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能写 90% 的代码了,但剩下的 10% 才是软件工程
Gergely Orosz 最近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很直白:
“当 AI 写了几乎所有代码,软件工程会怎样?”
这篇文章在英文开发者社区引发了大量讨论。我看完之后最大的感受是:它把一个很多人隐约感觉到、但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的趋势,摊开来讲了。
今天这篇文章不是翻译。我想结合他提到的现象和我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聊一个我觉得更重要的问题:
AI 正在让”写代码”这件事贬值,但同时让”软件工程”这件事更值钱。
这两个变化同时发生,但很多人只看到了前半句。
1. 顿悟时刻:不只是宣传,是真事
先说几个案例,不是来自 AI 公司的营销材料,而是来自一线工程师的真实反馈。
Google 首席工程师 Jaana Dogan 说:
“我给 Claude Code 描述了一个分布式智能体编排的问题,它一小时内就生成了我们去年才做出来的东西。”
Vercel CTO Malte Ubl 说:
“有了 Opus 4.5 之后,世界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它,这些事情绝对不可能完成。软件生产的成本正在趋近于零。”
Claude Code 的创造者 Boris Cherny 说得更绝:
“上个月是我作为工程师第一次完全没有打开 IDE。Opus 4.5 写了大约 200 个 PR,每一行代码都是它写的。”
最有意思的是 Andrej Karpathy 的态度变化。去年十月他还在公开场合说 AI 编程”就是烂活”,两个月后他改口了:
“这个职业正在被大规模重构,程序员亲手贡献的代码比例越来越少。有一种强大的外星工具被分发到了众人手中,只不过没有附带使用手册。”
甚至一直对 AI 持怀疑态度的 Ruby on Rails 创始人 DHH 也翻转了立场:
“就在去年夏天,我还在播客上说不让 AI 直接写代码,但事后看来,那是因为当时的模型还不够好。现在彻底反过来了。”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资深工程师,有大量实战经验,不是容易被忽悠的人。
当这批人同时说出”变化真的来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
2. 拐点不是未来,是去年冬天
很多人讨论 AI 编程时,还停留在一种”等它再成熟一点”的心态里。
但 Orosz 在文章里提出了一个时间节点,我觉得很关键:
2025 年 11 月到 12 月,可能是 AI 编程能力的真正拐点。
原因很简单——三个模型几乎同时跨过了那条线:
Gemini 3(11 月 17 日)Opus 4.5(11 月 24 日)GPT-5.2(12 月 11 日)独立开发者 Simon Willison 的观察和很多人一致:
“在我的感受中,十一月发布的 GPT-5.2 和 Opus 4.5 确实代表了一个拐点——模型的增量进步突然越过了一条看不见的能力线。”
PSPDFKit 创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的量化反馈更具体:
“从 GPT 5⁄5.1 到 5.2,跨度巨大。我丢给它的东西,它几乎都能一把搞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去年试过 AI 编程觉得不行,现在值得再试一次。如果你一直在用,你大概已经感受到了质变。
3. 正在贬值的东西:不要在错误的方向上继续投入
文章里最引发思考的部分,是关于”哪些能力正在贬值”。
我结合自己的观察,总结了几条:
原型开发正在去技术化。
产品经理、设计师甚至业务人员,已经可以借助 Lovable、Replit 这类平台自己搭原型了。Replit 甚至请奥尼尔来拍广告,展示零开发经验的人怎么”凭感觉编程”做出一个 App。
这不意味着原型不重要了,而是意味着”能搭原型”不再是一个稀缺技能。
编程语言专精的红利在缩小。
过去,精通 Go 的团队倾向招 Go 高手,精通 TypeScript 的倾向招 TS 高手。
但当 AI 能处理大部分代码实现的时候,一个工程师是否精通某个特定语言就没那么关键了——因为你可以在任何代码库里让 AI 帮你实现功能,甚至让 AI 先帮你解释你不熟悉的语言和框架。
正如 Steinberger 所说:
“现在真正重要的决策是语言/生态和依赖选型。几个月前我对 Go 完全没兴趣,但后来试了一下发现,智能体写 Go 写得特别好。”
前后端分家的时代可能要结束了。
当后端工程师可以通过 AI 生成还不错的前端代码时,初创公司真的还需要分别招前端和后端吗?Orosz 的判断是:他们只需要招一个靠谱的工程师,让这个人用 AI 在整个技术栈里自己解决问题。
执行定义清晰的工单正在被 AI 接管。
Cursor 团队已经有一套自动化流程:所有 Linear 工单直接传给 Cursor 实现,开发者只需要决定合并还是继续迭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种”产品经理写详细工单,开发者照做”的工作流,正在被重塑。
4. 正在升值的东西:这才是值得认真投入的方向
如果说”写代码”在贬值,那什么在升值?
