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碎了的干枣叶

花城中沉醉墨客
2026-2-2123:20河北
难忘的枣树林(中篇纪实散文)
1979年早春,天津某连队营区,春风裹着融融暖意漫过营墙。我刚下岗卸下枪,通信员便递来一封家乡来信。信笺娟秀,落笔利落,寄信地址是河北省某县城一家小公司,落款只有一个字:桦。
那时我已是部队重点培养提干对象,消息传回了老家。她托人登门说和,家里寻问我的心意,我应下了,部队地址也就送到了她手上。
这才有了这封家乡来信,还有信里夹着的、我珍藏至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身穿白大褂,衣着整洁大方,模样温婉,亭亭玉立,笑的非常甜美,一眼就能让人记住。我把照片小心夹进笔记本,成了营区枯燥日子里,常拿出来摩挲翻看的念想。
没过几日,第二封信翩然而至,开头竟赫然写着:“亲爱的”。
信末她娇俏地问:“我都称你为亲爱的,你该怎么称呼我呀?”
落款是软乎乎,你的桦,还絮叨着前些天切菜,右手中指被刀切破,字里行间带着几分小委屈。
素未谋面,仅凭一纸信笺、一张照片,她便这般亲近。我心里又惊又暖,只顺着她的心意回信,依着叫她“亲爱的桦”,温言安慰几句。信里絮叨营区的晨光、岗哨的星月,都是琐碎却真实的日子,只想让她知道我的光景。
又隔了些日,第三封信来了。
她在信里说自己身体突发异样,担心会影响生育,字句里带着淡淡的惶恐。我看了信,只觉得她心里不安,当即回信宽慰,让她别多想,好好养病。这些我从来不计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不能生孩子不重要,只要有你这个人在,那比什么都好。
往来的书信渐渐勤了,一封封纸笺捎着惦念,成了营区里难得的慰藉。
她又在一封信里,说起过往的烦心事:先前曾和一个当兵的处过对象,对方复员回乡后便断了联系。谁知那人心有不甘,跑到她上班的那家小公司大闹一场,闹得人尽皆知,让她又委屈又难堪。
那段时间连队事务繁多,训练、值守排得满满当当,我手头的事一桩接一桩,接连好些天,竟没顾上给她回信。
没过多久,她的信又到了。信纸上沾着淡淡的泪痕,字迹有些发颤,字里行间全是忐忑不安。
我盯着那浅浅的泪痕,心里不住琢磨:她为什么流泪?她和那男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中的疑虑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只是被忙碌的军营生活暂时压了下去。
日子在信笺的往返里缓缓走过,转眼到了1980年正月。
彼时我正处在提干的关键节点,连队本已定下我去参加提干培训,可家里接连拍来的好几封电报,都被连队压着,半点消息没透给我。偏那通信员和我资历差不多,总在我跟前有意无意提起,说家里又来电报了,话里话外催我赶紧回家。
那会儿我一心记挂家里,竟没琢磨出这背后的端倪,只心里莫名不安。察觉出些异样后,主动找连长和指导员,追问家里情况,可他们只是摆摆手,硬说家里没来过电报,还劝我:“家里的事你扭转不了,好好顾着自己的提干前程才是正事。”
我心里犯嘀咕,却也只能按捺情绪继续值守。
没过几天,还是那通信兵火急火燎地跑来,说家里又拍了加急电报,父亲病危,让我速回。他只口头上说,我自始至终也没见到那封电报。
听到这话,心里一下揪紧——五年没回过家,父亲病危这般大事,我若不回,家里的坎、我心里的坎,这辈子都跨不过去。我当即又找到连长,态度坚决地再三恳求回家。连长见我心意已决,终究松了口,批了十天假,撂下一句“早点回来”。
我连夜收拾行囊,揣着仅有的积蓄,一刻不敢耽搁,往家的方向赶。
一路赶火车、转汽车,归心似箭。
到家时,父亲已卧病多日,气息孱弱,靠吊瓶维持着,虽状况不好,却也算安稳,没到灯枯油尽地步。那年恰逢父亲七十大寿,偏巧在病中度过。那个年代日子拮据,我没能力备下厚礼,只攥着攒下的津贴买了一只鸡、打了一瓶散酒,坐在父亲病床边,给他敬了一杯酒。
父亲接过酒,枯瘦的手微微颤抖,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欢喜与满意,轻轻说:“我很满足了。”
家里姊妹六个,我和哥姐们轮流照料,老母亲守在一旁,不停抹泪。
桦听乡里人传了我家的情况,想来看看我,我便抽空与她见了一面。
这是我们书信之外、照片之后的初次相见。走到村边的枣树林里,初春的枣树刚抽新芽,春风拂过枝头,裹着淡淡的枣花清香。两人就着这片绿意聊了许久,没有客套,只说些家常,连空气里都漾着淡淡的温柔。俩人没再多说,找块干净的石头坐着歇会儿,不用言语,心里却格外亲。
那次在家探父的日子里,我们还一起去影院看过一场电影。
影院后排是长条椅子,地方宽敞得很,她却一直往我身边挤,明明还有空位,硬是把我挤到凳子最边上,再挪一点就要下去。那时候我觉得暖暖的,心里甜丝丝。
