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江南逢李龟年》
当年，我常常在岐王的宅邸、崔九的堂前，见到你的身影，听到你的歌声。如今正是江南风景最美好的时节，在这落花纷飞的暮春里，我又一次与你相逢。
这首诗大约作于大历五年，杜甫漂泊至湖南长沙时。历经安史之乱的动荡，他在江南偶遇同样流落至此的乐师李龟年，往事浮现，感慨万千，便写下这首深沉而克制的小诗。
前两句以“岐王宅里”“崔九堂前”起笔，不单是回忆个人交游，更是对一个繁华时代的追念。歌声里，有开元盛世的余音。
后两句笔锋转至眼前，“江南好风景”本是明媚之语，却与“落花时节”相连，在美好中透出凋零，在重逢里藏着沧桑。
他不言离乱，不诉飘零，只以“落花时节”四字，将时代的盛衰、个人的浮沉，都轻轻收束其中。无可奈何花落去，是春的逝去，也是朝的衰落，他乡久别重逢，是喜悦，也是对美好一去不复返的叹息。
02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绝句》
两只黄鹂在翠绿的柳枝间婉转啼鸣，一行白鹭展翅飞向蔚蓝的晴空。窗前远望，可见西岭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门前江边，停泊着从万里外东吴驶来的船只。
这首诗写于安史之乱平定后的第二年。杜甫重返成都草堂，面对生机盎然的春日景象，心情愉悦，提笔写下这首明快灵动的小诗。
前两句以黄鹂、翠柳、白鹭、青天构成一幅鲜活的春日图景，色彩明丽，动静相宜。后两句将视线拉远，从窗前积雪到门外江船，空间骤然开阔，时间也仿佛随之延展，雪是千年的寒，船是万里的远。
诗人不言喜悦，喜悦自在景中，不写思乡，乡情已系在舟上。那东吴的船，能载他归去吗？西岭的雪，可懂得人间的春天？
整首诗在对仗工整、声色俱美的表象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是对时光的感喟，也是对漂泊无所依傍的嗟叹。
03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赠花卿》
锦官城里日日弦歌不绝，乐声轻柔曼妙，一半随风散入江波，一半袅袅飘上云端。如此动人的曲调，恐怕只应天上才有，人世间又能听到几回啊？
这首诗约作于上元二年。当时武将花敬定因平叛有功，日渐骄纵，不仅放纵士卒劫掠，更是僭越礼制，私用天子乐章天天歌舞升平。杜甫以此诗相赠于他，表面是赞誉乐曲之美，实则是暗含对他的讽谏，希望他能好自为知，有所收敛。
前两句以“半入江风半入云”的灵动笔触，写出乐声的缥缈与流传之远，后两句却以“只应天上有”抬至极高，再以“人间能得几回闻”轻轻一点，似赞实警，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他不敢直接说他逾礼，不说他骄横，只借音乐之名，行劝诫之实。飘在云端的乐曲越是美妙，就越显得人间此听不该有，这是诗人的含蓄，也是诗人的胆识，更多是对花将军真诚的劝味。
04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江畔独步寻花·其五》
黄师塔前的江水默默向东流去，春日和暖，让人生出几分慵倦，悠悠然倚着微风，暂且小憩。一树无主的桃花开得正烂漫，深深浅浅的红色啊，叫人不知该爱哪一朵才好。
这组诗写于杜甫定居成都草堂后的一个春天。那时他已年过半百，在浣花溪畔有了暂时的安宁，便常独自沿江散步，看花开花落，写下这组闲适而深情的《江畔独步寻花》，此为其五。
诗的前两句，以江水东流、春风倚人为背景，勾勒出诗人散步时那份随性又略带疲惫的状态。“倚微风”三字，既写身姿，也写心境，他与春融为一体，不再漂泊。后两句转写桃花，不直接赞叹，却以“可爱深红爱浅红”的问句，道出对美的贪恋与难以抉择。
无主的桃花，开得自由而热烈，看花的人，问得天真又深沉。子美没有传统的句句要惜春，却已经透出对春光易逝的感知，他不言孤寂，却已在“无主”二字里，藏了一丝淡淡的怅惘。
05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江畔独步寻花·其六》
黄四娘家的小路旁，开满了缤纷的鲜花，千万朵花儿压得枝条低垂，几乎触到地面。嬉戏的蝴蝶在花间流连不去，自由自在的黄莺，也在这片春色中唱出清亮的歌声。
