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中学，是南省最好的高中之一。
能考进这里的学生，不是成绩顶尖的，就是家里有背景的。高泽两者都不占——他只有一身旧衣服，和一颗拼命的心。
高中的生活比初中更加紧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作业堆得像小山。高泽依然保持着初中时的节奏——比别人早起一小时，比别人晚睡一小时，把所有的时间都榨干。
他依然是最穷的那一批学生。食堂里最便宜的窗口，他吃了三年。冬天没有羽绒服，就穿着母亲缝的棉袄，外面套一件校服，倒也暖和。同学们偶尔会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小吃摊，他从来不跟，不是不合群，是真的没钱。
但他不觉得苦。
真的不觉得。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替他吃苦。
高二那年暑假，他回家待了半个月。他看到父亲的背更弯了，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看到母亲的白头发多了好多，眼角的皱纹密得像蛛网，手上裂开的口子比往年更多了。
“爸，妈，你们别太累了。”他说，“我以后挣钱了养你们。”
“不累不累，*惯了。”父亲说。
“我们不要你养，”母亲说，“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他们永远是这样。永远说“不累”“不要”“不用”。他们像两棵老树，扎根在贫瘠的土地里，不向任何人索取，不向任何人低头，只是默默地站着，为儿子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
高泽没有辜负他们。
高考那年，他以总分678分的高分，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京市财经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是八月的一个正午。邮递员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村口，大着嗓子喊：“高泽！高泽在家吗？录取通知书！”
整个村子又炸了锅。
“高老实家娃考上大学了！还是重点大学！”
“这娃真有出息！咱们高家坳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老高，你祖坟冒青烟了啊！”
高老实站在院子里，拿着那张大红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可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王秀莲又哭了。这回哭得更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干。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骂自己：“你看我，高兴得，哭啥呢……”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酒席。杀了两只鸡，炖了一锅肉，请了村里的亲戚邻居。高老实喝了很多酒，来者不拒，谁敬他都一口闷。最后喝得醉醺醺的，靠在椅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子……大学生……”
高泽扶着父亲回屋，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父亲已经睡着了，打着鼾，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高泽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默默地说：爸，妈，你们放心，儿子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大学在京市。那是高泽第一次离开南省，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到平原，第一次见到长江。
京市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地铁在地下呼啸穿梭，夜晚的霓虹灯把天空映得发红。他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但他没有迷失。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看风景，不是享乐，是读书，是学本事，是改变命运。
他依然保持着高中时的节奏。每天早起，晚睡，泡图书馆，泡自*室。他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课程涉及经济学、金融学、管理学、英语、数学，他每一门都学得很认真。
他申请了助学金，又找了几个兼职——周末去商场发传单，晚上去餐厅洗碗，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他算过，这些兼职加在一起，每个月能挣七八百块，勉强够生活费。
他几乎不花钱。衣服还是高中时那几件，吃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窗口，除了必要的学*用品，没有任何开销。同学们叫他聚餐，他找借口推掉；叫他去唱K，他摇头；叫他一起去旅游，他说要复*。
不是不想去，是真的去不起。
但他从不抱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比他更苦，他的父母就是。
大学四年，他一次都没有旷过课，一次都没有挂过科。他的成绩始终在专业前五，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他做事踏实、稳重、靠谱，老师和同学都信任他。
大二那年，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陈明远教授。
陈教授是系里的老教授，教国际贸易实务，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在外贸行业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回学校教书，经验丰富，人脉广泛，在业内有些名气。
陈教授注意到高泽，不是因为他的成绩——成绩好的学生多了去了——而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下课后，高泽来找他问一个关于信用证的问题。陈教授解答完之后，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南省A县的。”
“南省？山里的？”
“嗯，山里的。”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陈教授发现，这个山里的孩子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品质——稳。不浮躁，不投机，不耍小聪明，不眼高手低。交代给他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滴水不漏；不懂的东西，他会查资料、问老师、反复琢磨，直到彻底弄明白为止。
“这个学生，将来能成事。”陈教授私下对同事说。
大四那年，很多同学都在为工作焦头烂额。投简历、跑招聘会、面试、被拒、再投、再面……焦虑像瘟疫一样在毕业生中蔓延。
高泽也在找工作，但他没有那么焦虑。他知道自己底子不差，只要肯吃苦，总有一口饭吃。
那天下午，陈教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高泽，坐。”陈教授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老师，您找我？”
“嗯。”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省城有一家外贸集团，叫远洋国际，在行业内算是头部企业。我和他们老总有点交情，前几年帮他做过一个项目。我跟他说了你，他说让你过去试试。”
高泽愣住了。
远洋国际。那是全省最大的外贸公司之一，每年招聘名额少得可怜，多少985、211的毕业生挤破头都进不去。
“老师，我……”高泽嗓子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废话。”陈教授摆摆手，语气随意，眼神却很认真，“我看了你的成绩单，你的实*报告，你的毕业论文。你配得上。去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高泽站起来，对着陈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弯得很深，很久才直起来。
“老师，谢谢您。”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陈教授笑着摆摆手，“以后混好了，请我喝酒就行。”
高泽笑了，眼眶却红了。
从大山深处，到省城重点高中，再到京市的大学，最后到省城的大企业。他用了十五年，走完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光。
他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他以为，从今以后，人生只会越来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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