3月8号(阴历正月二十二),父亲病情依旧平稳,哥哥姐姐见我连日守着劳心费神,眼窝深陷,便劝我出去透透气。正巧桦托人捎来话,几番喊我去她家吃饭,还说趁着时候,把我俩的婚事定下来。想着父亲暂时无碍,又盛情难却,我终究应下了。
春日的风裹着几分寒意,天阴沉沉的,闷得像随时要下雨。我和桦各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往她家去——她家在北面的一个村。刚骑车上路,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落了下来,雨丝裹着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停下车,回头跟她说:“这么大的雨,咱别去了吧。”
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家里都备好了。”
可风越刮越急,雨也越下越密,打湿了头发,糊了眉眼。我又停下车,执意道:“别去了,这天气太糟,路也滑。”
我扶着车,站在原地,桦却依旧往前骑,约莫离我一百米远,她忽然停了下来,没再往前走,反倒掉转车头往回骑。到我跟前,眼神认真:“家里都准备好了,亲戚也在,你这要不去,我该怎么跟家里说呀?”
听她这话,心里一软,便不再推辞,和她一同迎着风雨,往她村奔去。十八里路赶下来,外衣被雨丝淋得湿漉漉的。
到了她家,一进院子,就见一家人正忙着,刚捏好的白面饺子整整齐齐摆着,院里支着灶火,火苗舔着锅底,家人开始围着煮饺子,菜也早已备妥,满满一桌子,专等着我来。
我和桦一同进屋,她一眼见我湿了的外衣,忙上前让我脱下,接过衣服便走到灶火边,在火旁的架子上小心烤着,时不时翻一下,怕烤糊了,一举一动透着细心。
看着院里的烟火气,看着她为我烤衣服的模样,我心里暖烘烘的。这份细心,我记了好久。
也是这次见面,我把攒了许久津贴、在天津商场精心挑选的一支金星牌金笔送给了她。那笔是铜镀金的,笔身亮闪闪,握在手里沉甸甸,笔尖细腻,我自己舍不得用,一直小心翼翼收着,想着她在单位要记账写字,这支笔刚好合用。
我把笔塞到她手里,只简单说:“这个送给你”。
她接过笔看了看,眼里漾着欢喜:“好,我收下了。”
谁知从桦家回来没几日,阴历正月二十五,父亲病情突然急转直下,猝然进入弥留之际,眼睛半睁着,连看我的力气都没了。我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水米未进,整个人疲惫不堪,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父亲走后,家里姊妹六个各司其职,老母亲强撑着悲痛,和我们一起按部就班打理后事,虽满心悲痛,却井井有条。一番操持下来,我早已超了部队的假期,心里急着归队,收拾好行囊,便匆匆赶回部队。
桦一路送我到火车站,帮我拎包、找座位,嘴里一遍遍叮嘱:“到部队好好的,别太难过,照顾好自己。”
临上车时,她从包里掏出一件亲手勾的白背心塞到我手里,背心上绣着细密的防雨花纹,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攥着这件白背心,小心翼翼塞到贴身包里,像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惦念。
看着月台上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有丧父的锥心难过,有离别的不舍,还有对提干前程的忐忑。
回到部队,一切都变了。
连长、指导员再没提过半句提干的事,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异样:连长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指导员多了几分疏离与冷淡,没了往日的亲近与认可。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憋得慌,私下里几番打听,才知道最让我心寒的实情:提干的名额,竟被那通信员顶了去。他已去参加提干培训,而这一切,全是他处心积虑的算计。
想来再清晰不过:若不是我一心奔丧,超了假期,他绝无半点机会。
我心里自然明白,这里头必有蹊跷。全连上下都清楚,重点培养、要提干的是我。家里接连来了几封电报,连长都压着没告诉我,只劝我别回家、安心顾着前程。如今回头再想,他批十天假、反复叮嘱早点归队,其实早已透出些端倪——他大概也想尽力稳住局面,可有些事并非一人能做主。
我这一回家奔丧,又超了假期,再看两位干部的眼神,心里已猜出几分: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五年的日夜坚守,从士兵到连队兼职教员,再到提干培养对象,一路摸爬滚打,满心的期许,就这么被一场算计、一场奔丧,碎得干干净净。这份落空的遗憾堵在心底,那点关于前程的念想,也跟着散了。
