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燕子是红心孤儿院的一名孤儿，从小就没有感受过母爱。她4岁从孤儿院被领养，领养她的养母，是因为很久都怀不上孩子，领养她用来防老。
养父却是个很好的人，对燕子也很好。养父是个泥瓦工人，每天都像是个土耗子。有活时基本不回家，就住在揽工的地方。养父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每当燕子摔了跤、生了病，养父是真心疼她，会轻声哄她，带她看病。平时有好吃的也会拿给她，养母留给养父的，养父就拿给燕子吃，因为这个养母常常不高兴，总是阴阳怪气的说她多余。
虽然她被领回来就叫她妈妈，但是叫的却没什么感情，很是漠然。“爸爸”就叫得很自然。爸爸休息的日子，燕子很乖巧，爱围在爸爸身边。她和妈妈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她写作业，妈妈做针线，没有多余的话可说。吃饭时，也只有咀嚼声。
二年后养母居然怀孕了，生了个弟弟，小名家宝。
妈妈有了这个儿子，对燕子更狠了，让她带弟弟的时候，如果弟弟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哭了，妈妈抬手就是一巴掌。脸上、头上、肩膀，打到哪儿就是哪儿。有时手边有啥就抄起啥打她，那力气大的恨不得把燕子打死，透着对燕子的极度厌恶。
燕子从小长在孤儿院，本就胆小懦弱，谁都可以欺负。来到这个家，更是个受气包。弄堂里的大人也逗她，一到她爸爸回来，大人们就调侃她：“燕子，你爸和你妈谁在上面？”
燕子根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问她，还笑得怪里怪气。
那天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她睡不着准备去找凉水喝，不小心看到了别人口中说的“在上面”。但不是爸爸和妈妈，是弄堂口的李叔叔和妈妈。
燕子是从门缝里看到的，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但她感觉这就是丑事，于是她吓得跑开了。
心里莫名的害怕，心跳的很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不到上学的时间，却拿起书包去了学校。
二
家宝一岁多时，燕子8岁了。李叔叔对家宝特别好，一见到他就又亲又抱还抗在肩上。有天李叔叔把家宝放在大腿上，手里拿一颗糖，举得很高，对家宝说：“叫爸爸，叫爸爸就给你吃。”家宝一边够糖一边奶声奶气地叫：“爸爸。”李叔叔“哎”一声，立马把家宝抱起来亲得叭叭响。欢笑中，燕子懵懂的意识到，这个家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后来弄堂里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家宝不是燕子爸爸的儿子，是老李的儿子。
燕子就对家宝产生了恨意。都是家宝的到来，让妈妈对她从冷漠变成了凶狠。而且妈妈还干了丑事，欺骗爸爸。
那天，爸爸不在家，李叔叔又来了，把家宝抱在怀里，教他：“这是糖，跟着我说，糖。”家宝接着喊出：“糖。”
妈妈和李叔叔一齐笑：“家宝真聪明！”
得到了表扬的家宝又说：“要！”
接着他指着燕子说：“她，不要。”
妈妈和李叔叔笑得更欢。
燕子闷头吃饭。一个一岁多的小孩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很明显是妈妈经常说，家宝听了去。
她没有哭。恨是一种*惯，时间久了会滋生出残忍，而不是委屈。
第二天爸爸回来了。爸爸在家时燕子就感觉日子很快乐，因为她可以被呵护。虽然爸爸会把好吃的当着大家的面给她和家宝一人一份，但是背后总是又多给她一份。她听见爸爸对妈妈说：“这孩子可怜，不是亲生的，咱得多操一份心，不能让孩子心里有阴影。”妈妈说了句：“不过是个外来的，好吃好喝供着她，知足吧。”
