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末，我在乡村联办中学读初中。那时农村学校，教师有体罚学生的风气，学校和社会都认为学生打一下是一种教育手段。由于我从小在那群皮孩子当中学*一直不错，也算听话，在加上我父母也是乡村教师，所有一直被老师另眼相看，整个小学没挨过老师的打。
老师打学生在小学要多一点，初中就少了许多。但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是个例外，他打学生依然频繁。
他本是市里中等师范的老师，师范名校本科毕业，一种说法是因为家庭成份比较高的原因，被下放到了乡村初中，但是，我们学生中间八卦，说是因为他和现在的夫人师生恋，犯了错误，被处理下来的。他夫人也确是小学老师，在另一个乡村小学任教，因为他家就居住在我们学校的仓库旁边，师母虽然早出晚归，但是也经常见到。与我们从小天天相处的农村妇女相比，师母完全是另一种存在，让我们这些半大小伙，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温文尔雅，仪态万方。
而他就要土气得多了，虽然喜欢梳一个“翻译官”的分头，但是穿着随意，满脸横肉，嗓门大，嘴巴又宽，学生背后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大蛤蟆”。但是，由于他不但教书好，在农村学校的老师中，学历和文化独一无二，才情也遥遥领先，会拉二胡，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普通话字正腔圆。特别他夫人人漂亮，歌唱得好，还会样板戏。夫妻俩经常参加大队和公社的各种活动，也算是乡村名人。所以在我们学生中一直是崇拜的对象。
到我们上初中时，高考已经恢复，学校教学也越来越正规，他也似乎感觉自己有了更好的舞台，对教学工作更加上心，对我们也逼得更紧。由于我们这帮“土鳖孙”学*基础实在差，学*也不上心，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要求，特别是我们几个成绩还算好点的，他认为将来能冲刺大学的孩子，他更是一点也不放过，于是，我也开始挨打了。
他打我们最主要的工具就是手里的竹制教鞭。据说以前他用数学老师的直尺，但是连续打断几把直尺后，全校数学老师都没直尺用了，勉强能用的，也都是半截的，或者用线绑在一起的，数学老师集体对他意见很大，他才专门找细竹竿做了教鞭。这东西，谁挨过谁知道，特别是夏天衣服穿得少时，打在腿上，屁股上真疼，也真的让我们长记性。有一次，他又打断了一个教鞭，随口对挨打的学生说：“你陪我教鞭，这是我最后一根了。”关键这货真的在第二天，让他父亲送来了一整捆小竹竿，把我们气得，找个机会，把这货“群殴”了好几次。即使到现在，我们同学聚会，还要经常拿他这事笑话一遍。
也不是没有同学反抗，有一次在办公室，有一位大概真的被打急了，口不择言的回嘴说；“你个大蛤蟆，有本事你不要用教鞭打。”办公室里其他教师哄堂大笑，他自己都笑了。最后，那一位屁股上又被狠狠多打了几巴掌。
但是，我们是真的喜欢他的课，我们这帮乡下孩子第一次从他那边开始懂得什么叫文学？什么叫诗情？我们的语文成绩突飞猛进，作文和朗诵等等比赛，超过乡中学不在话下，囊括前三名也是经常的事情。也就是在那个阶段，我们才算真正在读书了，真正有了考大学的梦想。
他也真的是关心我们。当时我们的家里都穷，父母对我们都是散养和粗养。但是他极其细心和用心。我们有一点点小毛小病，比我们父母都着急，到处为我们找药，亲自泡开水看我们把药吃下；冬天有的同学还穿着露脚趾的单布鞋，师母会补好，并垫上棉鞋垫；师母上海亲戚送来的大白兔奶糖和小饼干我们也没少吃；他和师母的床好多同学因为生病，白天都去休息过；我们后来才知道，有一位家庭特别贫困的同学，他一直资助到大学毕业。
我们服帖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女儿。他女儿当时五六岁光景，和师母一摸一样，乡下也没有什么幼儿园上，于是便整天和我们在一起。上课时她经常和我们一起在教室，我们听课，她一个人安静的玩，课间就和我们一起游戏。到了周日和寒暑假，我们也会经常去带着她一起上树下河，捉鱼摸虾。老师也很放心把她交给我们，和我们一起疯玩。在她一声声甜甜的“哥哥”声中，我们这帮半大小伙第一次有了保护欲。后来她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学，等我们各自成家立业后，好多次去老师家遇到她，还是一样的亲热。那个让父亲送小竹竿到学校的同学有一次喝醉了说：“当时我们都有一个梦想，就是等你长大了，要娶你做老婆”。哈哈大笑中，我们都点头称是。她眼睛有些泛红的给我们敬酒，说“谢谢哥哥们给了一个最快乐的童年。终身的美好，永远的温暖。”
我们到初三时，学校撤并，我们都到乡中学上学了，他也平反回到了市里的中等师范，但联系一直没断，直到他和师母分别去世。他在世时，有一次我们去看他，开玩笑问他，后来还打学生吗？师母笑着说；“后来他从不打学生，唯独对你们这一届特别狠，我代他向你们道歉！”老师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对你们这一届，我有一种你们就是我的儿子的感觉。可能是刚刚恢复高考，我急着要教出几个大学生来的心态吧。动乱年代不考大学没这个机会，后来到中等师范也不需要。”
没有一个同学怪他打过自己，反而都非常感激他当初的教鞭，大家一致认为，我们人生的命运就是从他开始转变的。但也许只有我这个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才更深的想到一个词，那就是“爱生如子”。
我很多次曾经把这段经历讲给年轻老师们听，期望他们能有所共鸣，但是很可惜，他们都不以为然。甚至有的说：“这个老师犯法了，应该抓起来。”其实，我不是要他们还把体罚作为一种教育手段，是要他们对学生有更多的爱心和责任心。可惜，我很难把老师的内心准确的传达给他们，也很难在这个新的时代，把一个旧故事讲得更有说服力。
其实，在我求学的整个阶段，遇到了许多对我关怀备至的好老师，打过我的，就这个初中的语文老师，虽然他们的方法各不相同，但一样有“爱生如子”的情怀。
怀念曾经有过这样一些老师，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为自己感到幸运。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