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阳的旧城墙,早已消失在众兴镇杂乱的街巷和稻田边。现在谁能看得出,这地方当年还有宝应元年那种避讳改名的故事?很多人来城厢街道,就仿佛只是摸上去一片砖,实际上脚下踩着明正德六年建的基石,还能不奇怪嘛?

民国三年,泗阳和湖南的桃源县撞了名。改名的时候,县里的人有过反对,也有人觉得不痛不痒,就一堆档案递上去。其实这个名字早就该改了,明眼人都说,这地方的水就是有点怪。锅底湖那个坑,人说是元代城池的亡魂,渔沟镇、桃园镇也只留下一些宋朝碑石和荒草堆。
小时候,父亲讲他父亲在众兴镇搬运码头的故事,拖着麻绳拉船进运河,冷月下总有人在喊价。我也试过抬头对岸,却只看到悦来集残墙,什么都没有了。听老人说火烧城的那年,县里只剩下三四千人,大部分都走了。那些能拆的房子,被国民政府的兵全抢光了,烟雾蔓延,天也不下雨。你说,这叫守城么?

刚查了1936年的国民政府测绘图,众兴镇已经比泗阳县城大一圈,码头货栈、土圩城墙还有些模糊的影子,那些商贾家门牌都移到了新镇。真要细桃源苗头从来就跟水靠得很近——不是凌县,就是泗阳,水边的名字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看越头疼。
有次走进城厢,拱极门外,邻居还挖出块老砖,说是嘉靖二年留下来的。东门观海、西门延晖、南门朝阳、北门拱极——名字挺响的,实际早没了样子。那些城楼只剩黑色照片,模糊看见几个兵站岗,后面全是断瓦碎墙。每次城被打残,就把墙推了,砖捡起来垒灶。泗阳的命就是这样,拆拆建建,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泗阳要是还算有传承,得从春秋厹犹谈起。那时候鲁国把厹犹吞了,吴国灭了钟吾,后头越国又吃了吴,楚把越收了。后来楚又灭了鲁,苏北这里也都归楚管,乱七八糟传了一轮。每个族都混一点名字进去,到秦设凌县时,才算有点规矩头绪。
秦一统,这事历史书里写得挺干脆。泗阳建置的起点,就是凌县,得名自淩水。到了西汉,那才更麻烦,汉武帝又划了个泗阳县,才叫泗阳。过几年又建了泗水国,淩城成了国都。那些年硬是封了常山宪王子商当泗水王,这事也没多久,国罢了,泗阳这个名头又被扫掉,复归淩县。改来改去,好像老鼠护粮仓。

其实元代的桃园城,据说淹在锅底湖下,考古队来过没有实证,乡里人夏天都去捡螃蟹,哪里捡出砖头过?连桃园镇那地方,宋朝出过杏花村匾,后来四野尽是养殖田,牛粪夹着石碑爬满青苔。有人说桃园、渔沟,那都是古镇,风头几乎没剩什么。
明正德六年,泗阳城墙建起来,周长三里,高一丈五。嘉靖年间,再添了城楼和四门。然而经过几百年,能流传下来的只有名字。清末民初,众兴镇土圩城墙搭得粗糙,泥巴和草根混在一起。外头乡村一闹兵祸,捻军进攻时,把土城都翻了几遍。

我坐在街边等小贩卖煮玉米,听他讲众兴镇的人口当年破万。明明是个“新镇”,几十年工夫就把商业中心抢过去。老县城里人早不多,志书上说寥落得很。有人说焦土政策太狠,等县长王光夏把日军赶走,旧城一把火烧了,给后人留下了空地。城厢怎么就衰败了?我望着手里的玉米,想不通。
泗阳其实和楚、吴、越谈不上太亲密。这一带的地界,谁来谁去都拔不出什么名门望族。那些朝代轮换,把旧县改新名,到了金兴定年间才有了淮滨县,地头移到桃园镇。说桃园,因夭桃千顷,屁股后头都是泥路,能干

清楚记得小时候的老院子,院墙是旧泗阳砖砌的,爷爷说那砖下面还埋着几块秦坑。外头就是运河北岸,水涨时满地泥泞,河北镇旧址现在叫众兴。悦来集那段,全没了,码头货都挪到新集东边。有人问:“这地方还是泗阳吗?”。鬼知道。
有人考证说,角城县设在泗阳东南,做过淮阳郡治。宿预县也曾属于这里,后来分分合合,历史上泗阳归了宿预县管,两边一直没断绝过。看地图,淮阳军、泗州、下邳郡,名字叠在一起,一代一代,把泗阳名字镶进不同的地理标签。究竟是水利混杂,还是官家觉得名字太好听?
古泗阳县城遗迹之说,民国测图上写得清楚。众兴镇码头、运河东岸、商户门楼、城厢土墩都没脉络了。现在年轻人只认路牌,不谈旧名。桃源县、泗阳县、宿迁,这仨地界三生三世砌了多少墙?没人能还原。顺手搜了档案,1939年县城陷日军,王光夏一手收复,日军退到众兴镇,局面乱到什么程度?没人敢保全自己。
假如把凌城、众兴、桃园、渔沟全凑一起,能拼出泗阳的历史地图吗?我觉得够呛。水道变了,城池也淹了,老字号断了脉,新名字挂在门框上,连拼音都变了好几个。这事让我一直想:历史到底能不能靠一块砖就扎根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泗阳县政府设在众兴镇,再没迁回过老城。人来人往,街道名字不停变。城厢街道只是告诉大家这里曾是桃源城厢。其实大部分人,连“桃源”跟“泗阳”怎么搭的都糊涂。
再说桃源城池,明清时建,南门外种菜,北门内开仓。嘉靖二年城楼添了,四方尖顶,乌青石砌。现在的小学操场,就砌在原来的西门延晖附近。听说,地基下还压着明砖,体育课踢球时都不想挖。
泗阳的历史地图,怎么看都像运输水道画出来的。老北门运河边,商家搬钱过闪,码头工人夜里睡成一堆。有一年水涨,众兴镇北边淹了,南边还在唱大戏。据最新官方数字,2021年泗阳县人口已超百万,但城厢老城不过千人,历史的分布散得更开。
如果问泗阳的人,“你老家是哪镇?”答案总是混淆。桃园、众兴、城厢、渔沟……名字一箩筐,谁都能套一个,但谁又能讲清楚源头。不信你问路边卖雪梨的大爷,他只认得运河和集镇,还能认得哪朝县治?
泗阳这片地,历史沉淀其实是一种稀薄的杂糅。每代人添上一点,到最后只剩下几段没缝好的拼布。我说得直白,可能有人不信——走在众兴镇的雨夜,看见那几块糊满青苔的断砖,你会疑惑,现在还能找到当年的泗阳吗?
就这样吧。
泗阳,终究是水和风做底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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