晚上他俩说话声音忽然变得很大，爸爸质问妈妈：“我记得上次公社发了十个避孕套，怎么只剩五个了？”燕子妈妈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还不是被你那宝贝儿子当气球吹了。”“啊？这个小崽子！”燕子爸爸笑了。
过会儿，突然一声大喝，“你过来！”爸爸冲妈妈喊道。妈妈走到卫生间，燕子也跟了过去。只见爸爸从厕所拿蜂窝煤夹子夹着一个避孕套，走出来举着放在燕子妈妈面前。只见一个头上带着一个小鼓包的“气球”，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避孕套”。那避孕套湿漉漉、黏糊糊的。
“问你儿子呀，”燕子妈妈继续嘴硬道，“可能是他在外面捡的。”
“问我儿子？我他妈的还问我孙子呢，问那个爬到你床上的孙子。”
燕子清楚地知道，妈妈的丑事被发现了。
爸爸妈妈踢里哐啷地干了一架。她听出爸爸怀疑家宝不是自己的儿子，妈妈不承认还冷嘲热讽。
从那以后燕子的爸爸很少再回来，燕子也更加憎恨家宝。
三
镇子上丢了个小孩儿。公安局调查是被人贩子拐走的，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警方画了嫌疑人画像贴在墙上，到处宣传。
从此，妈妈就有了治家宝的办法，他不吃饭，妈妈就吓他：“再不吃饭人贩子就把你抓跑了。”他不睡觉，妈妈就说：“再不睡觉人贩子就来了。”
一天中午妈妈包饺子，让燕子领家宝出去玩，家宝不愿意跟她去，燕子说：“你不去，人贩子就来把你抓走。”
妈妈大声呵斥：“你吓他干什么？皮痒！带不好弟弟回来我打死你。”
燕子一肚子火，哄家宝跟自己去玩儿。两人跑到弄堂口就听见有人在喊燕子，回头一看是邻居家的小霞，燕子要拉着家宝过去，家宝不愿意，燕子就说小霞手里有糖，哄着他往回走。这时候从一个窗台跳下一只小花猫，喵呜喵呜的很可爱。三人齐齐围过去想要摸摸那小猫，结果小花猫一下就窜出去向着弄堂口跑去，家宝喊着就跑去追，燕子和小霞都吓一跳，赶忙去追，小霞跑的并不卖力，燕子跑出去边追边喊让家宝停下来，家宝不但不听追着小猫就跑过一片草丛，那路边有个水井，燕子眼睁睁看着家宝踩空掉下去，燕子顿时停下，心里滋生出邪恶的念头：“就让他淹死在井里吧！”因为隔着一片草丛，根本听不到家宝哭喊，燕子转过身脚一歪摔倒在地，这时候小霞也追了出来，急忙过来扶她，却看不见了家宝的人影，由于距离远，也听不到家宝的哭声。
燕子哭着赶忙让小霞去喊妈妈，说她自己脚崴了。虽然是害怕的，但是一瞬间，恨意变得明晃晃的。她只一个劲儿的哭，却再也没有往前走一步，反而是换个方向坐着捂着脚踝，清风拂过脸庞，既紧张又刺激，好像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
妈妈快速跑来问：“你弟呢？”
“去追一只小花猫了，我追他崴了脚，我怎么喊他也不停下来，他往那边跑了。”她指了相反的方向。
妈妈劈头盖脸打小雨：“你是怎么看弟弟的，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妈妈边喊着家宝的名字边跑出去四处找人。太阳下山了，妈妈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一边哭喊一边抄起扫帚打燕子，“你个扫把星！让你看好弟弟，居然把他弄丢了！
旁边帮忙找人的邻居，拉住妈妈说：“你打死她也找不回家宝呀。”
“是不是那个人贩子又来了？昨天还有人看见他了，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后来报了保卫科，来抓人的时候那人又跑了。”有人说。
“赶紧报案吧！”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时家里还没有座机，燕子妈揪着她去派出所，燕子又是害怕又是解恨的想，就让他淹死在那里吧，他才是家里的祸害，是他害的妈妈干丑事，害的爸爸妈妈吵架......