归队后的日子,营区还是老样子,训练、值守依旧,只是我心里少了盼头,多了沉郁与寒心。我和桦依旧相互联系着,一封封书信依旧捎着惦念,日子便这般慢慢往前走。
没过多久,5月中旬的一天,营门口的岗哨突然来喊我,说门口有个姑娘找我。
我心里一下高兴起来,知道定是她来了,快步往连队门口走,一眼瞧见了她——她一路坐火车、倒汽车赶来,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着,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我快步走过去,赶忙跟她打招呼。她打扮得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笑意,见我便轻轻唤了一声,一路的奔波仿佛都散在了这一声呼唤里。我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布包,领着她往营区里走。
后勤连队的规矩不算严苛,我早已协调好,给她安排了家属宿舍。战友们瞧见我领着姑娘往家属宿舍去,纷纷凑过来探问,我只笑着回:“老家同学路过,过来看看。”
我领着桦走到家属宿舍,推开门让她进屋。这间狭小的屋子,我早已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她进屋后便在屋中椅子上坐下,满眼温和地看着我。
我在她对面落座,先开口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一路累坏了吧。”
她笑着答:“在火车上碰到个来这边的人,就一块过来了,不算累。”
俩人就这般闲坐着拉家常,她说起家里的琐事,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兜鸡蛋,递到我跟前:“这是你妈给的,我路上也没吃。”
我忙摆手推回去,连声说:“你一路奔波辛苦了,这鸡蛋你先吃。”
我跟她讲营区的日常琐碎,讲训练的趣事,她听得认真,偶尔轻声应上几句,像一缕吹过枣树林的春风,吹散了我心底的大半阴霾。
她在连队家属宿舍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带着她逛了天津劝业场,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眼里满是新奇;又去了狗不理包子铺,吃热腾腾的包子,还特意给她买了几斤新鲜的苹果。
午后,她轻声跟我说:“见到你就好,今晚我就走了,不耽误你训练。”
我心里满是不舍,可她心意已决,我也不好挽留,只好跟连队协调,连队派吉普车送我们到车站广场。我们就在广场上等着,聊着天,消磨着最后的相处时光。
送她上车,她忽然拽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上她的名字。
我心里发酸,也紧紧拽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也认认真真写下我的名字,一笔一画,皆是心意。车厢里的旅客纷纷看过来,目光都聚焦在我俩交握的手上,我却顾不得旁人的目光,只想多牵一会儿。
火车鸣笛,悠长的笛声划破了车站的沉寂。
我只得下车,站在月光下,看着她靠在车窗边的身影。车缓缓启动,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回营区的路上,食堂的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晚风飘来,却终究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日子依旧在信笺的往返里走过,只是我心里的不安一日比一日重。
部队的事已成定局,提干彻底没了希望,我知道自己终究要回村里去,做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
而她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工作,日子安稳体面。
我心里满是顾虑,怕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耽误了她前程。
转眼到了1981年年底,复员通知终究还是下来了。一纸通知,宣告了我五年军营生涯的结束,所有的期盼尘埃落定。
恰逢桦的信也寄到了,她说想来部队再看看我,可我如今已是一身狼狈的复员兵,既不想让她看见我这般模样,更不愿因自己的境遇,耽误她一生。
