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宣传状元，对我们这种县中不是面子问题，是生存问题。
昨天教育部那份20条负面清单刷屏，第9条清清楚楚写着“严禁宣传炒作中高考状元、名校率、升学率”。我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半天，心里一会儿认同一会儿发虚。
我当校长十五年，最怕的不是政策变动，而是眼睁睁看着好苗子被一车车拉走。我们县就这么大，三类高中：市重点、普通县中、职高。每年中考成绩刚出，市里的招生老师开着大巴，带着免学费、奖学金、一对一宿舍的承诺，站在我们校门口，家长拉着孩子就走了。我同事那天喝茶，手机一震，群里传来消息：“前十又被挖走八个。”
尖子生留不住，下一届成绩难招不到好生源，学校没底气，再被家长嫌弃——死循环就这么转起来。去年我们好不容易出了个文科生考了六百八十多分，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我立刻让后勤挂横幅、请县电视台来拍。不是为了炫耀，是想告诉全县：留在县城也能走出去。结果当年初中前30名留下来的比例从三成蹿到近一半，这才有一点喘息。
真别说，前两周教育局内部会上有人提起负面清单，底下老师面面相觑，副校长小声嘀咕：“那明年奖励咋算？”因为县里财政本就紧巴，老师的绩效靠学校自己拉。按照去年县里的文件，考上清北学校一次性奖励10万，985、211按比例奖励，上线率达标还有额外补贴。那笔钱最后都要分给高三老师，高一高二也能沾光。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又创新高，多数县域压力陡增，这些奖励对老师来说不只是红包，是房贷、是孩子学费。
如果不让宣传、不让排名，县里凭什么给奖励？老师晋升职称也有“量化积分”，带出一本加一分，带出高分学生加更多。不靠这些，老师评不上中高一级，工资也涨不了。这两年“双减”之后，教育部强调不许校外培训乱收费，可基层学校的成本在涨，校舍翻新、设备更新，哪一项不要钱？我前几天翻了县里2024年的财政预算，教育占比只有14%左右，还是靠市里补贴，奖励款就是他们能掏的“活水”。
家长的眼睛也盯着成绩。我在县医院排队打疫苗，前面一个妈妈认出我，直奔主题：“校长，今年一本多少？状元有吗？”她孩子才上初二，心里已经盘算着去市里还是留县里。县城熟人社会，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挂了几条横幅，不出一上午全知道。你让家长忍着不看、不问，不现实。去年我们有个670多分去复旦的学生，他爸开物流的，亲戚来喝酒第一句就是：“学校今年咋样？”如果我回一句“不能宣传”，十有八九有人嘀咕我们没成绩、没底气。
更残酷的是竞争环境。隔壁县前天在县政府群里发了喜报，说今年提前批录取人数翻倍。虽然文件说不能炒作，但县委**亲自转发点赞。教育部提倡多元评价，文件里写得很漂亮，可县里的政绩考核表上，“高考一本上线率”一栏还在，分值还很高。有同事吐槽：“要求我们不炒作，可上面考核还看这个，咋办？”
我也在想有没有别的路径，比如素质教育、科技创新。去年有人建议搞个机器人实验室、音乐社团，确实有亮点。可家长问的第还是：“孩子高考能加分吗？”两相权衡，预算有限，我们还是把钱砸在高三题库和晚自*灯费上。教育部今年也提了综合素质档案，但大多数高校录取端口还是看分数，这个链条不变，基层学校很难改变玩法。
有人说可以学北京、上海那样，减少学校差距，孩子在哪儿读都差不多。理想很美。现实是我去过市中，他们的实验室一层楼，教师博士硕士一大把，还有专职心理咨询师；我们呢，化学实验室的电线去年才换，心理老师兼职教政治。公开信息显示，西部县域教师学历本科占比仍接近八成，硕士及以上比例不足5%，师资差距就摆在这儿。
你可能觉得我们挂横幅是虚荣。说实话，我也羡慕那些不用比升学率的学校。可没得选。学校财政、老师奖金、家长信任、学生流动，环环相扣。当政策理想与基层现实撞在一起，最怕的是谁也没得罪，谁也没成全。上个月一个朋友从南方小县回来，说他们的校长干脆把横幅挂在校外，校内安安静静，算是两头讨好。我笑了笑：“咱们这儿街道办就会找你谈话。”
我不是反对政策，我只是怕我们不宣传，最后真养不活一个县中。也许再过几年，综合评价、职教高考更加畅通，家长不再盯着一本率，老师收入跟科研、社团也能挂钩，那时候我肯定第一时间摘掉横幅。但现在，横幅还得挂，喜报还得发，状元还得请回来讲讲经历。
你要是一个县城家长，遇到学校不再敢宣传成绩，你会选择相信留在本地，还是咬咬牙把孩子送去市里？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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