四
爸爸回来了，他和妈妈一起发疯地逼问燕子，发疯的找家宝。
爸爸妈妈印了一沓沓家宝的相片，到处张贴。那段时间家里是混乱的，他们白天出去找家宝，晚上回来吵架。燕子却是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灯，听他们吵架。吵的什么对她来说不重要。她孤独地沉浸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心是冷的，却不后悔！后来她回忆起那段时间，自己能如此残忍甚至有一丝解脱的快感，全凭一颗麻木不仁的心。
不到一年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如愿以偿跟李叔叔结婚，燕子跟了爸爸。新世纪到来时，燕子11岁，爸爸在做工时伤了腿，燕子开始像大人一样照顾他。早上起来给他做好一天的饭，晚上回来洗衣服做家务。虽然辛苦，但她喜欢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再大一点，她偶然发现爸爸还珍藏着家宝的照片。他浑浊无光的眼睛一遍遍看着相片，从那里面可以看见他忠厚善良、举步维艰的半生。
燕子有些后悔，就算弟弟是妈妈和李叔叔所生，但自己也不该眼睁睁看他去死。
他到底是无辜的，自己是不是也不该恨他？
18岁她考上城里一所大专，要去住校了。小姑姑到附近来做临时工，顺便照顾爸爸。小姑姑给燕子买了一身新衣服，她却觉得自己内心阴暗残忍，与新衣服格格不入。
大学生活平淡度过，后来在镇上找了工作。
五
燕子工作后偶尔也去看一下妈妈，象征性地给她买点鸡蛋桃酥之类的。妈妈和李叔叔生下的女儿也不小了，像个小男孩一样疯跑着在院子里踢足球。妈妈这时已经变得和蔼，会问她几句工作上的事，很客气，令人恍惚。
一天燕子正在家里帮爸爸按摩，忽然接到妈妈的电话：“燕子，快，快跟你爸说，你弟弟回来啦！”
燕子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
原来那天弟弟去追小花猫掉进去的水井是枯井，掉下去后就大声哭喊，引来了附近施工的工头，他赶紧找了两个人，用绳子把一个男人腰绑住，放下去，才把家宝抱了上来。
工头的哥哥结婚多年不能生育，和哥哥一商量，就开车把家宝送回了老家。
后来公安人员来工地，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并没有怀疑他们。从此，家宝有了一个新家。最近，家宝的养父身患重病，才对他说了他的身世。这个养父是家宝的恩人，也是仇人。
妈妈和家宝来见燕子的爸爸。看到家宝长大后的样子，燕子惊得说不出话来。家宝和爸爸年轻时一模一样，都不用做亲子鉴定，一看就是亲生父子。
爸爸激动得号啕大哭，家宝手足无措。妈妈说：“这是你姐，你还记得吗？”家宝茫然地摇摇头。
燕子的眼泪也流下来，天哪！为什么会这样？自己祈祷了无数个日夜让他去死的人是爸爸的亲儿子，越发觉得自己阴暗无耻。
她想上前去仔细地看看他，可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抬不起来。她走不过去，只能哭。看着弟弟拘谨的样子，她对他在那个瞬间泛起一种爱和悔恨。
“坐，先坐。”燕子艰难地往里退了两步。这时看到爸爸的鼻涕糊了半张脸，她拿卫生纸给爸爸，又多抽几张递给妈妈。妈妈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过来，擤完鼻涕又顺手塞给她。多么自然而然，一点也不恨燕子了。两家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家宝现在叫张富余，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爸爸妈妈问彩礼够不够，自己都可以出点钱。燕子说她也可以出点，她的工资每个月可以存下来500元呢。弟弟说都不要，只是想回来看看。燕子觉得自己应该有主人翁的精神，她转过脸来对弟弟说：“不要只来这一次看看，以后要经常来，这儿是你的家。”
六
弟弟在城里成家立业，燕子也结婚生子。逢年过节，她和弟弟在爸爸那边吃午饭，在妈妈那边吃晚饭。有一天夜里陪妈妈和李叔叔打麻将，李叔叔说他在家宝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燕子说：“我也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让他喊爸爸，我还以为家宝是你的呢。”
李叔叔哈哈大笑。他说对家宝好是为了讨好他妈妈，他知道家宝不是自己的，让他喊爸爸纯粹跟他妈套近乎，占点口头便宜。
终究一切都回归正道。
只是燕子在生孩子后，有时候看着孩子，她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心里泛起一丝寒意。小孩子完全没有自保能力，他们只是黑与白的共生体。燕子陪孩子看动物世界，同类动物也会自相残杀，新狮王打败老狮王就会把以前老狮王的幼崽全部杀死，以保证血统的纯正。母狮也会忽略杀子凶手，对新狮王臣服。人既是最高级的动物，也是最可怜的动物，因为人有感情、有回忆、有愧疚、有良知，既有残忍的一面，又活在情感与道德的框架之中。
看着自己的儿子，他那么小那么柔软，她坚定的想要全心全意地爱他、教育他，让孩子在幼时在脑海里建立规则，拥有人性的温暖，平安健康地长大。
同时也感恩这有惊无险的半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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