这篇文章给出的答案和我自己的判断高度一致。
技术负责人的能力正在变成基本盘。
当 AI 能实现任何定义清晰的工单时,问题就变成了:谁来写出那个”能让 AI 正确生成代码的工单”?
这要求你同时理解用户需求和技术约束,能把复杂问题拆解成定义清晰的小任务。
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优秀 Tech Lead 已经在做的事。
测试和验证能力只会越来越重要。
Orosz 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没有单元测试、集成测试和端到端测试,我无法想象自己会信任 AI 生成的代码。”
代码生成得越快,你就越需要快速验证它对不对。能搭建测试基础设施、优化测试速度、判断哪些测试是多余的——这些能力过去只有高级工程师才需要,现在正在变成基本功。
产品思维正在从加分项变成必需品。
WorkOS 大约 80 个工程师只配一个产品经理,每个人都是”产品工程师”。Linear 成立头几年完全没有产品经理。
当 AI 生成越来越多代码的时候,”做什么”比”怎么做”更重要。
架构决策的影响被放大了。
代码生成得越快越多,就越需要有人明确软件的结构。单体还是微服务?接口边界在哪?怎么保证可测试性?怎么管理技术债?
这些都是你需要明确告诉 AI 的决策,不能让它自由发挥。
一句话总结:构建可靠、高性能、可扩展系统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值钱。
当任何人都能用 AI 生成一个”差不多能用但随时可能崩”的软件时,能产出稳定可靠系统的人就会成为稀缺资源。
5. 残酷的那一面:没人愿意细想的部分
文章里提到的一些趋势,读起来不太舒服,但我觉得有必要讲。
代码量暴增,但质量不一定跟上。
Meta 前最高产开发者 Michael Novati 的数据很直观:用 AI 后他的 PR 数量翻倍,每月 400-600 次提交,一年贡献了 1500+ 个新功能和 800+ 个 Bug 修复。
代码越多,Bug、安全漏洞和资源消耗就越多。Cortex 2026 基准报告发现:变更失败率上升了 30%。
薄弱的工程实践会更快暴露问题。
缺乏测试文化、不遵循编码规范、可观测性基础设施薄弱的团队,在 AI 加速交付后,会更快撞上生产环境的墙。
交付节奏加快了,但”坏东西”撞上生产环境的频率和速度也在提高。
工作生活边界可能进一步被侵蚀。
这是一个很少有人提到但很现实的问题。
前 Datadog 工程师 Donovan Dicks 说得很直接:
“让工程师在离开键盘的时候也能干更多的活,只会让他们面临更多被雇主压榨的风险。’不在电脑前’是我仅存的几道防线之一。”
当你可以用手机审查和合并 PR、在浏览器里指挥 AI 改代码、在沙箱里远程调试——工作和生活的边界就被进一步模糊了。
初级工程师的成长路径正在被压缩。
以前入门级工程师要花好几年写大量代码,在跟资深同事合作中逐渐*得架构、测试、技术债管理这些能力。
现在 AI 已经能写大部分代码,对入门级工程师的预期直接跳到了”高级工程师的基本标准”:拆解任务、跨栈工作、产品思维、架构决策、验证 AI 输出……
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应届生需要更系统的计算机科学教育才能入行,也可能是那些只”会写代码”的人会越来越难找工作。
6. 最后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感受
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部分,不是技术分析,而是 Orosz 最后那段”失落感”的自白。
他说:
“我不禁想:从编写复杂代码的艰难中获得的那种成就感,未来还会有吗?”
这段话之所以真实,是因为它戳中了很多开发者的一个共同感受:
我们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的技能,正在被快速替代。
从大学里对着 C 语言望而生畏,到工作中对着复杂代码库迷茫无措,再到通过大量实践、读书、向他人学*慢慢精进——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段有价值的经历。
而现在,AI 写代码已经比我们快了,效果跟我们差不多,甚至在我们不熟悉的领域比我们做得更好。
有某种珍贵的东西正在被夺走,而且来得很突然。
但 Orosz 也说了一句让我觉得更清醒的话:
“一个团队越是依赖 AI 生成代码,软件工程的基本功就越重要。”
也就是说,变化的方向不是”不需要工程师了”,而是”需要不同能力的工程师”。
写代码正在从目的变成手段。而真正决定一个工程师价值的,是他能不能定义正确的问题、做出正确的决策、构建可靠的系统、验证正确的结果。
这些事,AI 帮不了你。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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