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短篇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过度理解。感谢!
我叫李明远,1978年出生在湘西一个叫石坪村的地方。
说是"村",其实就是大山褶皱里头藏着的几十户人家。从村口走到镇上,得翻两座山,淌一条河,脚程快的也要走两个多钟头。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在村里的土炕上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是隔壁的王婶子跑了十几里山路,把镇上的赤脚医生请来,才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我爸说,我出生那天,满天的星星亮得吓人,所以给我取了个"明远"的名字,盼着我这辈子能走得远一点,看得明一点。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远"字,后来真的应验了。只不过那条路,走得比谁想象的都要难。
01
我家穷。
这话搁在石坪村,说出来都没啥分量——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穷。
可我家是穷里头的穷。
我爸是个老实到骨头里的庄稼人,一辈子就守着山脚下那几亩薄田。地里的土发红,种啥啥不行,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稻子还不够一家人吃到开春。
我妈身体不好,生我之后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个小我三岁的妹妹,一家四口的日子,全压在我爸一个人肩上。
我记得小时候最怕两件事。
一件是下雨天。
我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墙用黄泥和稻草糊的,屋顶盖的是青瓦片,年头久了,瓦片碎了好多,一到下雨天,屋里头叮叮咚咚跟打鼓似的。我妈把家里所有的盆、桶、碗都拿出来接水,地上摆得满满当当,人在屋里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我妹妹那时候小,踩着水坑咯咯笑,觉得好玩。我妈就坐在床沿上,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另一件怕的事,是开学。
每年开学前,我爸就开始满村子转悠,东家借五块,西家借十块,凑我和妹妹的学费。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到人家门口的时候,总是先在门外头站一会儿,搓搓手,才敲门。
有一回我远远看见他从张叔家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嘴角挤出一个笑,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从小念书就好。不是吹,是真的好。
村里的小学就一个老师,姓周,五十多岁,教所有年级的所有科目。周老师第一次看我写的作文,愣了半天,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拍着我的脑袋说:"明远,你这个脑子,不该埋在这个山沟沟里。"
后来上了镇上的初中,我更是年年考第一。班主任找我爸谈话,说这孩子一定要继续念下去,将来是个大学的料。
我爸蹲在学校门口,抽了半根旱烟,闷声说了句:"只要他能考上,砸锅卖铁我也供。"
1993年,我考上了县一中。
县一中在我们那一片,算是最好的高中了。可学费也贵,一学期要好几百。我爸把家里养了两年的老母猪卖了,又跟村里人借了一圈,才凑够了第一学期的钱。
高中三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冬天就穿我爸的旧棉袄,大得能塞进两个我,袖子挽了好几道,同学们看了笑,我也跟着笑。
笑完了,晚上躲在被窝里把书翻烂。
吃的就更别提了。我妈每个月给我带一罐咸菜,那种用坛子腌的萝卜干,咸得能齁死人。馒头就着咸菜,一吃就是一个月。有时候咸菜吃完了,钱还没寄来,我就光吃白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同桌叫刘建军,家里条件比我好一些,有时候把他的菜分我一半。我嘴上说不用不用,筷子倒是很诚实。
刘建军笑我:"李明远,你就嘴硬。"
我也笑:"等我以后有钱了,请你吃大餐。"
那时候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但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撑着我熬过了那三年。
1996年7月,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的命运彻底拐了个弯。
02
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爸割稻子。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后背上的皮都起了泡。我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镰刀磨得不太快,每一下都得使劲。
远远地就看见村口有个人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我家方向来。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骑车比走路还费劲。
"李明远!李明远!"
是周老师的声音。
没错,就是教我小学的那个周老师。他这会儿已经退休了,可一直惦记着我,每回我放假回村,他都要把我叫到家里,问问学*的事。
周老师的自行车还没停稳,人就从车上跳下来了,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挥舞着,满脸通红,嗓子都劈了。
"考上了!考上了!明远考上大学了!"
我爸直接把镰刀扔了。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一把抓住周老师的手:"周老师,您说的是真的?真考上了?"
我考了全县第三名,被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
那个消息,像风一样,一下子吹遍了整个石坪村。
要知道,我们村祖祖辈辈出去的人,最远就是到镇上赶集。考上大学?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里挤满了人。村长刘大爷拎着一瓶自己酿的苞谷酒,非要跟我爸喝两杯。隔壁王婶子——就是当年跑十几里路请医生接生我的那个王婶子——抹着眼泪说:"这娃子命好,命好啊。"
张叔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啊,你是咱们石坪村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好好念,给咱村争光!"
