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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量子物理学家说:当我读到这段佛经,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2026 09 03 02:26:52


01


2019年冬天,北京。


雾霾把整座城市压成一块灰色的砖,透不进半点天光。


林远站在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打印机吐出来的论文草稿。纸张还是热的,带着某种活物的体温。


走廊里的灯是廉价的冷白光,把所有人的脸照成标本的颜色。他站了二十分钟,用余光数着从身边经过的人——七个。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他是否还好。


他当然不好。


那份草稿里的数据,他已经核对了三十六次。每一次用不同颜色的笔做记号,到最后那张纸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混乱而绝望。


数据本身没有错。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积分、每一个量子态的坍缩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它们该在的地方,精密,冷酷,无可辩驳。


可是结论错了。


不是那种可以用实验误差遮掩的小错,是从根上就错了。如果他的计算是对的——他必须承认它是对的——那么他花了十一年研究的那个方向,那个他在无数次学术会议上高声捍卫的理论框架,就是他亲手建在沙滩上的一座宫殿。


风吹过走廊尽头没关严的窗户,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林远的手指在发抖,他不确定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四十三岁,在中国最好的物理研究所工作,发表过两百多篇SCI论文,名字出现在教科书里,出现在国家级奖项证书上,出现在新闻联播的字幕条里——“我国科学家在量子场论领域取得重大突破”。


此刻他一手捏着这些,一手捏着那份草稿。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开始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垂死的虫子在叫。


他想:也许我必须毁掉它。


02


林远出生在福建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中学物理老师。他七岁解方程,十一岁啃完父亲书架上所有物理教材。


但他不是天赋型选手——他自己后来承认过,脑子不算快,很多同学一眼看穿的东西他要盯半小时。可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韧性,一种对“为什么”的疯狂追问。他不能接受自己不理解一件事。这种“不能接受”有时候看起来像热情,有时候看起来像病。


北大物理系四年,他几乎没有恋爱,没有社团,没有KTV。室友周坤后来去了华尔街,毕业二十年后的聚会上端着红酒对他说:“林远,你知道我大学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是每天凌晨两点我回来,你还坐在那张小台灯下面——我他妈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远当时笑了。


他记得那张台灯。黄色的光,照在那些方程上,像阳光照在海面,每一道波纹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的物理是美丽的。不是“有用”或者“重要”,而是美丽——这个词在他后来的学术生涯里逐渐消失了,消失得悄无声息,他几乎没有注意到。


导师陈明光看中了他。国内量子场论领域最权威的学者之一,对学生容忍度极低,却对林远有一种猎人对猎物才会有的专注。五年时间,他把林远塑造成了一台精密的研究机器——怎么找选题,怎么在同行评审里过关,怎么应付记者采访,怎么在跟国外同行的合作中不失去主导权。


林远学得很快。他那种“不能接受不理解”的本能不只针对物理,也针对人,针对规则,针对任何他置身其中的系统。


博士毕业,留校,升副教授,升教授。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甚至快一点。三十二岁拿到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三十八岁当选物理学会理事,四十岁被纳入院士候选人预备梯队。


他结了婚,妻子叫方晴,做室内设计,温和,有条理。有一个女儿,十一岁,叫林沐,喜欢画画和古筝。


他的生活从外面看,是一种完美的模板。


但他有时候在半夜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无聊——不是没事可做,而是一种饱胀的无聊,像吃太多之后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脑子里的方程一直在转,会议、论文、基金、学生、答辩、评审、颁奖,填满每一天,填满每一个小时。


但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他会想到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从来不以方程的形式出现,更像一种感觉,一种轻微的眩晕,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这是真实的吗?


不是哲学意义上的“什么是真实”,而是一个更私人的问题:他每天处理的那些量子态,那些在数学上无比精确却令人窒息地反常识的东西——它们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套工具?一套用来预测测量结果的精密工具,本身并不对应任何真正的“物理实在”?


