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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顶刊一一声誉的生产、神圣化与再生产

2026 08 12 07:59:38


引言:国王的两个身体

中世纪的政治神学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国王的两个身体”。国王有一个自然的身体,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但国王还有一个政治的 body,那是永恒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这两个身体通过加冕仪式合二为一,国王就成了国王——他不再只是一个叫查理或路易的人,他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是法律的化身,是国家的象征。

二十世纪的历史学家,写了一本书叫《制造路易十四》,讲的就是这套神话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路易十四本人什么样,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通过画家、雕塑家、诗人、建筑师、宫廷礼仪师、历史学家、出版商的集体努力,一个太阳王的形象被塑造出来了。这个人永远英明、永远伟大、永远正确。他的画像挂在每一个宫殿里,他的雕像立在每一个广场上,他的事迹写在每一本历史书里。人们相信他就是太阳王,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就是太阳王。

顶刊的制造,和路易十四的制造,遵循的是同一套逻辑。顶刊也有两个身体。一个自然的身体,就是那本印着论文的杂志,有编辑、有审稿人、有印刷厂、有订阅价格。但顶刊还有一个政治的 body,那是神圣的、权威的、不可质疑的。那是学术话语权的化身,是真理的仲裁者,是成功的标志。这个政治的 body,不是天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

今天,我们就用这套“制造”的逻辑,一步步剖析顶刊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这不是一个关于学术质量的自然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声誉、权力、资本和符号的建构故事。

一、加冕之前:顶刊的凡胎肉身

任何一本顶刊,在成为顶刊之前,都只是一本普通的期刊。翻开它的创刊号,你会看到一些普通的论文,作者可能不是大牛,编委会可能还在摸索,读者可能只有几百人。它和同时代的其他期刊,没什么两样。

那么,它后来是怎么成为顶刊的?是它的论文质量一直最高吗?是它的审稿最严格吗?是它的编辑最聪明吗?这些当然有关系,但不是决定性的。决定性的,是一套复杂的“加冕”机制。

我们以《自然》为例。创刊于1869年的《自然》,最初也不是什么顶刊。它是一本科学新闻杂志,发一些简短的报道、书评、通讯,目标读者是受过教育的公众,而不是专业的研究者。它在科学界的地位,是后来慢慢建立起来的。这个建立的过程,不是自然而然的质量优胜,而是一系列精心运作的结果。

比如,它学会了“造星”。《自然》很早就发现,如果能在自己的版面上推出一个后来成为大牛的人物,那这个人物就会成为《自然》的活广告。你在这发了论文,你成名了,人们就会记住你是在这发的。后来的人想成名,就会往这投。这是一种正向循环。

比如,它学会了“造势”。《自然》特别擅长制造科学事件。某个领域有了争议,《自然》会组织讨论;某个问题有了突破,《自然》会抢先报道;某个学者有了成就,《自然》会安排专访。它在报道科学,同时也在定义什么是值得报道的科学。

比如,它学会了“造典”。《自然》的论文,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引用。引用的人越多,《自然》就越重要;越重要,引用的人就越多。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到后来,《自然》上的论文已经不是因为它重要才被引用,而是因为它是《自然》上的所以才被引用。加冕,就在这个循环里完成了。

所以,顶刊的“凡胎肉身”,和别的期刊没什么两样。真正让它成为顶刊的,是后来被赋予的那个政治的 body。这个身体,是被整个学术共同体共同制造出来的。

二、宫廷的建构:谁在制造顶刊

制造路易十四的,不是路易十四自己,而是围绕在他身边的整个宫廷机器。画家、雕塑家、建筑师、诗人、历史学家、出版商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制造太阳王的神话。制造顶刊的,同样不是顶刊自己,而是围绕在顶刊周围的整个学术宫廷。