我笑着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可笑着笑着,我爸的脸就沉下来了。
他把我叫到屋后头,蹲在地上,又开始卷旱烟。手指头有点抖,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
"明远,学费的事……"他吸了一口烟,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啥。
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一共要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百块。
这在今天看来不算啥,可在1996年的石坪村,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爸一年到头,地里的收成换成钱,撑死了也就几百块。家里还欠着之前借的债没还完,锅里的余粮也就够撑到秋收。
两千三百块,上哪儿弄去?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想办法。"
那几天,我爸把能卖的都卖了。家里的鸡、鸭,院子里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柚子树,甚至连我妈陪嫁的那对银手镯,都拿到镇上的银匠铺换了钱。
翻箱倒柜,拼拼凑凑,一共凑了不到八百块。
还差一千多。
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我爸白天出门借钱,晚上回来坐在门槛上抽闷烟,一句话不说。
我妹妹那年才十五岁,不太懂事,看我妈愁成那样,偷偷把自己攒了两年的零花钱拿出来,一堆毛票和钢镚儿,数了数,一共十七块六毛。
她红着眼圈递给我妈:"妈,这个给哥用。"
我妈接过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把搂住我妹妹,哭得直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鼻子酸得不行,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爸思来想去,最后把主意打到了我舅舅头上。
03
我舅舅叫赵德发,是我妈唯一的亲兄弟。
说起来,我舅舅在我们那一片算是"混得好"的。他年轻的时候脑子活,跑到省城搞建材生意,倒腾了几年,赚了不少钱。后来在镇上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在那个年代,那就是我们方圆几十里最气派的房子。
逢年过节,舅舅开着一辆面包车回来,车里装满了烟酒和点心。村里人看见了都要打招呼:"德发,又发财啦!"我舅舅就笑,笑得很大声,排场十足。
可说句心里话,我舅舅这个人,对我们家一直不太热乎。
我小时候去舅舅家拜年,舅妈的脸就没晴过。每次吃饭,舅妈总是先把好菜往自己两个儿子碗里夹,我和妹妹就坐在桌子角上,低着头扒饭。
有一年冬天,我妈实在揭不开锅了,想找舅舅借五十块钱买米。舅舅倒是给了,可舅妈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姐,你们家什么时候能不靠我们呢?"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拿着钱的手都在发颤。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家才关上门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我妈再没跟舅舅家开过口。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一千块钱,是我上大学的学费。我爸想来想去,觉得自家亲戚,最该帮忙的就是舅舅。再说了,一千块对舅舅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那天早上,我爸特意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件衬衫——虽然领子已经磨毛了,扣子也少了一颗,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他还把平时舍不得穿的那双解放鞋拿出来,蹲在门口拿刷子刷了又刷。
我说:"爸,我跟您一起去。"
我爸摆摆手:"你在家待着,这事我去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妈在屋里念叨:"应该没问题吧,德发再怎么说也是亲舅舅……"
大概中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
我一看他的脸色,心就凉了半截。
他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吱声。我妈端了碗水过去,他也不接,就那么坐着,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擦。
"怎么说的?"我妈小声问。
我爸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他说……他说手头紧,拿不出来。"
我妈愣了一下:"手头紧?他去年不是刚买了辆新车吗?"
