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乡差别太大了
1996年8月2日,我结束了为期20天的临沂口吃矫正班学*,收获了信心、勇气、方法和希望,结识一些同舟共济的难兄难弟,辅导班结束了,带着离别的失落,返程了。
从临沂汽车站到邳州汽车站,再转乘汽车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三四点了,放下行李,已是汗流浃背。
来不及喝口水,大姐让我赶紧拿着铁锹去稻田放水,干旱多日,队里挨家挨户凑了电费,交给镇里的泵站,希望能排上队,给南湖稻田车点水。
队长大嗓门一通知,家家户户赶紧扔下筷子碗,跑到地头等着,对涓涓细流的“生命之源”进行围追堵截,尽可能的给自家稻地多放点水。
为了争“水”,为了让水稻板结的土壤,尽早解决干渴之苦,村民之间、生产队之间、邻村之间经常发生骂仗、打架、甚至械斗。
我们生产队是杂姓聚居,为争水打架更是家常便饭,我每次都视给稻田“放水”为畏途,但没办法,家里一年到头,就靠着几亩稻田吃米饭,不去争水,怎么办?
让稻田正缺水的时节眼睁睁地旱着么?每次我去稻田放水,都忍不住骂镇里农业决策部门的拍脑门,南湖的田地势高、蓄水难,根本不适合种水稻。(现在改成蒜地了,蒜的收成一直不错。)
在去南湖放水的路上,我粗估算了算,这几亩稻田,每年4-10月,单季子,也就产出2500斤水稻,市价也就2500块钱,除去种子、化肥、农药、水费、收割打稻费用,小半年几乎白干,还搭进去这么多的人力。
想想这一次我去临沂上矫正班,20天学费就4000块,李成文、刘伟两位老师教授,除去宾馆(四人间,一天按50算,1000)、伙食(一天按照30算,600)和会议室租借费和材料费(一人按400算),至少能从一名学员身上赚2000,44人就是8.8万。一个暑假两期,净赚就是将近18万,而且全程是在宾馆里,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没有蚊子、全天空调。
这样的收入、这样的工作环境,再回头看看一望无边的稻田,从育秧、整地、拔秧、插秧、放水、打药、拔稗草、收割、运输、脱粒、晾晒、交公粮........太多环节,必须事事亲为,偷懒不得。
不比不知道,粗粗一比,发现城乡差别太大了,农民生活真是累、农村打拼真是苦。
我去临沂矫正口吃,是跟大姐说过的,怕她心疼钱,告诉她学费只要1000块,她也知道这件事对我以后求职、生活很重要,没有阻止我,但我一回来,她就给我安排了很多农活:掐棉头、培棉垄、打药、薅草、修树枝、出猪粪.......
农村的活,干起来没个完,不干又不行,大姐夫又出去打工了,母亲的病还得求医问药,家里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我放假回来,我不干,谁干?也不能由着大姐一个人辛苦。
到了稻田地头,就发现贾家、赵家、曹家正吵吵闹闹的,快要打起来了,为了抢点水。
几家子都算庄里的大户,打架都处于恐怖平衡状态了,越是声嘶力竭、越是打不起来。我就拄着铁锹,坐山观狗斗,知道稻田水估计没车过来多少,不然各家不能急成那样。
他们发现我来了,急吼吼地让我这个“大学生”评理。这一下把我难住了,不是我不愿意开口,我是怕正常说话,破坏了前面20天辛苦训练的成果。
几个混不吝的小子眼巴巴地望着我,事到临头,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使用临沂刚训练成的发音法和呼吸法,控制着讲话节奏,帮着劝架。
我慢悠悠地没说几句,被这几家泼皮嫌弃了,骂我说的什么一口鸟语,上了大学上成“半语”了,对我放屁夹沙子——连风刺(讽刺)带打击,弄得我有些尴尬,只好灰溜溜的朝远处稻田走去了,在满眼皆绿的稻田中放飞心情。
我站在稻田边,想到从临沂汽车站出来,刚回到家的一路上,就被老家快节奏的方言土语给包围轰炸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要保持矫正班的节奏,真的很难,怎么办?