量子力学告诉你宇宙在做什么,但没有人知道宇宙是什么。


林远通常在凌晨两点把这个问题塞回床板底下,翻个身,试图睡着。


03


那个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雾霾已经把太阳遮成暗淡的轮廓。


他在研究“量子引力的信息悖论”——霍金信息悖论的一个延伸版本。黑洞蒸发时,如果信息随之消失,量子力学的信息守恒原则就被打破。这个悖论困扰了理论物理界几十年。


林远花了三年建立了一套新框架,试图证明信息可以通过某种机制从黑洞内部传递出来。框架很漂亮——他真心这么认为,那些方程排列在一起,有一种数学美,像一首精心写就的诗。


他正在完成最关键的一个推演步骤。算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每一遍都得到相同的结果。


那个结果意味着他的框架里有一个内在矛盾——一个他在构建整个框架时一直没有发现的深层错误。不是计算错误,是概念错误。他在处理两个不同时间坐标系时,隐含地做了一个等价假设,而这个假设在广义相对论的弯曲时空里不成立。


这一个错误,让整座大厦倒塌。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雾霾越来越厚,像某种有质量的绝望。然后他把草稿打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根闪烁的灯管下面,数着经过的人。


七个。


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想:我为什么要在意。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有妻子有女儿有职位有声誉,站在一根坏掉的灯管下面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问题可以通往很多地方,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好的。


但他还是想了。


他在意这份工作,是因为它是真实的,还是因为他已经押注太多?他在意物理学,是因为它真的触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是因为他十一岁时读的那本盗版费曼把它刻进了神经系统,变成了一种无法选择的条件反射?


他站在走廊里,外面的风吹进来。


他不知道。


04


那个周末,方晴带女儿去南京看展,林远一个人在家。


他翻出一瓶放了三年威士忌,倒了一杯,坐在客厅对着虚空喝酒。喝到第三杯,开始刷手机。刷过物理推送、学术资讯,不知为什么一直往下翻,翻进平时不看的领域——文化,历史,哲学,然后更深,更偏,直到一篇文章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量子力学与佛教哲学:两种不同语言对同一现实的描述》


他平时遇到这种标题会直接划过去。他很清楚这类文章通常是什么——把量子力学词汇跟佛教术语放一起,宣称“科学终于证明了佛陀是对的”。圈子里有一个专门蔑称:量子神秘主义。每一个严肃的物理学家都鄙视它。


但他喝了三杯威士忌,所以他点进去了。


文章写得不坏,没有犯最低级的错误。他快速扫过前半部分,正准备关掉,然后看到了那一段。作者引用了一段《华严经》的原文:


“天帝因陀罗有一张无限延伸的网,网的每个结点上都有一颗宝珠,每颗宝珠都完美地映照着所有其他宝珠,而那些被映照的宝珠又各自映照着所有其他宝珠,无穷无尽,重重无尽,一一珠中,皆现一切。”


林远读到这段话,停住了。


然后他感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他的颈椎开始,沿着脊背向上走,一直走到头皮,然后扩散开来,变成皮肤表面细小的、电流一样的颤抖。


鸡皮疙瘩。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细小的皮肤突起清晰可见。不是因为冷——暖气开着,他穿着厚毛衣。


他重新读了一遍那段话。


一一珠中,皆现一切。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块拼图找到了它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一块。他坐直了,放下手机,拿起床头那个永远放着的小笔记本——方晴笑他,说随时随地都准备开会——他翻开,开始写东西。


不是方程。是文字。


他写量子纠缠:两个纠缠的粒子,无论分离多远,对其中一个的测量会瞬间影响另一个的状态。这种连接超越空间距离,超越时间延迟。爱因斯坦叫它“幽灵般的超距作用”,他不喜欢它,但贝尔不等式的实验检验证明他错了——这种连接是真实的,它就在那里,在宇宙的结构里。