这个宫廷的第一圈,是编辑。顶刊的编辑,不是简单的文字处理者,他们是学术品味的定义者。他们决定什么选题值得关注,什么方法值得提倡,什么结论值得发表。他们的判断,不是中立的,而是带着特定的学术立场、特定的学术背景、特定的学术圈子的。一个来自哈佛的编辑,和一个来自不知名大学的编辑,他们的判断标准不会完全一样。顶刊的编辑,绝大多数来自顶尖机构,这本身就在制造一种偏见。

这个宫廷的第二圈,是编委会。编委会是顶刊的门面,也是顶刊的权力基础。顶刊请什么人进编委会,不只看学术水平,还要看这个人能不能带来资源、带来稿源、带来影响力。一个在亚洲有广泛人脉的学者,和一个在欧洲有深厚根基的学者,对顶刊的价值是不一样的。编委会的构成,本身就是一种学术地缘政治。

这个宫廷的第三圈,是审稿人。审稿人是顶刊权力的实际执行者。他们匿名地、不受监督地决定着哪些论文可以发表。审稿人的选择,不是随机的。顶刊有自己的审稿人库,这个库里的审稿人,大多也是从顶刊作者里筛选出来的。你在这发过,你才有资格审别人的稿。这个机制,制造了一个封闭的圈子:发过的人审没发过的人,没发过的人永远进不来。

这个宫廷的第四圈,是作者。作者是顶刊宫廷的供养者。他们把自己的心血、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劳动力无偿地贡献给顶刊,换取那个神圣的“发表”标签。他们不仅要写论文,还要参与审稿,还要在论文里引用顶刊上的文献,进一步提高顶刊的影响因子。他们是顶刊权力的自愿服从者,也是顶刊权力的再生产工具。

这个宫廷的第五圈,是引用者。引用者,包括每一个在论文里引用顶刊文献的学者。每一次引用,都是在给顶刊增加权威。你引用一篇顶刊上的论文,你不仅是在引用那篇论文的内容,你也是在承认顶刊的合法性。你告诉读者:你看,这是顶刊上的,所以它是可靠的。这种引用,是顶刊权力的日常再确认。

这个宫廷的第六圈,是评价机构。影响因子、JCR分区、各种排名,是顶刊权威的官方认证。这些机构通过一套看似客观的算法,给顶刊打分,给顶刊排名,给顶刊分等。这套算法本身,又可以由顶刊去“运营”——通过调整发文量、增加综述比例、炒作热点,顶刊可以主动提高自己的分数。评价机构和顶刊之间,是一种互相生产的关系。

你看,制造顶刊的,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个机构,而是这整个宫廷。每一个参与者,都在用自己的行动,生产和再生产顶刊的权威。

三、符号的生产:影响因子如何成为圣物

制造路易十四,最关键的一步,是制造符号。太阳神的徽章、阿波罗的画像、凡尔赛宫的镜厅,都是符号。通过这些符号,抽象的权力变得可见、可感、可崇拜。制造顶刊,同样需要符号。顶刊最重要的符号,就是影响因子。

影响因子的诞生,本身是一个偶然。它最初只是图书馆用来决定订什么期刊的参考指标,是文献计量学的副产品。但后来,它被发现了新的用途——可以用来给期刊分级,可以用来给学者贴标签。于是,影响因子从一种工具,变成了一种符号。

这个符号的神圣化,经历了好几个步骤。

第一步,是量化。复杂的东西,一旦被量化,就变得可比较、可排序。影响因子把一本期刊的所有论文,压缩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成了期刊的“圣物”。人们不需要知道期刊上具体发了什么论文,不需要知道那些论文质量如何,只需要知道这个数字就够了。数字越大,期刊越神圣。

第二步,是神话。影响因子被包装成“学术质量的客观指标”。人们开始相信,影响因子高的期刊,一定发表了更重要的研究;影响因子低的期刊,一定质量不行。这个神话,掩盖了一个基本事实:影响因子是期刊层面的平均数据,它不能代表单篇论文的质量。但神话不在乎事实,神话只需要信仰。

