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靡一时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是那代年轻人无比敬仰、梦寐以求的地方。当我有机会去一睹它的风采时,它已人去楼空,没落荒废,被地方林业部门接管,但遗留下来的医院还很活跃——部分建筑成了医院的一部分。这里聘请了一家山东祖传精神科名医坐堂诊疗,可谓人满为患。看病的蜂拥而来,有包头的、乌海的、中后旗的,还有五原的、杭锦旗、杭锦后旗、磴口的最多。
那时我在临河开了一家小型制蜡厂,已经经营了将近两年了。有一年冬天,我哥和我姐夫领着妹妹来临河看病,听说279部队医院看病疗效好,去看了一段儿时间,病情虽然得到了控制,但还是有所反复。听说表叔是盟林厂的职工,那里的医生很擅长治疗心理疾病,姑姑和父亲商议去那里看看,也许能看好。
第二年3月份儿,姑姑和我领着妹妹去盟林厂(原“共大”)去看病。这时已到了农忙季节,况且姐、哥、姐刚各自成家,父母也顾不上去陪伴护理,我只好停下小厂,领妹妹去就医。从临河坐火车一路向西,两个小时的车程,三道桥站下车后还需步行三公里就到了盟林场医院了。三点多的火车到下车已经五点多了,路上来往的人很少,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左胳膊上挎着个包,右手还拎着一个罐子。
我们正想和他打问一下医院的去向,他说:“咱们是同路,是坐同一趟火车来的”。他说他是陕坝干召民丰林场的,女儿有病,已看很长时间了,她母亲一直陪伴熬药,他本人是教书的,只能是抽空看望一下,这不,从家里拿了些替换的衣服,医院的生活比较艰苦,拿了些吃的,提了一罐腌制的咸菜。
傍晚时分,到了我表叔家。他们住在职工家属房最后一排,他比我大四五岁,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小孩儿。他家兄弟多,生活比较紧困,叔叔瘦高的个子,穿一身蓝色的已经褪色的单薄衣服,裤子高吊在脚腕上面,脚上大大的一双家做鞋,连袜子也没穿,媳妇儿中上等身材,略胖,我们初次上门,她还有点儿腼腆,脸红,但待人特别热情大方。
第二天早饭后,叔叔带我们去医院就诊。主治医生是女的,四十七八样子,身体很胖,大概有200来斤,走起路来整个身体都在晃动,坐在凳子上听诊、号脉时,肚皮能坠到自己的大腿上,肥胖的头上长着卷曲的头发,戴着洁白的卫生帽,穿着宽大医用白大褂。此时天气虽然不是很热,但她通过一番忙碌,已经微微出汗了。
这时医院已经住进了很多人了,包括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一家。那个人叫白玉朋,年龄在四十五六岁左右,他是个音乐老师,很喜欢唱歌,她女儿大概十六七岁,也爱唱歌,不论任何场合都想表现一下自己。有一次音乐课上过于张狂,惹恼了师生,受刺激后得了癫痫病,已经治了很长时间。她母亲四十三四岁样子,性格开朗,穿着虽然简单,但谈吐和样貌不俗,听说在解放前夕,她做过国军军官的小老婆。
整个社区由不同方向的三个小区组成。当时的医院位置可能是过去共大的农牧实*基地,在西边300米左右,后面是高大粗壮的黑皮柳树林,在春季的沙尘暴刮来时,许多枯枝会被刮断跌落,陪护病人的家属们可以用此来烧火做饭。正东中间有一排房,从前不知是做什么的,基本全是空房,只有旁边两间是用来做药房和小卖店的。再往东100米就是相对比较集中的职工居住区。再往东南200米,建筑规模很大,可能是当年的校区主体,后来成了林场领导机关所在地,听说有什么叫政工科、保卫科等等职能部门,好像也是县级单位。
前面不远处有个大鱼塘,里面有小船、小筏等,栏杆边的晒台上放着两团挺大的破旧渔网。平时只见有人去钓鱼,不见有人去喂食。有一次我也学着钓鱼,在一处芦苇附近,我钓到了几条小鱼,在最后一次垂钓时,可能钓到一条大鱼——我觉得拽的很吃力,杆子拉弯了,抖动开了,最后还是断线跑掉了。
