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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散文《假如这个世界灾难来临》

2026 08 16 02:57:41

黄昏的时候,天色忽然变得异样。不是那种山雨欲来的昏黄,而是一种古怪的青灰色,像是谁把整片天穹都换成了旧铜器的底色。阳台上晾着的衣裳纹丝不动,连悬着的那盆吊兰也像是凝固了的绿瀑布。街对面的猫弓着背,立在墙头,尾巴僵直地垂着,也不叫,只是朝一个方向看——那个方向是西边,太阳正要从那里落下去。

我想起古人说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此刻的天,却更像是洪荒之前的那个瞬间——万物都在等待,屏着呼吸等待。远处传来极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倒像是大地在翻身时的一声叹息。这声音从脚底漫上来,穿过楼房,穿过街道,一直漫到心里去。我知道,那灾难,大约是来了。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诗经》,正好是那几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旁边是一杯茶,早已凉透了。茶几上的水仙开得正好,幽幽地吐着香,对窗外那青灰色的天浑然不觉。人其实也和水仙一样,在平常日子里,哪里会想到天翻地覆的事呢?只有灾难真的要来了,才惊觉那些平平常常的光景,原来是多么值得珍重。

我想起邻居张伯。他是个鳏居的老人,每天傍晚都要搬个小凳,坐在楼道口拉二胡。拉的总是那几支老曲子,《二泉映月》啦,《江河水》啦。他的眼睛不好,眯缝着,身子随着弓弦一俯一仰。往常我嫌那声音凄切,有时还会关上窗户。可此刻,我忽然很想再听一听那胡琴的声音——哪怕是天下最悲的曲子也好。灾难来了,人反倒想抓住那些最寻常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猫的影子,一声咳嗽,一缕炊烟。

天更暗了些。那青灰的颜色渐渐转深,像是谁用墨笔一遍遍地渲染。风忽然起了,起初只是一阵一阵的,后来就连成了片,呜呜地叫着,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口在吹气。晾着的衣裳开始飘摇,那盆吊兰也终于晃荡起来。街对面的猫早已不知去向,连那墙头也空荡荡的。灾难真的来了。

奇怪的是,我心里倒平静下来了。就像一片树叶,在风里飘了许久,终于落到了水面上——不是不飘了,而是换了种飘法。我想,灾难来时,人大概都会想起自己这一生做过的事,爱过的人。那些平日里计较的得失,恩怨,此刻都显得那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反而是一些极小的事,极细微的瞬间,忽然变得很重——母亲在灯下缝衣的背影,友人临别时挥动的手,雨夜里一盏远远的灯火。

楼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一叠一叠的回音。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像是许多人在跑。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都静下来了。这静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不安。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世界已经模糊了,不是雾,是一种奇怪的暗,把所有的轮廓都软化掉。

我想,灾难来临时,真正可怕的也许不是灾难本身,而是这种与熟悉世界告别的过程。就像你看着一个亲人慢慢闭上眼睛,你知道他要走了,你知道从此以后就是另一个天地了,可你还是想再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风更大了。窗玻璃上开始有细细的水痕,不是雨,像是天在出汗。远处那轰隆声更近了,地面微微地颤着,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一步步走来。我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洪水来时,有人造了大船,有人爬上了高山,而那个最有智慧的人,却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敲着木鱼,为这个世界念最后的经文。

我不是智者,没有木鱼可敲。但我想,如果灾难真的要来了,我就这样坐着吧,守着这一室的寂静,守着那本翻开的《诗经》,守着那盆水仙的清芬。等到该走的时候,就轻轻掩上门,像往常出门散步一样。

只是这一次,怕是没有归期了。

天完全暗下来了。不是夜的那种暗,是光的彻底消失。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在这心跳的间隙里,世界仿佛又回到最初的寂静——那个还没有“要有光”的时候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胡琴声。是张伯在拉,还是我自己的幻觉?那声音细细的,悠悠的,穿过风声,穿过轰隆声,一直传到我的耳朵里。拉的是《光明行》。

原来灾难来时,有人还在拉着胡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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