第三步,是崇拜。影响因子成了学术界通用的“货币”。学者用影响因子来衡量自己,也用影响因子来衡量别人。发了高影响因子期刊的论文,就是成功的;发不了,就是失败的。这种崇拜,让影响因子从一种符号变成了一种权力。它不仅可以描述现实,还可以塑造现实。学者们为了追逐影响因子,改变自己的研究方向、写作方式、发表策略。影响因子,成了学术界真正的“圣物”。

第四步,是再生产。影响因子这个圣物,是可以自我强化的。顶刊通过运营,提高自己的影响因子;影响因子提高后,更多的好稿子会投过来;好稿子多了,影响因子会更高。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在这个循环里,顶刊越来越神圣,普通期刊越来越边缘。影响因子,成了顶刊权力的再生产工具。

有意思的是,影响因子的神圣化,和路易十四的太阳神符号化,遵循着同样的逻辑。太阳不是因为有光才成为符号,是因为被赋予符号意义才成为太阳。影响因子不是因为客观才成为圣物,是因为被赋予神圣光环才成为圣物。符号的力量,不在于它本身是什么,而在于人们相信它是什么。

四、宫廷礼仪:投稿、评审与发表的仪式化

在凡尔赛宫,一切都充满仪式。起床有起床的仪式,吃饭有吃饭的仪式,睡觉有睡觉的仪式。这些仪式,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展示权力。每一个步骤,都在告诉参与者:你是谁,他在哪,权力如何流动。

顶刊的投稿、评审、发表过程,也是一套高度仪式化的宫廷礼仪。这套礼仪,生产着顶刊的神圣性,也生产着学者的服从。

投稿,是进入宫廷的第一步。你要按照顶刊的格式要求,把论文打扮得符合规范。字体、行距、参考文献格式,一点都不能错。这不仅是技术性要求,更是一种服从测试。你连格式都不能按要求来,说明你不懂规矩,你不配进入这个宫廷。格式对了,你才有资格被考虑。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投稿之后,你不知道你的论文被送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审稿人是谁,你甚至不知道要等多久。这种不确定性,是一种权力技术。它让你悬在那里,让你焦虑,让你期待,让你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软化。等到终于收到回复时,不管是什么结果,你都会有一种解脱感。权力的滋味,就在这种等待里。

收到审稿意见,才是真正的考验。审稿人的意见,可能合理,可能无理,可能专业,可能外行。但不管怎样,你都得认真对待。你要逐条回复,逐条解释,逐条修改。哪怕你觉得审稿人完全没读懂你的论文,你也不能这么说。你要委婉,要礼貌,要表示“感谢您提出的宝贵意见”。这不仅是学术交流,更是一种权力仪式。你在向审稿人、向编辑证明:我是听话的,我是可教的,我是值得被接纳的。

论文被接受,是仪式的最高潮。你会收到一封格式化的接收信,信里可能只有几句话,但那是你等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结果。那一刻,你会觉得一切都值得了。你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导师、告诉同事、告诉家人,你会把它发在社交媒体上,你会把它写进简历里。这个接收的仪式,完成了你的加冕。你从此成为“在顶刊上发表过论文的人”。

这套仪式,生产了什么?生产了顶刊的神圣性。每一个参与过这套仪式的人,都亲身体验了顶刊的“门槛”——那漫长的等待、严苛的审稿、艰难的修改、最终的接受。这个体验,让他们相信顶刊确实是严格的、确实是高标准的、确实是值得追求的。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严格”本身,就是被制造出来的。同样的论文,换一个期刊,可能三天就接收了;同样的审稿,换一批审稿人,可能评价完全不同。但仪式掩盖了这些偶然性,让参与者只记住了神圣性。

五、神迹的制造:顶刊上的论文如何被神话

在中世纪,圣徒的遗物能治病,能显灵,能创造神迹。这些神迹,反过来证明圣徒是神圣的。顶刊上的论文,也有类似的神迹。

一篇顶刊论文被发表后,会发生一系列神奇的事情。首先,它会得到官方认证。期刊的网站会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新闻稿会报道它,社交媒体会宣传它。它会出现在各大数据库的首页,会被无数人看到。这是一种可见性的神迹——你明明只是一篇普通的论文,但因为你发在顶刊上,你就被全世界看见了。