就好像刚刚学会游泳,就被扔到了惊涛骇浪之中,一开口,语言节奏就要变形、心态就要慌乱,难道要功亏一篑么?已经花了这么大的代价。
我在稻田边冥思苦想,不能出了ICU病房,就直接去蹦迪啊,我要脱离这个环境才行,至少得有个缓冲。
我想到了张猛、耿振华、亮哥师资“毕业”正实*的学校。
2.师资培训班的同学
老家邳州,古称邳国、下邳、良城,虽然名字比较怪,却是千年古邑,境内大墩子遗址距今6000年,是江苏文明最早的起源之一。作为江苏省人口第二大县(第一名是沭阳县),1996年户籍人口已有149.6万人。
1994-1996年前后,邳州为了补充各乡镇中小学师资力量的不足,从几届高考落榜生中,择优录取了几批、近千名毕业生,培养方式是短平快的两年制,毕业后颁发“邳州教育局认可(国家不认可,不属于国民教育系列)”的大专学历,待遇比照民办教师。
具体培养方式就是在运河师范集中上课一年,然后分配到各乡镇初中、小学实*一年。毕业后,原则上就近转成了本校老师,邳州教育局再给3-5年时间,让老师们在职进修国家认可的大专学历(可以报徐州教育学院、徐州师范学院、南京师范大学等大专函授),文凭拿到后,才算实实在在端上了铁饭碗。
这样的短平快的师资工作安排,在当时的农村,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毕竟高考落榜后,不愿复读、又不愿意当兵或打工,农村男女青年也没有太好的出路。
张猛、耿振华、亮哥他们几个就采取了这条路,曲线救国,先跳出农村、脱离土地再说。
我大二暑假的时候,他们暑假里,就实*结束成为代课老师了,代了初二升初三的班级,暑假安排了补课,有的在李集联中、有的在荃子中学、碾庄中学、八义集联中等。
他们信里邀请我暑期过去玩,他们是高中同学中第一批走上工作岗位的,已经拿了工资,我还是很新奇的。
在家里闷着头干了两天活,累极了,正好那天上午下大雨,下午地里湿粘,无法下地,我就打算去李集联中玩玩,看看他们几个就职的教学和生活环境,
3.遇见一个美女老师
李集联中就在徐海公路、靠近岱山乡路口的旁边,骑车过去20多分钟。
学校空旷安静、整洁大方,看到一排排青砖厚瓦的教室,有一种昔日重来、重返中学的亲切感。
那天下午去得不巧,张猛和耿振华都不在,据说去运河镇买参考资料去了,就快回来了,食堂师傅说晚上要给他俩留饭的,我想还是等一下吧,折回去也累。
在不大的校园转了一圈,百无聊赖,就信步进了办公室,里面一位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的女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我脸皮也厚,就搭讪着坐了下来。
看着张猛办公桌上汪国真的诗词和毛笔,我泼墨随手写了起来,那个女老师站起来喝水时,看着我写着《平凡的世界》里面的人物名字,有了兴趣,跟我聊了起来。
我心想反正不认识她,她也不知道我讲话结巴,就和她慢悠悠地聊了起来,用临沂上课的慢节奏。
这女老师和张猛是同一批师资,家是北面红旗乡的,她说话竟也是曼声细语的,正好和我的节奏很搭。
女老师知道我在南京上大学后,欣喜地让我开学后,帮她去江苏省自学考试办公室买几本自考本科的资料,我自然满口答应。
原来,他们这一批录取师资之后,竞争压力也比较大,全县中小学根据乡镇富裕程度、学校口碑、教师待遇、学生生源等,也分成了几个梯队,内部调动也是择优进行,大部分老师还是希望在乡镇干几年后,能有机会调入县城。
而没有关系,要想实现这个目标,就要有硬条件,比如本科学历、教学质量奖、论文发表等。
这女老师态度谦和、讲话温柔、笑起来很可爱。我问她老家红旗乡,为何跑这么远到岱山乡实*?打算留在这当老师么?她笑笑不语,反问了张猛、耿振华等以前读八中的趣闻轶事。
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女老师面前,我没了口吃的心理负担,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伴以风趣幽默,并注重把握缓慢轻柔的节奏,完全恢复了在临沂训练的讲话模式,眼前的她,忽然觉得专注的神情有点像山西大姐陈风华,微笑着听我胡扯。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杂,我给她讲了我们的高中时代、高考、大学生活、大学自费的内疚、同学开录像厅和餐厅的趣事,大学恋爱的糗事,毫不设防。
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还夸我讲话清晰、普通话说得好,好像胸有成竹、沟壑千万的样子,上过大学和没上过大学,真不一样。
她的神情,对“真正上过大学的”充满了向往,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好,聊天的氛围越来越愉快。
不知不觉间,我们聊了三四个小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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