我爸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听到了那天的全部情况。
我爸到了舅舅家,舅舅正在院子里洗车,那辆崭新的面包车被擦得锃亮锃亮的。我爸站在门口,讲明了来意,说明远考上了大学,学费还差一千块,想找他借,等以后有了钱一定还。
舅舅擦车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爸,然后继续低头擦。
"姐夫,不是我不帮忙,是真拿不出来。你也知道,我这生意今年不好做,到处都要用钱……"
我爸说:"德发,这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舅妈从屋里出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用那种我太熟悉的语气说:"姐夫,不是我说你,供一个大学生要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四年下来,少说也要好几万。你们家那个条件,供得起吗?就算这一千块我们借了,后面呢?是不是还得来借?这种无底洞,谁填得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我说,让明远别念了,早点出来打工,还能帮家里减轻负担。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我爸心窝子上。
我爸后来跟我妈复述这段话的时候,嘴唇都是颤的。他说他当时真想掉头就走,可为了我,他还是忍了,又求了几句。
舅舅坐在那儿,看了看舅妈的脸色,最后摇了摇头:"姐夫,真拿不出来。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爸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个人翻了两座山,走了两个多小时。
到家的时候,解放鞋的鞋底都磨穿了一个洞。
04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妈低着头纳鞋底,可针脚乱得不像样。我爸蹲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旱烟味。
我妹妹趴在桌上写作业,偷偷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去,笔在本子上划拉,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个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桌上,红彤彤的,上头印着学校的大门和校名。我看着它,觉得那几个字一会儿亮得刺眼,一会儿又暗得像要灭了。
要不……就算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像野草一样,拔了又长,怎么也按不下去。
不念了。出去打工。去广东,去深圳,那边多的是工厂招人。我力气大,啥活都能干。打几年工,给家里攒点钱,把债还了,给我妈看看病,再把妹妹供出来……
想着想着,我眼眶就热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门被人推开了。
"明远他爸,在家不?"
是村长刘大爷的声音。
我爸赶紧站起来迎出去。我跟在后面,借着月光一看,好家伙,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刘大爷、王婶子、张叔、老陈头、李木匠、赵寡妇、孙家老三……村里头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人家,几乎都来了。
刘大爷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厚厚的,纸都鼓起来了。
"明远他爸,听说你去德发家借钱,没借着?"
我爸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大爷叹了口气,把那个信封往我爸手里一塞:"这是大伙儿凑的,你数数。"
我爸打开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里头全是钱。有整有零,什么面值的都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毛钱的。有的皱巴巴的,有的折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的,塞得满满的。
王婶子在旁边说话了,嗓子有点哑:"明远他爸,我家出了五十。不多,你别嫌少。"
张叔接茬:"我凑了八十。本来想多拿点,可家里今年盖了猪圈,手头确实紧。"
老陈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我出了三十。我一个孤老头子,没啥用钱的地方,这钱给明远用。这孩子有出息,不能耽搁了。"
赵寡妇站在人群后头,扭扭捏捏地说:"我……我就出了十五块,是卖鸡蛋攒的。明远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李木匠掏出一个布袋子递过来:"我没现钱,这是我存的二十个银元,是我爹传给我的,你拿到镇上去换,少说也能换个几百块。"
我爸的手越抖越厉害,拿都拿不稳了。
刘大爷说:"老李,大伙儿从下午开始挨家挨户凑的,数了数,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钱。加上木匠的银元,应该差不多够了。"
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
这个数字,我记了二十多年,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石坪村几十户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有的人家自己都揭不开锅,还是把准备买种子的钱拿了出来。有的人家孩子也要开学,学费还没着落,可还是先紧着我这头。
我爸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个从来不掉眼泪的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各位乡亲,我李长根……我李长根这辈子……"
他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大爷赶紧把他拉起来:"你跪什么!咱们石坪村的人,什么时候分过你家我家的?明远这孩子是咱全村的娃,他有出息,咱们脸上都有光!"
王婶子抹着眼泪说:"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念书又用功,咱们不帮他谁帮他?"
那一晚,石坪村院子里挤满了人,月亮又大又圆,空气里头全是旱烟的味道,还有我妈压都压不住的哭声。
我站在人群后面,十八岁的我,把嘴唇咬出了血,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到底没忍住。
我对着那一院子的乡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你们的恩情,我李明远一辈子记着。等我念出来了,一定回来报答大家!"