纠结了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我终究还是写了一封实打实的信,字字句句都是实情,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半分辩解:
“提干的事黄了,我没多久就要复员回村了,我不想再耗着你,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希望了,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日子,你该寻个更好的归宿,别因为我误了自己的前程。”
写下这些字时,心里像被针扎着一样疼,一字一句都是割心的不舍,可我清楚,这是最现实的选择。
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我喘不过气:提干被人顶替,五年军营期盼尽毁;父亲骤然离世,家里的天塌了一半;再加上日夜牵挂、放不下她,满心苦楚无处排解,久而久之心脏竟出了问题,心律失常,时常出现三联律,跳三下便有一下间歇,胸闷、心慌、整夜难安。
天津某医院的专家说得明白:这病根源不在脏器,而在长期忧思、情绪郁结,是真真正正被心事熬出来的,药只能缓解,根治全靠自己一点点扛。
我也曾跟她提过我的状况,不求同情,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早已把这份情,熬进了命里。
我原以为,就算要散,好歹能有一句敷衍的不舍。
可等来的回信,只有薄薄一张纸,还有我寄给她的那本夹着干枣叶的笔记本,和我那张照片一并退了回来,像是要把所有的过往,都干干净净推还给我。
她一看到我提干无望、又是得病的消息,当场就翻了脸。
那封信里,话说得又狠又难听,满是讽刺与羞辱,连骂带挖苦,半点旧情都不顾,恨不得立刻把我推开、撇得干干净净。
言语间象尖冰一样扎向我心,让人极度心寒,浇灭了我心里最后的一点期望。
她明明知道我身子垮了、病成这样,明明知道我前路尽毁、走投无路,明明知道我说放手,是忍痛成全、怕她跟着受苦。
可偏偏就抓住我这份掏心的善良、借着我对她的好,当成到手的一把刀,反手就刺向我痛苦的胸膛,这一刀太狠,太疼,太不是味道了。
当年她有病,我不计较、不嫌弃、一心护着;
如今我有病,她怕拖累、怕麻烦、转身就走。
一对比就清清楚楚:
我掏心掏肺爱她,她从头至尾没爱过我半分。所有温柔亲近,全是装的、全是假的,只图我当时那个提干的身份。
我给她的是真心、是庇护、是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成全,她却反手把我的好踩在脚下,用我最软的地方,扎我最疼的心,还把所有绝情、所有过错,全推到我身上——“是你自愿的,你活该。”
这根本不是正常分手,是处心积虑的利用,是早有预谋的背叛,是拿着我的善良当武器,在我最痛、最苦、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从我前胸和背后再狠狠的各补一刀。
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从一开始,这场看似偶然的相识,这张亭亭玉立的照片,这一封封热络的书信,都藏着她的盘算。
她的亲近,她的惦念,不过是冲着我部队提干的前程,冲着那能给她安稳日子的身份。
而我一腔赤诚,满心真心,还有对那张照片里的她的满心欢喜,不过是一场错付的赌注。如今赌注输了,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让她另寻良人,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之前我就跟家里念叨过她和那个当兵的事。家里也告诉了我,我心里虽犯嘀咕,却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她过去的一段往事,如今细想,终究是我太天真了。
这事搁在心里堵得慌,越想越憋屈,我索性找了连长和指导员说清前因后果,讲了她冲着提干前程算计我、糊弄我的经过。
没几天,那个也曾被她糊弄的复员老兵竟直接寻到了连队来——后来才知,年底赶集,集上碰见她那小公司的一个熟人,那人也知他当初为这姑娘去单位闹过一场,便跟他说这姑娘又跟咱部队的一个人处了一场,最后也黄了。他一听这茬,又从家乡那边打听到我部队的驻地,气不过就直接寻到部队。
我俩一碰面,啥都没藏,聊透了才知他比我早一年被她骗,当初在那家小公司闹一场,也是被她的谎话坑得狠了。
我俩一起把前后经过跟连长、指导员讲了,连长听完拍着桌子沉了脸:
“你不看啥时候?对越反击战还没完呢!咱连队早前就出过一档子事:司机班有个老兵当了十年兵,他处的对象被北京一个文工团选上了,一朝攀上高枝就直接把他吹了。咱部队当即以部队的名义找到她单位,让她回了农村永不录用。军人的真心,容不得这么糟践!”