这首诗是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中的第六首，写于他定居成都草堂后的一个春天。历经离乱漂泊，他终于在西郊浣花溪畔有了安身之所。当又一个春天来临，他沿江独步，看花开花落，听莺啼蝶舞，心情也随之舒展了开来。
诗的前两句，以“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浓墨重彩，写出春花的繁盛与热烈。花儿不是几枝，而是千朵万朵，不是静静开着，而是烂漫式压弯了枝条，生命的力量扑面而来。后两句转写蝶舞莺啼，动静相宜，声色俱美。蝶恋花，是春的缠绵，那莺自在，是心的舒展。
他不言喜，喜悦在每一朵花间，他不写安，却在安宁在每一声莺啼里。这是乱世中难得的宁静片刻，也是一个诗人对美好人间最深情的留恋。
06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戏为六绝句·其二》
王杨卢骆开创了一代诗歌的风骨与气象，那些肤浅的议论者却对他们讥笑不休。等到你们这些人都化为尘土之后，他们的文章依然会如江河奔流，万古不息。
这首诗是杜甫《戏为六绝句》中的第二首，作于上元二年。当时诗坛对庾信及初唐四杰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以“轻薄为文”嘲讽四杰尚未洗净六朝绮丽余风。杜甫借此诗表明自己的立场，反对贵古贱今、脱离时代背景的批评。
诗的前两句直指时弊，以“当时体”肯定四杰在文学史上的开拓意义，以“哂未休”讽刺议论者的狭隘。后两句更以江河万古为喻，将四杰的成就置于时间的长河中，一时毁誉，何损光芒？
诗人不直接参与辩论，却以历史眼光俯瞰文坛纷争。“尔曹身与名俱灭”的断语，不是诅咒，而是信念，真正的艺术，从来不为时评所困，只与时光同行。
07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赠李白》
又是秋天，我们再度相见，却仍像飞蓬一般，漂泊无定。求仙炼丹，终究未能成功，实在愧对那位炼丹的祖师葛洪。痛快地饮酒，纵情地高歌，看似狂放不羁，实则虚掷了光阴。像你这般才华横溢、心怀抱负的人，究竟是在为谁坚持，为谁逞强？
这首诗写于天宝四载秋。前一年，杜甫在洛阳与刚被“赐金放还”的李白相识，两人同游梁宋，结下深厚友谊。此时在鲁郡重逢，又值秋日，杜甫心中感慨万千，便以这首七绝相赠。
诗的前两句，以“秋来相顾”点明时节与重逢，以“尚飘蓬”道出两人共同的命运，都是天涯倦客，都是失意行人。后两句更进一层，从求仙未成的惭愧，写到纵酒狂歌的虚度，最后以一句“飞扬跋扈为谁雄”作结，似问似叹，既是对李白的关切，也是对自己的叩问。
他没有直接劝友人放弃求仙，也没有碟碟不休说世事艰难，只在这四句诗中，将漂泊之叹、求道之失、狂放之虚、雄心之困层层剥开，语重情长。那是两个天才在乱世前的迷茫与相惜，也是一曲关于理想与现实的低徊之歌。
08
手种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似家。
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绝句漫兴九首·其二》
亲手栽下的桃树李树，怎能说没有主人呢？这村野老人的低矮院墙，也便是我的家。可如今连春风也来欺负人，一夜之间，竟然吹折了好几枝初绽的桃花。
这组诗作于上元二年春夏之交，在《江畔独步寻花》之后。当时杜甫已定居成都草堂，生活稍得安宁，但心头仍有漂泊之感和客居之愁。
诗的前两句，以“手种桃李”“野老墙低”强调归属，树是我种的，院是我住的，这便是我的家。后两句却陡然一转，埋怨春风欺人，吹折花枝。那风折的不仅是花，也是诗人好不容易筑起的安宁，那“欺负”的不仅是桃李，也是他这个异乡人脆弱的心。
诗人不直接写愁，却将春风拟人，借物抒情。老墙虽然低，却是家，花儿虽说少，却是春啊。可连这一点点拥有，竟然也要被命运的风吹折，谁堪承受啊。全诗语浅意深，在平淡的叙述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09
江月去人只数尺，风灯照夜欲三更。
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