刘大爷笑了:"好小子,有志气!去吧,好好念,别给咱丢人就行!"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人的名字和金额,一笔一画地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后来跟了我二十多年,纸页都泛黄了,边角都卷了,可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清清楚楚的。
05
1996年9月,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
出发那天,全村的人都跑到村口来送我。我妈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用布包着,塞在我的帆布包里。我爸把家里唯一的行李箱——一个用铁皮箍的旧木箱子——帮我扛到车上。
王婶子塞给我两包自家做的红薯干,张叔给了我一把雨伞,老陈头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双新布鞋,说是让他老伴连夜赶出来的。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我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我爸妈站在路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妈在抹眼泪,我爸直挺挺地站着,手高高地举着,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遮太阳。
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那些灰扑扑的土坯房,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慢慢地被甩在了身后。
从那一刻起,我暗暗发了一个誓: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了石坪村。
大学的生活,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懵的。
城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宿舍楼有电梯,食堂有十几个窗口,教室里头有那种能升降的椅子,图书馆里的书多得看不完——光是一层楼的书,就比我们镇上的新华书店还多。
可同时,我也是自卑的。
室友穿的衣服,牌子我叫不出名字。人家用的随身听,我见都没见过。他们讨论哪个电视剧好看、哪个歌星出了新专辑的时候,我连插嘴都插不上。
有一回,宿舍聚餐,大家去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四个人点了一桌菜,最后一算账,八十多块。我当时兜里只剩下这个月的生活费——一百二十块,要撑到月底还有二十天。
八十块分四个人,每人二十。
我那一秒钟的犹豫,室友小赵看出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明远,这顿我请了,你别出了。"
我嘴上说不行不行,可小赵直接把钱扔给了老板。
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赵搂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候?你好好学,将来请我吃大餐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记着全村人名字的小本子,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张叔,80。王婶子,50。老陈头,30。赵寡妇,15。孙家老三,20。刘大爷,100。李木匠,银元20枚……
每一笔钱的后面,我都看得见一张汗涔涔的脸。
从那以后,我拼了命地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教学楼的走廊里背英语(那时候学外语是必修课)。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的铃声响了才走。周末别人出去玩,我去学校附近的餐馆端盘子,一天挣十五块。
寒暑假也不回家,去工地搬砖、去超市理货、去印刷厂打包装。最苦的一次是大二那年暑假,我在一个建筑工地扛水泥包,一包一百斤,一天扛几十包,扛到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渗出血来,跟衣服粘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晚上躺在工地的简易棚里,浑身酸疼得翻不了身。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看头顶上的铁皮顶棚,听外面的虫子叫。
那一刻我就想,再苦再累,也比不上我爸拿着镰刀在地里弯一辈子的腰苦。也比不上那些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那一千多块钱苦。
我没有资格喊累。
四年大学,我拿了三年的一等奖学金,毕了业被一家省城的企业录用了。从普通职员做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后来又跳了两次槽,去了沿海的一家大公司,再后来自己出来创业,开了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折腾了十几年,公司慢慢做大,手底下有了几十号人,日子终于不那么紧巴巴的了。
可不管走到哪里,那个小本子一直跟着我。
它就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锁着的那个。每次工作上遇到难事了,想撂挑子不干了,我就把它拿出来,翻一翻,看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
然后告诉自己:你不能放弃。那么多人托着你走到了今天,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06
这些年里头,我不是没跟村里联系过。
每年过年,我都会给村里的几位长辈寄钱、寄东西。给王婶子买了一台洗衣机,给老陈头寄了治关节炎的药,给张叔家翻修了房顶。
可我一直觉得,这些都不够。
远远不够。
因为那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钱,不是钱。
那是一整个村子对一个穷孩子的命运的托举。
这份恩情,不是几台电器、几包药就还得清的。
我一直在想,我能为石坪村做点什么?做点真正有分量的事情。
可忙归忙,公司刚起步那几年确实脱不开身,总觉得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了2016年,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年春天,我接到了刘大爷儿子的电话。刘大爷走了。
就是当年带着全村人给我凑学费的那个刘大爷。他八十三岁,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自家堂屋的躺椅上,午睡的时候走的。
我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等一天少一天,等到最后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当年凑钱的那些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老得走不动路了。他们还在山里头,还在那些漏雨的土坯房里头,还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飞回去参加了刘大爷的葬礼。
站在刘大爷的坟前,我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在心里说:刘大爷,您等着,我回来了。
07
2016年到2017年,我做了几件事。
头一件,修路。
石坪村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走了几辈子人了,一到下雨天就成了泥塘,别说车了,人走都能陷进去半条腿。