他盯着我俩,语气沉了沉:
“你们俩要是同意告,这事就好办。我跟他原部队的首长联系,咱们两个部队一起出面给你们做主,一告一个准,她这辈子别想再有体面日子。而且你们俩都是受害者,这就不是简单的感情纠葛,是明摆着的骗!你们俩商量着定。”
我俩越说越气,当场就想联名去告,可我心里终究还是软了,拉着那兄弟劝:
“真告了她,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好歹也算有过一场情分,算了吧。”
那兄弟低着头,半响没说话,在我的劝说下,最后还是松了口。连长和指导员见我心意已决,也没再多说,由着我了。
就这样,我揣着这份遗憾,在1981年年底正式复员回村,褪去穿了多年的军装,换上粗布衣裳,扛起了锄头,从一个守着营盘的连队教员,变成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
可我刚回到村里,就听说了让我心凉到底的事:她早已和当地厂里一个人处上了对象。我前脚刚复员回家,她后脚就跟别人走在一起,速度快得反常。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突然变心,分明是早就找好了下家,等我这边没了前程,便立刻转身投向别人,半点留恋都没有。
从前在影院里,她拼命往我身边挤、恨不得贴在我身上的那股热情,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这才彻底明白:她从头到尾,爱的不是我,只是我那个还有希望的身份。
后来从乡里人的嘴里得知,那支我攒了许久津贴、在天津商场精心挑选送给她的金星牌金笔,她早早就随手送给了别人。
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散了去,只剩下无尽的嘲讽,嘲讽自己的天真,嘲讽自己那段掏心掏肺,却终究错付的时光。
谁曾想83年严打正紧时,那兄弟竟又找到我家,进门就红着眼说:
“现在严打呢,正是时候,咱俩一块去告她,这次非让她付出代价不可!”
我拉着他坐下,点根烟,耐着性子跟他掰扯透这事,也是第二次劝他:
“兄弟,咱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是得说清理。这事压根不是什么扯不清的感情纠葛,是她处心积虑的骗局,真要告,一告一个准,可真告了她,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你先想想,她当初怎么糊弄你的,再想想她怎么糊弄我的——我头回收到她的信,落款还规规矩矩叫同志,第二封信就直接喊亲爱的,我俩连面都没见,她就敢这么撩,这不是骗是啥?我估摸着她对你,也是用一模一样的套路,先客套再热络,没见面就掏心窝子,说白了,就是拿着一套话术,专糊弄咱当兵的!
骗一个或许还能算情分,可她接连糊弄咱俩,这就不是情分了,是实打实的骗,是明晃晃的骗!你品品这事,细想下来多可怕?她先把你糊弄了,气得你去她单位大闹一场,转头又来糊弄我,半点愧疚都没有,咱俩的经历凑一块,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这就是铁证!任谁看咱俩一模一样的遭遇,都得说她这骗局立得死死的,半点不冤枉她,就是实打实的骗!
“再说说钱,那时候的津贴多金贵,一分一厘都是咱在部队摸爬滚打挣的血汗钱。我跟她处这阵子,吃饭、给她买东西,零零散散花了两百多,你跟她处那么久,指定也没少花,咱俩加起来四五百块,在那会儿可不是小数目。她借着甜言蜜语的骗术,花着咱俩的血汗钱,骗完一个又一个,这可不是简单处对象,是以处对象为幌子,既骗感情又骗财物!搁现在这年代,上头正抓这类败坏风气、糊弄军人的事,就她这行为,直接够得上女流氓的名头,这不是咱硬定的,是这年代的规矩就这么定的——反复骗人、糊弄军人、又骗情又骗财,根本不会跟你掰扯半点情分,一抓一个准!”
“咱再算笔实打实的账:她79年糊弄你,80年糊弄我,到现在83年,诉讼时效五年,半点没超;咱俩两个当兵的,都是受害人,还能互作证明对上口供,她用同款话术、一样的套路来糊弄,这就是铁证;再加上你当初去她那家小公司闹的事,还有部队早前跟我说的,只要咱想告,连队立马出面支持,人证、口供、事实、后盾全在,派出所根本不可能不接茬,反倒会当成严打典型来办,这官司咱稳赢,可赢了之后呢?”