住院陪护也是比较枯燥、烦闷的。每天除了熬药、针灸时捻针,还需做饭洗衣、打扫卫生。饭菜多数是米饭、馒头、面条、炒甘蓝、炒土豆片儿。职工食堂有时也对外卖饭,像素包子、炒土豆丝等。有时厨师从自己家里拿来鸡蛋给病人们卖。
那时一斤葵花油才六毛钱,医生给病人开的药剂量很大,药价相对也高。多数药方会用到川黄连、川贝母、蜈蚣、全虫、红参、当参、人参、龟板、鳖甲等。许多新特西药也是挺贵的。
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也认识了不少人。有个人叫何岳飞,可能是乌盟人,在内蒙医学院毕业,分配到磴口县医院,通过几年的不懈努力,终于进入了领导层,后来在竞选卫生局副局长时落选,一气之下得了抑郁症,好像老婆也离婚了,住院几个月从来没见老婆出现过,只有他弟弟照料他日常生活,上顿米饭,下顿粥,顿顿伴些白糖。不知道是药物伤身,还是营养不良,病人双腿成了直的,穿着拖鞋,一步连五寸都迈不出去,语言不清,唾诞至胸。
还有一个和这个症状差不多,他姓杜,是从黄河南的伊克昭盟过来的。事情是这样的:他从过继给他叔爹,他叔爹也很重视他的培养,他也很争气,念书上进,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考上了中等专业学校。招生通知下达后,他叔爹特别高兴,花了180块钱给他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他骑上自行车上大街上欢快的逛达市,被几个小混混盯上了,把他推倒后抢走了自行车。就这样他一下子就气疯了,学校也不能报到,病看了两年都没有好转。他叔爹为节省医疗开支,经常在林场找些栽树、除草、挖厕所的活儿。
还有个叫武翠娥,她父亲是乌海工商局的,她生病是因为找对象失恋造成的。去全国许多大医院都没有看好,听说这里来了祖传名医,疗效显著,专程登门拜访。因为医生用的是猛料,剂量大,通过两个疗程的医治,病情好转了许多。不过她家里是公费医疗,煎药只一遍。有一家是从陕坝农村来的病人,是女的,也是因为找对象变故气疯了。父亲去世后,缺少了经济来源,只有母亲一直撑着给她看病。她有个弟弟,是个小混混,叫刘二,整天不务正事,看病的药费有一顿没一顿的。医生也同情她的难处,和武翠娥的父母商议好后,给她开的药只煎一遍,晾晒到窗台上时,刘二就替他姐把药渣收起,重煎两遍继续服用。这样治疗效果也是有的,但心理伤害也是肯定的。像类似这样的病人非常多。给我妹妹看病,我家好像比这家强了许多。
因为我表姐家办蜡烛厂两年多了,产品早已推销完了,没给我发过工资,我只好预支了1300元钱,决心给妹妹治病。到后来,药费、生活费还是接济不上了,病情有些反复,回来和父亲商议,拿了500块钱,勉强治疗了一个月后,赶上秋收农忙就回来了。妹妹病情稳定了,但人痴呆了很多,什么时候都一样。
那时去盟林场医院看病的,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公费医疗,是可报销的,像五原防沙林场的一个人,还有一个包头石别煤矿的,还有一个后旗磺铁矿的。
弥补一段:在那年5月下旬,大哥去医院探望了一次,带去了一铁桶鸡蛋,大概有六七十个。当时也没舍得吃,看到许多人为了病人早日好转,提前出院,抢着送些礼物,有的帮助洗衣服、缝被子,我也心一横,鸡蛋一颗都没吃,全送给医生家,希望能得到关照,毕竟处方药贵,难以为继,又看到许多病人被药物蹂躏的痴痴呆呆,好转无期,纷纷离去,回家颐养。
医生见我妹妹的病稳定了很多,得到了控制,劝我不如在下来,和她们一起学医,练针灸,治病救人,再方面,给妹妹治病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又看到病人和陪护反反复复要经历多少个春夏秋冬,甚至要花的倾家荡产,而学医最可贵是要有信心、信念,不怕枯燥乏味,可我幻想着办小工厂有光明的前途。
事实上,自己的想法多数是一片阴云。最后印象中的共大也成了梦境中的祥云和彩虹。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