我出资修了一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的公路。三点六公里,请的专业施工队,路面宽四米,两边还挖了排水沟。
修路那天,全村老少都跑来看。挖掘机开进来的时候,好多老人站在路边,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婶子拉着我的手说:"明远,你这是修了一条命啊。以后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叫个车半小时就能到镇上的医院了。"
第二件,建学校。
村里原来的小学早就破败了,周老师退休之后,后来的老师待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嫌条件太差。孩子们只能走两个多小时到镇上去念书,小的走不动,家里大人就得背着送,一来一回大半天就没了。
我出钱在村里盖了一所新的小学,两层楼,六间教室,带操场和图书室。又跟县教育局协调,派了两名正式教师过来,工资由我来补贴差额。
学校落成那天,我把它命名为"石坪希望小学"。
孩子们第一次走进新教室的时候,一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个小丫头趴在崭新的课桌上,用手摸了又摸,回头跟她妈说:"妈妈,桌子好滑哦,写字好舒服哦。"
她妈妈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三件,是我最在意的一件事。
2017年中秋节,我把全村的人请到了新学校的操场上,摆了二十桌酒席。
鸡鸭鱼肉,瓜果点心,啤酒饮料白酒,管够。
吃饭之前,我站在操场的旗杆下面,面对着全村的乡亲,说了一段话。
准确地说,不是"说"——是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出来的。
我说——
"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兄弟姐妹们,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显摆什么,是因为我心里有一笔账,欠了二十多年了,今天想当面还。"
"1996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大学,可家里拿不出学费。我爸去舅舅家借了一千块钱,没借着。是你们,全村的乡亲,连夜给我凑了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钱。"
"这个数字,我记了二十一年。每一个人出了多少,我都记在本子上,一笔都没落。"
我把那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小本子掏出来,展开给大家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王婶子,五十块。"
"张叔,八十块。"
"老陈头,三十块。"
"赵寡妇——赵婶子,十五块。"
"孙家老三,二十块。"
"李木匠,银元二十枚。"
"刘大爷,一百块。"
"……"
我一个一个念,念到已经过世的人,声音就低下去,停顿一下,再接着念。
底下的人先是安静的,后来就开始有人抹眼泪了。
王婶子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用袖子不停地擦脸。她旁边的儿媳妇搀着她,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叔五年前走了,他的儿子张小军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婶子也老了,背驼得厉害,可精神还好。她冲我摆手:"明远啊,那十五块钱的事你还记着呢?那算什么,几个鸡蛋的钱,你这孩子。"
我说:"赵婶子,对您来说是几个鸡蛋的钱。可对当年的我来说,是救命钱。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我鞠了一躬。
"今天,我想把这份恩情还回去。不是用钱还——钱哪还得清这份情?我想用另一种方式。"
然后我宣布了几件事——
以后村里所有考上大学的孩子,学费我全包。只要考上了,不管是哪所学校,本科也好,专科也好,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从我这儿出。
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年发一千块过节费,端午、中秋、春节,每次一千。
村里的水泥路每年维护一次,费用我出。小学的运营费用,长期由我来负担。
另外,我准备在村里搞一个红薯干加工厂。石坪村的红薯干本来就好吃,远近闻名,可一直没有渠道往外卖。工厂建起来了,大家的红薯就有了销路,每家每户都能多一份收入。
我话还没说完,底下已经炸了锅了。
有人鼓掌,有人抹泪,有人站起来冲我竖大拇指。好几个老人激动得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王婶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发亮。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鼻子发酸。
08
说到这儿,有人可能会问:你舅舅呢?后来怎么样了?
说实话,这件事在我心里,确实硌了很多年。
不是说我记仇。而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你在最难的时候,向你觉得最亲的人伸出手,结果那只手被人打了回去。这种滋味,经历过的人都懂。
我舅舅后来的生意其实不太顺利。2000年前后,建材市场行情不好,他赔了不少钱。后来又投了一个什么项目,被人骗了,更惨了。到了2008年前后,他已经从当年的"镇上首富"变成了欠一屁股债的普通人。
讽刺吗?好像有一点。可人生就是这样,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说不恨是假的。可恨着恨着,时间长了,那股劲儿也就淡了。毕竟是自己的亲舅舅,我妈的亲弟弟。
2015年,我妈生了一场大病,住院期间,我舅舅来看过她。我在病房里碰见了他。
那是我很多年以来第一次正面见到他。
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有点不知所措。
"明远……"他叫我,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树叶。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舅舅,进来吧。"
他在我妈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临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我。
"明远,当年的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
"舅舅,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您保重身体。"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转身走了。
后来我听我妈说,舅舅回去之后哭了一场。舅妈也在旁边抹了眼泪。
人啊,有些弯路,走了就是走了。有些话,当年没说出口,后来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了。
我不怨他了。真的不怨了。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舅舅没帮我,是他的选择。全村人帮了我,是他们的善良。这两件事不矛盾,也不必放在一起比较。
让我走到今天的,不是怨恨。是感恩。
09
2018年,红薯干加工厂正式投产了。
我请了专业的食品加工团队来指导,注册了商标,做了包装设计,又联系了几个电商平台上架销售。
第一年,工厂收购了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红薯,加工出来的红薯干一上线就卖断了货。很多买家在评价里说:"这个红薯干有小时候的味道。"
村里人第一次靠种地挣了那么多钱。
孙家老三——当年给我凑了二十块钱的孙家老三——他那一年光卖红薯就挣了一万二。他跑来找我,乐得合不拢嘴:"明远,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种地也能发家致富!"
