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偶翻昔时日记,有几则记载的是当年在部队的趣事:深更半夜之时,偶尔听闻窗户被大风吹得啪啪作响,不由得起身巡视一番,将一扇扇窗户逐一关闭。多年下来,*惯成自然——夜里但凡有响动,必定要醒来确认一番。即便如今躺在自家床上,这*惯也改不掉。就像老战友说的:当过兵的人,耳朵是睁着眼睛的。
1978年7月7日的日记中写到:“夜起大风,悄悄关窗。风云雨雪任我宰,大浪淘沙始见金。闭户清风今又是,*惯自然入灵魂。”那时我还是个战士,半夜听到窗户被吹得啪啪响。于是悄悄下床,轻手轻脚,一扇一扇地关闭窗户。月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战友们安睡的脸上。有个战友翻了个身,喃喃说着梦话,又沉沉睡去。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守护着这些沉睡的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1985年1月9日的日记是这样的:“‘咣当!’走廊西侧窗户撞击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三声过后,终于起床了。是啊,多么盼望能有一位值班的同志走过来,或者更灵敏的同志起床……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出现。无奈,起身去小心关闭,并到南侧几个洗漱室等处检查一遍。待上床时,夜光表正指向1:30。唉,不知怎么搞的,无论如何竟不得睡实,朦朦胧胧中传来了起床号声:‘滴滴——答!’”
1985年3月24日的日记也是记载的同类事:“宣化地区多夜半起风,谁人晒鞋开窗竟不知随手关闭。夜来风雨声,梦中人惊醒。起身闭户后,睁眼待天明。“
这两则日记说的是,当股长后到宣化炮兵指挥学院学*期间的事。宣化地处华北西北部,靠近内蒙古高原,属风口地带,风大风多。学员们晚上忘记关窗是常有的事,而值班的同志由于种种原因往往又未能及时关闭。所以,夜间总会有人在风声中醒来,悄悄地把一切收拾妥当。这个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关窗是件小事,却又忍不住在日记里把它写得郑重其事。
类似的日记,这里不再一一列举。如今想来,那些不过是区区小事。但恰恰是这些小事,却深深留在我的记忆中。几十年下来,那一声声风中的窗响,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它教会我的,不只是听见,更是听见之后的起身;不只是惊醒,更是惊醒之后的担当。那时的我,或许有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自觉。
四十多年了,从一个新兵到一个老兵,从部队到地方,从营房到家园。窗,换了一扇又一扇;风,刮了一年又一年。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听见声响时的心头一紧,比如起身时的毫不犹豫,比如关好窗户后的那一份安心。逐步养成了持续的责任感和紧张感,以至于对微小声响异常敏感,即使晚上也往往处于高度警觉的适应性状态。
老伴笑我太过较真,我只淡淡一笑 —— 有些*惯,一旦养成,便是一生;有些初心,一旦立下,至死不改。
风起了,窗响了。我还是那个夜里起身关窗的人。只是现在,我关上的,不只是被风吹动的窗,还有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轻岁月。
夜很深了。我知道,明天醒來,又会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可是今夜,在风声里,我与四十多年前的自己重逢——那个在月光下关窗的年轻战士,还站在那里,守望着每一个起风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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