然后他写了另一段:每一颗宝珠映照所有其他宝珠,重重无尽——


他停下来,盯着这两段文字。


他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不是寒冷,不是生病,而是一种他很难描述的颤抖——那种做研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推演方向可能走通了,整块理论的地基在脚下微微震动时的颤抖。


那是一种临近某个真相时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比大脑先知道某件事,然后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


但这一次他触碰的不是数学推演。是一段两千年前的文字,一个古代僧侣写下的关于宇宙结构的比喻。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05


他开始读佛经。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方晴。不是羞耻,是他没法解释。“我喝威士忌时读到一段佛经起了鸡皮疙瘩,所以就开始研究”?这理由比他决定午饭吃什么还随机。


他买了三本书:一本《印度哲学史》,一本《华严经》现代汉语注释版,一本龙树菩萨《中论》的英文学术版。放在床头,每晚方晴睡着后,读一个小时。


他读得很慢。


不是读不快——他读学术论文极快,二十分钟把握一篇三十页论文的核心论点。但读这些书,他发现那套方法失效了。那套方法的前提是,你知道在找什么。但在这里,他不知道在找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理解那些概念的真实含义。


比如“空性”。《中论》说,一切现象都是“空”的,但这个“空”不是“没有”,而是“无固有自性”——没有任何事物从其自身内部就已经成立,所有存在都是相依相待的,离开了关系就没有独立的“自己”。


他读到这里,那种颤抖又来了。


因为这说的是关系量子力学。卡洛·罗韦利在九十年代提出的解释:量子态不是粒子自身拥有的固有属性,而只是在特定的观测关系中成立。没有独立于关系的量子态,就像没有独立于关系的“空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种奇异的旋转感。


他想: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然后立刻提醒自己:小心。这正是量子神秘主义的陷阱。用语言的相似性制造概念的相似性,把比喻当成论证,把直觉当成证明。你是一个物理学家,你知道这个陷阱,你鄙视掉进这个陷阱的人。


但是。


他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古代哲学家不是在用比喻,他们用比喻是因为没有数学,但他们在试图描述的,是某种他们通过某种方式真实触碰到的、宇宙的底层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


他继续读。


06


三个月后,林远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遇到了穆罕默德·阿里,德黑兰大学的理论物理学家,做量子引力的。


晚饭时他主动坐到穆罕默德旁边。两人谈了两个多小时,从信息悖论到量子纠缠,然后不知怎么谈到了物理学的基础问题,谈到了为什么宇宙会用数学描述自己。


林远犹豫了一下,说他最近对量子力学和某些古代哲学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好奇。说得很谨慎,用“好奇”而不是“研究”,没提“起鸡皮疙瘩”的事。


他以为穆罕默德会礼貌地转移话题。


但穆罕默德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读过《梨俱吠陀》里关于‘无’的那首诗吗?”


林远说没有。


穆罕默德拿出手机,找到一段梵文,用英语翻译给他听——


“那时候既无‘无’也无‘有’,没有空间,没有天空在其之上……那时候死不存在,不死也不存在……”


林远又起了鸡皮疙瘩。


穆罕默德看着他,说:“这首诗写于大约三千五百年前。它描述的是宇宙起源前的状态——不是‘虚无’,不是‘存在’,而是某种先于这两个范畴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什么东西和它最像吗?”


林远知道。


“量子真空。”他说。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


量子真空不是空的。真空里充满了量子涨落,粒子和反粒子不断地虚生虚灭。它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它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先于两者的状态。


“这让我觉得,”穆罕默德说,“有时候那些古代文本里的人,他们触碰到了某些东西。不是通过数学,不是通过实验,而是通过某种别的方式。也许是长时间的禅定,也许是某种系统化的思维训练。但他们触碰到了。”


他看着林远:“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不是因为你迷信,而是因为你足够诚实。一个足够诚实的物理学家,最终必然会在某个时刻被这个问题绊倒。”


林远在回酒店的路上,在北京冬天凌晨一点的寒风里,感到某种很久没有感到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宗教体验的清醒。


就好像那根一直嗡嗡作响的灯管突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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