我笑:"三叔,这才哪到哪,以后还会更好。"
后来几年,工厂的规模越做越大。除了红薯干,又增加了腊肉、酸萝卜、山茶油这些产品。我在省城给它们开了专卖店,又入驻了好几个电商平台。
石坪村的名气慢慢打了出去。
有记者来采访,有电视台来拍纪录片,还有大学的教授带着学生来做调研。村口那条我出钱修的水泥路上,开始有了来来往往的货车和小轿车。
土坯房一栋一栋地拆了,盖起了新房子。有的人家还买了摩托车、小汽车。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再往外跑了,工厂就有活干,一个月两三千块,在山里头够过上不错的日子了。
石坪村活了。
这三个字,分量很重。
一个快要空心化的山村,一个年轻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老人孩子的村子,重新有了烟火气、有了笑声、有了盼头。
每次我回到村里,走在那条水泥路上,看着路两边新盖的房子、跑来跑去的孩子、工厂门口进进出出的货车,心里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不是骄傲。
是踏实。
是觉得当年那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钱的分量,我终于、终于还了一点点了。
10
2023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石坪村。
这一回是去参加希望小学的秋季运动会。学校已经扩建了一次,从六间教室变成了十二间,还多了一个计算机教室和一个音乐教室。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
运动会结束后,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他大概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像个小豁嘴。
"李叔叔,你就是那个考上大学的李叔叔吗?"
我蹲下来:"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奶奶跟我说的!她说你小时候可穷了,全村人凑钱让你念书。后来你赚了大钱,回来给我们修路、建学校、开工厂。我奶奶说你是大好人!"
"你奶奶是谁?"
"赵翠兰。"
赵翠兰——就是赵寡妇——就是当年拿了十五块钱卖鸡蛋钱给我凑学费的那个赵婶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揉了揉那个小男孩的脑袋:"你以后也要好好念书,知道不?"
"知道!我长大了也要像李叔叔一样,考大学,赚大钱,然后回来帮大家!"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了村口。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梯田层层叠叠的,已经收了稻子,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排列得整整齐齐。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出来,弯弯曲曲地升上天空,跟晚霞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稻草燃烧的香味,有饭菜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很久。
二十七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十八岁,一个帆布包,一个铁皮木箱子,兜里揣着全村人凑的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钱。
那时候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坎坷和磨难在等着我。我只知道,身后有一个村子的人在看着我,托着我,盼着我。
那种力量,比什么都大。
现在,我站在同一个地方,回头看,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那些漏雨的土坯房变成了白墙青瓦的新楼房。那所破败的小学变成了窗明几净的希望小学。那些佝偻着腰在地里刨食的身影,如今有了更多的选择和出路。
石坪村还是石坪村。可它不一样了。
我也还是那个李明远。可我也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日子。
没变的,是心底那份最朴素的东西——
你帮了我一把,我记一辈子。
写在最后。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舅舅借了我那一千块钱呢?
可能我也会念完大学,也会走出大山,也会有今天的日子。可那个故事就不一样了。
我和石坪村之间,就不会有那条用一千一百四十七块六毛钱织成的纽带。那种整个村子把命运拧成一股绳的感觉,那种被一群不富裕的人用力托举起来的温暖,就不会成为我这辈子最深的底色。
所以你看,人生有时候挺奇怪的。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儿,回头一看,反而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拒绝你的人,不必怨恨。那些帮了你的人,不能忘记。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1996年的穷小子,被全村人凑钱送出了大山。
二十多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水泥路、新学校、加工厂,和一颗没有忘本的心。
这个故事,说到底就是八个字——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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