏晚晚,也渐渐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她不再伪装成那个清纯善良的女孩,开始频繁地和校外的有钱人来往。
她对江驰,也越来越不耐烦。
他们开始频繁地争吵。
每一次争吵,都像是在消耗江驰心中那份本就所剩无几的“爱情”。
大一的寒假,我回家过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家人正围在一起看春晚,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江叔叔和王阿姨。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尴尬。
“老林,弟妹,过年好啊。”
“快进来快进来!”我爸妈热情地把他们迎了进来。
自从江驰走后,两家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
虽然住对门,但也很少走动了。
坐下后,王阿姨拉着我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们默默,越来越出息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在北京还*惯吗?学*累不累?”
我笑着回答她,说一切都好。
聊了一会儿家常,江叔叔终于说到了正题。
“那个……逆子,今年没回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说,没脸回来见我们。”
我妈安慰道:“孩子大了,总有想明白的一天,你们也别太着急。”
王阿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默默,这是阿姨给你的压岁钱,你一定要收下。”
“阿姨知道,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总觉得,你和江驰……唉,是我们想当然了,委屈你了。”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王阿姨,都过去了。”我说。
是的,都过去了。
无论是上一世的怨,还是这一世的恨。
在看到他们苍老的面容时,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们也是可怜人。
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伤透了心。
送走他们后,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妈叹了口气:“我听你王阿姨说,江驰在学校过得很不好。”
“他和那个苏晚晚,好像……也快分了。”
“你王阿姨的意思是,想问问你……还愿不愿意……等他回头。”
我愣住了。
随即,我笑了。
“妈,你觉得呢?”
我妈看着我脸上自信从容的笑容,也笑了。
“妈知道了。”
“我们默默,值得最好的。”
是啊。
我已经不是那个活在江驰光环下的小女孩了。
我有我自己的天空,而且,比他的更广阔,更明亮。
我为什么要等一个亲手毁掉自己未来的男人回头?
就为了证明,我比苏晚晚更有魅力?
太可笑了。
我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通过战胜另一个女人来证明。
我的价值,在于我自己。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去国外名校交流学*的机会。
手续办得很顺利,出发前,我回家待了几天。
就在我准备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江驰。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默默……默默……”
他只是反复地喊着我的名字,然后,就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和上一世,那个最后的电话里,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紧。
“江驰,你怎么了?”
“我……我和苏晚晚分手了。”他哽咽着说。
“她跟一个开法拉利的男人跑了。”
“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她跟我在一起,就是觉得我这个高考状元很特别,很好玩。”
“她说我是个傻子,是个废物。”
“默默,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没有了未来,没有了朋友,现在,连她也走了。”
“我一无所有了。”
“默默,我好后悔啊……我真的好后悔……”
他哭得像个孩子,撕心裂肺。
电话这头,我却异常的平静。
这一幕,我已经在上一世经历过一次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尖锐的刹车声,没有那声让我永生难忘的巨响。
他只是在哭,在忏悔。
“默默,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回到过去?
我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上一世,他冷漠地拨开我的手,说“你别管”的样子。
是这一世,他为了苏晚晚,在饭桌上与父母决裂,与我划清界限的样子。
是苏晚晚站在我家门口,用胜利者的姿态,向我炫耀的样子。
我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江驰。”
我轻轻地开口。
“我们回不去了。”
“从你决定放弃清华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你的后悔,你的痛苦,都与我无关。”
“那是你为你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
“你应该学会的,不是向我忏悔,而是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马上要去国外交流了,以后,可能就很少回来了。”
“就这样吧。”
“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我再次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拉黑他。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打来了。
我的话,已经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车子驶出我们生活了二十年的大院。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江驰。
他回来了。
他站在他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呆呆地看着我们家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或许,是在等我。
但车子没有停。
它带着我,奔向了我的光明未来。
而他,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由他亲手制造的,悔恨的牢笼里。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
(一年后)
我在国外的学*生活非常顺利,甚至因为表现优异,得到了导师的推荐,有机会直接在这里硕博连读。
我和父母视频通话,他们举双手赞成。
“女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担心我们。”我爸在镜头那头,笑得一脸骄傲。
视频快结束时,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默默,有件事……妈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怎么了,妈?”
“是……江驰。”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已经毫无波动的。
“他怎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他从那所大专退学了。”
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中。
“他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后来,他想复读,重新高考。”
“可是……他把高中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第一次模拟考,才考了四百多分。”
“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人就有点……不正常了。”
“整天说胡话,说自己重生了,说要挽回你,说要重新考个700分。”
“前几天,被江叔叔他们,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我妈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
我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疯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竟然疯了。
是因为承受不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吗?
还是因为,他真的也像我一样,窥见了另一世的结局,却无力改变,最终被悔恨和绝望逼疯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妈,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
“你……不难过吗?”
