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时代，在我村有六个地点当做教室：私人羊圈屋，大队的染坊（中间一口大锅），大队的油坊，大队部，第四生产队的两间草屋，现在的小学原址（马上要成为遗址）。
文革在动荡，教室在动迁。
我们五年级毕业要到双炉村上初中，我父亲说：“大队决定要在戚城高中院里，盖几间房，办初中，在家等吧。”我万分高兴。
等啊等，大半年过去，大约是第二年收麦子时，房子建好。我们坐进空荡荡的教室，听杨老师读高玉宝的文章《我要上学》。杨老师是我村的，老新乡汲县师范毕业，科班出身，被打成右派正在平反中。我小学的语文教师兼班主任朱老师也调过来，倍感亲切。还有寇老师，王老师等，都是民办教师，十四个学生，我的初中生活，就此开始。一年速成毕业。
我的梦随着老师的教诲开始幻化。今天，我身上的每一个知识点，都有老师的音容笑貌。想不起来在初中学到什么知识，却牢牢记住了初中的几位老师。
1982年，我从这里走出来，上汲县师范。穷乡僻壤简陋的母校，先后走出的有教师，大学教授，行长，局长，生意老板等佼佼者，在当地，名气类似于当年的西南联大。
山的那一边还是山。1985年中师毕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又回到戚城母校教学。
转来转去，我始终没有转出来戚城村这个圈圈。种地，割草，拉粪，拾柴，郁闷，徘徊。
学校没有大门和围墙，四周春夏秋季节葱绿地带刺的洋槐树，就是最美的院墙，从视觉上给我们带来了些许的安全感。
主路东西，对称两排教室，八个班级，八尺多高的砖瓦房，教室的大木窗，钉着塑料布，稍有风，呼嗒呼嗒地响。最后一排是六七尺高的教师办公室兼住室，几乎都是单间。教师伙房也在此，破败不堪。
校长办公室门前，半截铁犁铧吊在歪脖子树上，一节铁棍放在地面，谁值日谁敲击，发出上下课的信号，清脆悦耳。
校园，如一处荒废的破庙，藏身于村落之间的荒野之中。
收麦子收秋季节，操场和主路早早的被当地农民占着当打谷场用，尘土飞扬，石磙吱吱扭扭作响。平时，教室之外的空闲土地，有我们开垦的小菜园，自得其乐。荒草之上是成群的羊在啃荒，也有单个的大牲畜。书声伴羊叫，铃声惊鸟飞，吃饭蹲河堤，空气四季清新。俨然是一处世外桃源。
一腔热血撒校园，两袖清风写黑板。每月三十元工资，拖两个月再发，哪有那么多闲杂事去考虑？能上班就好，离开学生内心空虚。不是自己的课也不上，礼拜天补课，没有钱的感念。
教师伙我们吃饭，学生远远看到了，羡慕地问我：“老师，你们咋吃饭？都啥好吃的？”
教师伙房于师傅写的都是象形文字，门后账单记账，花椒是三个小圆圈加一横，辣椒是一个瘦长圈加一横，大葱是一个大粗横，经常告诫我：“不要惹我生气，要不然，炒菜少放油，不加味精和调料，包肉包子多放盐，咸的没法吃。臭鸡屎（汲师）毕业，二十四级（国家干部），没啥了不起，用招牌找个老婆知足吧。”逗得我们礼让三分，哈哈大笑。
一个老教师据说是解放前的本科毕业生，因为成分高，受了不少委屈，郁郁不得志，愤世嫉俗，看到我是函授大专，填报表时，气愤的说：“函授是干啥？在家能上大专？那我的文凭是大于大专。”填本科多好啊，不行，怕别人不知道。
浮云悠悠，都是过往笑谈。
八十年代初，我们戚城乡，有五个初中教学点，戚城学校建校历史最短，普九以后，建起大门，升级为“戚城乡中”，进入辉煌时代，其余四所学校逐步的被淘汰，撤，并，合。学校与时俱进，设立“重点班”，”大小班”，更是锦上添花，步入鼎盛时期，附近乡镇的学生也慕名而来就读。2006年，撤乡并镇，“戚城乡中”改换门庭，降级为“戚城中学”，一字之差，生源却日渐枯竭。
2021年，4月18日周日，我专门带着孙女故地重游。人越老越沧桑，衰败，我的母校越来越漂亮，校园整洁靓丽，雅静大气，配备齐全，设备先进。
满目是亲切，遍地是回忆。我初出茅庐的工作地，我结婚后的新家，我儿子出生地，我二十年的青春，都荡然无存，有点面熟而又陌生的是那座学生寝室楼，新鲜的涂料没有完全遮盖历史的痕迹。当年的同事所剩无几，有的作古，大部分是远走高飞。安静的校园中，有无限的惆怅，唯一遗憾的是：均衡结束，教学楼，住宿楼和餐厅越盖越好，学生越来越少。
每天早晨散步，我从家出发，上大功河，文岩河，转到支流学校东边的小河，这是我当年带领学生上早操的路线。忙里偷闲，和学生用嘣斗嘣水抓鱼的情景历历在目，每天与母校擦身而过。
这所学校，装着我少年的梦想，装着我二十年的青春，当年奔涌的热血逐年的粘稠。曾经打过骂过的学生，早已相逢一笑泯恩仇，握手言欢，尊敬有加，视为知己。
当年的单纯幼稚，却是自己对工作执着的催化剂，热情如火，能燃烧沙漠。三十六年的摸爬滚打，换来一个深深的体会：不要忽略每一个学生，不要忽视每一个细节，不要对学生冲动。那些当年被看不起的受批评最多的学生，后来对我最有礼貌，在社会混得不差；当年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学*优等生，大部分音信全无。收获了成熟和硕果，也有寂寞，还有，还有，无法言说的失意和失落。
梦开始的地方，如南湖的红船，如井冈山根据地，如延安圣地，环境恶劣，设备简陋，生活简朴，关系简单，信念坚定，目标明确，精神充盈。梦开始的地方，总在梦中缠绕。梦开始的地方，初心不改。梦开始的地方，始终有割舍不掉的留恋，情结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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