其次,它会得到同行的追捧。引用会迅速增加,讨论会迅速升温,邀请报告会纷至沓来。人们引用它,不一定是它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是顶刊上的。引用顶刊上的论文,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我是懂行的,我知道什么重要。这种追捧,是一种地位的神迹——你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但因为你发了顶刊,你就成了大家追逐的对象。

再次,它会得到体制的奖励。奖学金、优秀论文奖、职称晋升、项目资助,都会接踵而来。顶刊上的论文,成了兑换资源的硬通货。这种奖励,是一种价值的神迹——你明明只是做了一项研究,但因为你发了顶刊,你就成了有价值的人。

这些神迹,反过来又强化了顶刊的神圣性。你看,顶刊上的论文能带来这么多好处,顶刊当然是神圣的。你发不了顶刊,是你不行;你发了,你就行了。这个循环,让顶刊的神话越来越坚固。

但神迹背后,是被掩盖的偶然性。多少没发在顶刊上的优秀论文,默默无闻;多少发在顶刊上的平庸论文,被过度追捧。如果那篇论文当时投了另一个期刊,如果当时换了另一个审稿人,如果当时编辑心情不一样,它可能就不是顶刊论文了。但这些偶然性,被神迹掩盖了。人们只看到结果,看不到过程;只看到成功,看不到运气。顶刊的神圣性,就在这种选择性呈现中,被不断强化。

六、信徒的生产:学者如何被规训成顶刊的崇拜者

任何宗教,都需要信徒。信徒不是天生的,是被生产的。他们通过反复的仪式、不断的训诫、持续的内化,最终成为虔诚的崇拜者。顶刊崇拜,同样在生产者自己的信徒。

信徒生产的第一阶段,是博士生阶段。你一入学,导师就会告诉你,这个领域不看别的,就看顶刊。你读的文献,大多是顶刊上的;你参加的讨论,大多是关于顶刊论文的;你听到的成功故事,大多是发了顶刊的学长学姐。在这种环境里浸泡几年,你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顶刊就是学术的全部。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顶刊重要,你每天的感受都在告诉你顶刊重要。

信徒生产的第二阶段,是求职阶段。你找工作,简历投出去,对方首先看的就是你有几篇顶刊。没有顶刊,你再优秀也可能被筛掉;有顶刊,你再平庸也可能有面试机会。这个阶段的经历,会让你彻底相信,顶刊就是硬通货。你以前可能还有怀疑,现在你亲身经历了,怀疑就消失了。

信徒生产的第三阶段,是职称阶段。你进了高校,要评职称。评职称的文件上,明明白白写着顶刊的加分值。你算一算,发现没有顶刊,你根本评不上。你开始焦虑,开始拼命,开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发顶刊上。这个阶段,你会把顶刊的成功,等同于人生的成功。你发了,你就是成功者;你发不了,你就是失败者。顶刊的标准,彻底内化成了你自己的标准。

信徒生产的第四阶段,是传教阶段。你终于成了“发了顶刊的人”,你开始指导自己的学生。你会告诉他们,顶刊有多重要,发顶刊有多难,发顶刊有多爽。你会用自己当年的经历,去规训下一代。你不再是顶刊权力的对象,你成了顶刊权力的载体。你传播着顶刊的信仰,生产着新的信徒。

这套信徒生产机制,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让学者主动地、热情地参与对自己的规训。没有人逼你追逐顶刊,是你自己要去追逐的。因为在你心里,顶刊就是成功的标志,就是价值的证明,就是人生的意义。顶刊权力,已经通过这套机制,内化成了你的一部分。