“她现在都结婚有孩子了,依83年严打的尺度,她这女流氓加诈骗的罪名定下来,重刑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要是进去了,她家孩子怎么办?她的家不就直接散了?她一个人做错了事,总不能让一家人跟着遭罪吧?咱俩是出了气,可看着她家破人亡,咱心里能落踏实吗?真到那一步,她家里人再来哭着求情,闹到最后反倒缠手。咱现在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犯不着为了这么个骗子,搅和自己的日子,留下一辈子的疙瘩。”
那兄弟听着这话,闷头抽了半天烟,烟头扔了一地,最后又松了口这事便就此翻篇了。
回乡后,有一回赶集,我远远瞧见街口开了个小门脸,门脸外的床上摆着布匹卖。走近看清,守摊的是桦。
她一抬头撞见我,眼神躲闪,不敢对视,忙低下头,半天没敢抬起来。就在这时,我听见屋里男人扯着嗓子喊她,那喊叫声听着心里格外不舒服。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想说些什么,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开腔。听着那男人的喊叫声,心里又酸又堵。我站了一会儿,默默从她摊前走过去。
那会刚改革开放,她的小门脸看着刚起步,后来的事我也就不知道了,只愿她往后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心痛与委屈,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散在了风里。
那些藏在信笺里的惦念,逛劝业场、吃包子的细碎美好,家属宿舍的温软,火车站手心写字的不舍,那张被我反复翻看的照片,还有枣树林的春风,终究都成了过往,烟消云散。
那段日子,我陷在沉郁里,夜不能寐,连晌午午休也难得安稳。
有一回正合眼歇着,竟瞧见她就站在我床前,还是旧时模样,安安静静看着我。我愣了神,想开口喊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再眨眨眼,眼前便空落落什么也没有了。
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梦,还是心里太惦念,瞧出的幻象。
闭眼便是她的模样、她写的信、她送的白背心,还有枣树林的春风、火车站的叮嘱,以及她最后寄回照片和笔记本的决绝。这些画面缠在一起,堵在心底,沉得慌。
我把那封冷冰冰的回信,那片揉皱的干枣叶,那件她亲手勾的绣着防雨花纹的白背心,还有她写给我的那一沓沓信,一并收拾起来,锁进木匣子,塞到床底最深处,想把那段掏心掏肺却换来满身伤痕的过往,一并封存,再也不想提起。
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过,生活从不会因为谁难过,就停下脚步。
回村后,我学着放下,学着与生活和解,靠着在部队练出的踏实和韧劲,在田地里摸爬滚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慢慢,日子也有了模样,地里庄稼长得旺,家里光景也渐渐好起来。
后来在党员大会上,我被选为支部委员,又接着被任命为党支部**。之后的日子,我始终守着做人的底线,和良心。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踏踏实实为村里办实事,带领乡亲们致富,奔小康。日子过得忙碌,却也踏实,心底那些阴霾,也慢慢散了去。
日子稍稳后,我便想学点东西:去了信阳,跟着李照山老师学大成拳,一拳一脚,借着拳术刚劲,打走心底残存阴霾;又去永年,跟着韩会明老师在杨露禅故居学杨式太极拳,一招一式,借着太极舒展,寻得内心平静。
闲时便静下来啃读《易经》,在卦象与文辞间琢磨人生起落,慢慢悟得几分世事规律,读懂得失与进退深意,心也愈发沉定平和。过往执念也渐渐淡了,藏在心底的过往,慢慢也成了笔下故事。
我开始提笔写作,写部队日子,写营区日常,写半生过往,写那些藏在枣树林里的欢喜与遗憾。
闲时,先后进修中国文学函授大学、中国广播电视大学,又抽时间去南京文学讲*所深造,一点点打磨文笔。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作品最终获得了大众文学百花奖。我也成了一名作家,这份认可,让我心里多了几分慰藉。
这些年,我的文字不断登报、出书,写诗歌,写故事,写小说。把半生经历与感悟,都凝练成笔下文字。
岁月辗转,几十年时光像一碗温茶,慢慢熬,慢慢品,磨平年少执念,也沉淀心底波澜。
如今再走回村边,枣树林早已不在,可每到春天,我仿佛还能闻到那阵细碎枣花香,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和那张浅笑的脸。
那些藏在枣树林里的时光,那些温暖的人,那些难忘的事,终究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我把这篇文章写成之后,放了十几天。
这些天里,反复回想,反复对照,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猛醒:
她就是潜伏在我心里的魔鬼。
她从头至尾,爱的根本不是我这个人,
她寄生的,是我能提干的希望。
我有前程,就靠近;
提干的希望一没,她立刻就走。
原来从头到尾,就是这么回事。
如今,我终于把她从心底里揪了出来,
干干净净,一身轻松。
微信
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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