我摇了摇头。
“不难过。”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挂掉视频,我走到窗前。
窗外,是异国他乡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
我的人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而江驰的人生,已经提前落幕了。
可笑的是,上一世,他用一场车祸,终结了自己,也禁锢了我。
这一世,我放手了,成全了他的“爱情”,他却把自己逼疯了。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
我拿起手机,翻开我的备忘录。
上面是我给自己制定的未来五年的计划。
读博,进顶尖的科技公司,在行业内做出成绩,把爸妈接过来安享晚年……
我的未来,清晰,明亮,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至于江驰……
就让他的故事,连同我那段愚蠢的过去,一起,被封存在记忆的尘埃里吧。
我不会再回头看了。
因为我的前方,是星辰大海。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我的人生将按照我规划的蓝图顺利展开时,一封来自国内的邮件,再次打乱了我的平静。
邮件是江叔叔发来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疲惫和哀求。
他说,江驰在医院里,情况很不好。
他不肯吃药,不肯接受治疗,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他把自己困在了过去,唯一的执念,就是我。
医生建议,如果可以,让我回去见他一面,或者,至少录一段视频,开解开解他。
或许,能让他有求生的意志。
“默默,叔叔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我们江家,对不起你。”
“但是,叔叔求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你王阿姨。”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只要你能让他好起来,我们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看着邮件里那些卑微的字眼,我久久没有说话。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去。
我凭什么要去为一个伤害过我的人,牺牲我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我不是圣母。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可是,我的眼前,却浮现出江叔叔和王阿姨那两张苍老的,写满绝望的脸。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爱子心切的可怜父母。
我闭上眼,上一世的种种,再次浮现。
我死后,我的父母该有多么绝望?
如果那时,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决定。
我给导师请了假,订了最快一班回国的机票。
我不是为了江驰。
我是为了江叔叔和王阿姨。
也是为了,给我那段彻底死去的青春,画上一个最后的句号。
当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门口时,江叔叔和王阿姨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
“默默,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我扶住他们,摇了摇头。
“我只是回来看看。”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里面的江驰。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中有星辰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不是爱,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在医生的陪同下,我走进了病房。
听到开门声,江驰没有任何反应。
“江驰。”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那个呆滞的身影,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的那一刻,他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那种光,混杂着狂喜、震惊、悔恨、痛苦……复杂到我无法分辨。
“默默……”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他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别动。”我走过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却像是隔着一整个轮回的沧海桑田。
“我听说,你病了。”我说。
“我没病!”他激动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想起了所有事!”
“默默,我是重生的!你信我!”
“上一世,我错了!我选错了!我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这一世,我本来想好好补偿你的!我发誓,我考完试就跟你表白,我们一起去清华,再也不分开!”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一世,不等我了?”
“为什么你鼓励我去追苏晚晚?”
“为什么你不像上一世那样,拉着我,求我?”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不甘。
原来,他也是重生的。
这个答案,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疑惑。
也让我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江驰,你是不是觉得,你重生了,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头,我就应该在原地等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为了配合你的剧本而存在的?”
我的话,让他愣住了。
“我告诉你,你错了。”
“上一世,你选择苏晚晚,伤害了我,那是你的选择。”
“这一世,我选择我自己,放弃了你,是我的选择。”
“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你凭什么认为,我重生一次,还要围着你转,还要去拯救你那可悲的爱情和人生?”
“江驰,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我。”
“你爱的,只是那个永远追随你、仰望你、把你当成全世界的林默。”
“你爱的,是你自己身为‘天才’的优越感,和被人无条件崇拜的满足感。”
“当我不符合你的想象,当你发现我也有自己的思想和人生时,你就觉得我‘背叛’了你。”
“你不是后悔你伤害了我。”
“你只是后悔,你失去了一个最好用的备胎,一个可以让你在外面玩累了之后,随时可以回头的港湾。”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江驰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眼中的光,也一点点熄灭。
“不……不是的……”他喃喃地反驳,却显得那么无力。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
“江驰,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江叔叔和王阿姨。”
“他们很爱你,也很可怜。”
“如果你还当自己是个人,就好好活下去,别再让他们为你操心了。”
“至于我……”
我顿了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结婚了。”
“我的未婚夫,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很相爱。”
“他很尊重我,支持我所有的决定,他把我当成他生命里独一无二的珍宝,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选项。”
“所以,江驰,忘了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我们的人生,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哀嚎。
那声音,像是野兽的悲鸣,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门外的江叔叔和王阿姨,面如死灰。
我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叔叔,王阿姨,对不起。”
“我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路,只能他自己走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灿烂,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温柔又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
“默默,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嗯,都处理好了。”我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过。
“阿彦,我想你了。”
“傻瓜,我也想你。”电话那头的男人轻笑,“我在这边等你回来。”
“好。”
我挂掉电话,擦干眼泪,迎着阳光,大步向前走去。
我的确没有未婚夫。
那只是我为了让他彻底死心,编造的谎言。
但我也相信,在不远的未来,我一定会遇到那个,把我当成独一无二珍宝的人。
而江驰,那个活在自己悔恨和幻想里的可怜人,他的故事,终于,彻底结束了。
我不会再为他停留,哪怕一秒钟。
因为我的未来,有更重要的人在等我。
我的未来,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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