七、异端的排斥:非顶刊研究的边缘化

任何正统,都需要界定异端。正统通过排斥异端,来确认自己的边界,强化自己的权威。顶刊崇拜,同样在生产和排斥着自己的异端。

异端的第一种,是不追热点的人。顶刊有顶刊的热点,每年、每几年,会有一些热门方向。大家都涌向这些方向,因为容易发、容易中。但有些人,偏偏要做冷门。他们研究的问题,顶刊不感兴趣;他们用的方法,顶刊不认可;他们得出的结论,顶刊不重视。这些人,就是异端。他们会被边缘化,会被挤压,会很难生存。他们的研究,即使再有价值,也因为不在热点里,而被排除在顶刊之外。

异端的第二种,是不用流行方法的人。每个学科,都有一些流行的方法。顶刊上的论文,大多用这些方法。但有些人,偏偏要用别的方法。比如大家都做量化,他偏要做质性;大家都做大样本,他偏要做个案;大家都做实验,他偏要做田野。这些人,也是异端。他们的研究,即使再深入,也因为方法不够“主流”,而被顶刊拒之门外。

异端的第三种,是挑战权威的人。顶刊上发表的论文,构成了一个领域的“共识”。但有些人,偏偏要挑战这些共识。他们指出顶刊论文的错误,质疑顶刊结论的可靠性,批评顶刊方法的局限性。这些人,更是异端。他们的挑战,即使再有道理,也因为触动了顶刊的权威,而很难被顶刊本身接纳。

这些异端,被排斥到学术的边缘。他们很难拿到项目,很难评上职称,很难获得认可。他们的存在,反过来强化了顶刊的权威。你看,那些被排斥的人,都是“不行”的人;那些留下来的,都是“行”的人。这种选择性呈现,让顶刊看起来更加神圣。异端的沉默,成了正统的赞歌。

但异端不会消失。学术史上,很多后来被证明重要的研究,一开始都是异端。哥白尼是异端,达尔文是异端,爱因斯坦也是异端。他们在当时,都不被主流接纳,都不被顶刊认可。但历史证明,他们是对的。顶刊排斥异端,不代表异端是错的;顶刊接纳正统,不代表正统是对的。这个道理,在顶刊崇拜的迷雾里,常常被遗忘。

八、凡尔赛的镜厅:学术排名与大学的自我规训

凡尔赛宫最著名的,是镜厅。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侧是17扇巨大的拱形窗,另一侧是17面镜子。镜子把窗外的光线反射回来,让整个大厅金碧辉煌。镜厅的功能,不只是装饰。它是权力的展示场。国王从这里走过,镜子映出他的身影,一个变成无数个,威严被无限放大。

今天,学术界也有自己的镜厅——那就是各种大学排名、学科排名、期刊排名。这些排名,就是一面面镜子。它们把大学的表现映照出来,让大学的形象被无限放大、被反复观看。大学在这些镜子里,看到自己是什么样子,也看到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排名怎么运作的?它有一套指标。论文数量占多少,顶刊论文占多少,引用次数占多少,国际学生比例占多少。这些指标,就是镜子的镜面。大学要想在镜子里好看,就必须按照这些指标来打扮自己。

于是,大学开始自我规训。校长开会,讲的是怎么提高排名;院长述职,说的是发了多少顶刊;系主任考核,看的是论文数量达不达标。每一个层级,都在为那个镜中的形象努力。大学不再是大学本身,大学成了排名榜上的那个数字。

这种自我规训,最终会传导到每一个学者身上。你要多发论文,多发顶刊论文,多被引用。你不做这些,就是拖学校的后腿,就是影响排名的大局。在排名这个镜厅里,你无处可逃。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反射回来,成为那个数字的一部分。

凡尔赛的镜厅,让路易十四的形象无处不在。学术排名的镜厅,让顶刊的标准无处不在。在这个镜厅里,大学和学者,都成了顶刊权力的自愿服从者。他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相信那就是他们应该成为的样子。