——《漫成一首》
水中的月影离我不过数尺，船头的风灯在夜色中静静亮着，已是将近三更时分。沙滩上，白鹭蜷着身子安然入睡，忽然船尾传来“拨剌”一声，原来有鱼儿跃出了水面。
这首诗写于大历元年，杜甫正从云安乘船前往夔州。夜泊江上，四周静谧，他以极简的笔触，捕捉到舟中夜宿的几个片段。
四句诗，四个镜头，江月近人，风灯孤照，白鹭静眠，鱼儿跃水。由近及远，又由静入动，在安稳与偶然之间，勾勒出江夜特有的宁谧与生机。月影是静的，风灯是暖的，白鹭是安的，鱼跃是活的，一切都是如此平常，却又如此完整生动。
诗人不言孤寂，也不写羁愁，只将所见所闻轻轻托出，便让读者仿佛也置身舟中，与他共听那一声拨剌，共看那一灯如豆。在战乱年代里，在长年漂泊的生活中，有难得的闲情逸致去欣赏身边的美 景，也是一个诗人对自然与生命最温柔的爱恋。
10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绝句漫兴九首·其七》
飘落在小径上的杨花，像是铺了一层白毡，点缀在溪水间的嫩荷，像极了叠叠青铜钱。竹笋根旁，幼雉悄然藏匿，无人得见，沙岸上，刚出生的野鸭正偎着母鸭，安然入眠。
这首诗是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中的第七首，写于上元二年春夏之交。定居草堂后，诗人的生活稍得安顿，便常常漫步林溪，以细腻的笔触捕捉自然中的生动细节。
前两句以杨花似毡、荷叶如钱作比，写出初夏景物的清新与别致。后两句更将镜头拉近，写幼雉隐于笋根、稚鸭眠于沙岸，一动一静，一藏一露，在不经意间透出生命的蓬勃与安宁。
全诗没有一个喜事，喜悦却在每一片花叶之间，没有直接写闲，闲适在每一个俯身里不言自现。那是乱世中难得的宁静光阴，也是一个诗人与自然最深情的对话，他用眼睛抚摸世界，用诗句留住春天。
11
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
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
——《绝句漫兴九首·其九》
隔着院墙，望见杨柳细长的枝条随风轻摇，宛如十五岁少女柔软的腰肢。是谁说她清晨不愿舒展身姿呢？原来昨夜一场狂风，已无情地折断了她的枝条。
这首诗是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中的第九首，写于上元二年春夏之交。诗人借杨柳的遭遇，抒写自己壮志难伸、为世所困的郁结。
前两句以少女纤腰比喻柳枝，笔触细腻，充满怜爱。杨柳本是美好的、柔韧的，本应在春风中尽情舒展。后两句却陡然转折，以“狂风折断”点出残酷的现实，不是她不展，是她不能展，不是她不愿，是她已受伤。
诗人不言己志，却以杨柳自况，不直言世道艰难，却借狂风喻指外力摧折。被折断的哪里只是柳枝，更是他救济苍生的抱负，是他无法舒展的人生写照。
全诗语淡情悲，在柔美与残损的对照中，托出一颗在乱世中依然跳动却处处碰壁的雄心。
12
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绝句漫兴九首·其五》
人人都说春江景致美好，可在这三春即将逝去的时节，又怎能不令人心生感伤呢。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在江边，独自站在芳草丛生的小洲上，只见柳絮癫狂般地漫天飞舞，那轻薄的桃花，也一片片追逐流水，匆匆而去。
这首诗是杜甫《绝句漫兴九首》中的第五首，写于上元二年春夏之交。那时他已在成都草堂定居，生活相对安定，但国家仍陷于战乱，故园难归，这份深沉的忧思始终萦绕心头。
诗的前两句，以“伤春”点出情绪，那美好春光越是明媚，就越显出时光流逝的无奈。后两句更以“颠狂柳絮”“轻薄桃花”拟人，写尽春末的纷乱与轻浮。柳絮不是飘，是“颠狂”；桃花不是落，是“轻薄”，所谓景语皆情语，这何尝不是诗人对乱世浮生的暗喻呢。
他虽然没有直言家国之痛，悄然将一腔沉郁寄托在风絮流水之间。江还是春江，花还是春花，可看花的人，心中装的却是破碎的山河与遥不可及的归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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