九、神圣的帷幕:顶刊如何成为不可质疑的

任何统治,都需要一套意识形态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顶刊统治的意识形态,是一套关于“质量”“标准”“国际前沿”的话语。这套话语,像一道神圣的帷幕,遮盖了顶刊制造过程中的权力运作和利益博弈。

这道帷幕的第一层,是“质量话语”。顶刊告诉你,我们能成为顶刊,是因为我们发表的研究质量最高。我们的审稿最严格,我们的标准最苛刻,我们的编辑最专业。你被接受,是因为你达到了我们的质量标准;你被拒绝,是因为你还没有。质量话语,把顶刊的地位归结为质量的自然结果,掩盖了背后的偶然性和权力因素。

这道帷幕的第二层,是“标准话语”。顶刊告诉你,我们代表的是学术界的共同标准。我们的规范,是所有严肃学者都应该遵守的;我们的方法,是所有规范研究都应该采用的。标准话语,把顶刊的规范普遍化、自然化,让人相信这是唯一正确的学术道路,而不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特定传统。

这道帷幕的第三层,是“国际话语”。顶刊告诉你,我们是国际期刊,我们代表的是国际前沿、国际水平。你发在我们这里,就是与国际接轨;你不发,就是闭门造车。国际话语,把顶刊的标准等同于国际标准,把西方中心主义的学术规范包装成普世的学术规范。

这三层话语,共同构成了一道神圣的帷幕。在这道帷幕背后,是顶刊的编辑们在决定什么值得发表,是商业出版社在攫取巨额利润,是学术门阀在维持自己的特权。但这些,都被掩盖了。学者们只看到那道帷幕上的神圣图案,看不到帷幕背后的真实运作。

这道帷幕最厉害的地方,是让顶刊本身成为不可质疑的。谁敢质疑顶刊,就是质疑质量、质疑标准、质疑国际前沿。这种质疑,在学术圈里是很难立足的。于是,顶刊的神圣性,就在这种不可质疑中,被不断地再生产。

十、结论:解构是为了超越

分析顶刊的制造,不是为了否定顶刊本身的价值。顶刊上确实发表了很多优秀的研究,顶刊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学术的标准。但问题在于,顶刊被神化了。它从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目的,从一个平台变成了一个神坛。学者们追逐顶刊,不是为了更好地传播知识,而是为了顶刊本身。这种异化,对学术、对学者、对知识本身,都是一种伤害。

解构顶刊的制造过程,是为了看清它背后的权力运作。我们看到,顶刊的神圣性不是天生的,是被生产出来的。编辑、编委会、审稿人、作者、引用者、评价机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行动生产和再生产顶刊的权威。投稿、评审、发表,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套精密的权力仪式。影响因子、排名、评价,每一个符号都在强化顶刊的神话。这道神圣的帷幕,遮盖了背后的偶然性、权力博弈和利益分配。

看清了这些,我们就不再是顶刊神话的盲目信徒。我们知道,顶刊的标准不是唯一的标准,顶刊的规范不是唯一的规范,顶刊的前沿不是唯一的前沿。我们知道,被顶刊拒绝不代表研究没有价值,没发顶刊不代表学术失败。我们知道,除了顶刊那条窄路,还有无数条小路可以通向知识的高原。

解构不是为了否定,而是为了超越。超越顶刊崇拜,不是要取消顶刊,而是要让顶刊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一个发表平台,一个传播渠道,一个交流空间。它不是学术的唯一,更不是学术的全部。真正的学术,应该由问题驱动,由好奇驱动,由创造驱动,而不是由那几本金光闪闪的期刊驱动。

当顶刊不再被崇拜,当学者不再被规训,当知识不再被垄断,学术才可能回归它的本真。那将是一个不再有顶刊神话的时代,一个每一篇论文都被认真对待的时代,一个每一种声音都有机会被听I见的时代。那是一个更自由、更多元、更开放的学术世界。

解构路易十四,是为了让人看到国王的肉身;解构顶刊,是为了让人看到期刊的凡胎。当神圣的帷幕被揭开,权力就不再是不可质疑的。而质疑,永远是改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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