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妈是个高中毕业生,学校缺老师,村里就让她当上了民办老师。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初,村里的小学就两间土坯房,一到四年级挤在一块儿,村里找遍了,就数她文化最高。她刚接到通知时,心里又慌又喜,慌的是自己连讲台都没站过,怕教不好娃,喜的是终于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再跟着家里下地干活了。
她第一天去学校,揣着本旧语文书,脚刚踩进教室,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土墙上裂着好几道大缝,风一吹呼呼往里灌,课桌是用石头垒的,凳子是木板钉的,二十多个娃挤在一块儿,有的还光着脚,看见她来,都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站在讲台前,手心全是汗,喉咙发紧,连第一句“同学们好”都喊不出来,憋了半天,才小声挤出几个字,底下的娃们跟着学,声音歪歪扭扭的,倒把她逗笑了,紧张也跟着散了大半。
她当民办老师,工资低得可怜,一个月就二十多块钱,还经常拖几个月才发。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上学,父母总劝她别干了,说不如跟村里的人一起去南方打工,挣得多。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边是家里的难处,一边是教室里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她想起自己上学时,老师握着她的手教写字的样子,心里就软了,第二天还是照常背着布包去学校,给娃们备课、改作业,连教案都写得整整齐齐,一个标点都不马虎。
村里的娃们调皮,她也有犯愁的时候。有个娃家里穷,连铅笔都买不起,天天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就把自己省下来的作业本撕成两半,分给每个娃;有个娃上课爱走神,她就把娃的名字编成顺口溜,在课堂上念,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娃也慢慢专心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半个多小时的土路去学校,放学了还要挨家挨户家访,跟家长说娃的学*情况,有时候碰到家长不在家,就坐在门口等,直到天黑才回去。
干了没几年,村里来了几个正式老师,对比一下子就出来了。正式老师有编制,工资高,还有福利,她一个民办老师,干的活一样多,甚至比别人还多,却连医保都没有。有次她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给娃们上课,下课就瘫在椅子上起不来,村里的人看了都心疼,劝她跟村里说说,能不能涨点工资。她摇摇头,说村里也难,能有个地方教书就不错了,别给村里添乱。
她这一干就是三十年。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课桌换成了崭新的塑料桌椅,村里的娃们一个个走出了大山,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回村当了村干部。每次有学生回来看她,提着水果、拿着礼物,她都舍不得收,只拉着学生的手问长问短,说自己没教好,让他们受委屈了。学生们总说,要不是大妈当年教他们认字,他们现在还在山里种地呢。
后来到了退休年纪,村里给她办了退休手续,每个月能领一千多块的退休金。她没闲着,还是天天往学校跑,帮着老师看娃们写作业,给学校浇花、打扫卫生。有人问她,干了三十年民办老师,又苦又累,后悔吗。她坐在学校的花坛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娃们,笑着说,不后悔。
她这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服,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就守着这两间教室,教了一代又一代的娃。她常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民办老师,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想让村里的娃们都能识几个字,走出大山,过好日子。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些娃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眼里满是温柔。
她走的那天,村里的娃们都来送她,一个个哭着喊大妈。学校的操场上,摆着她用过的旧教案、粉笔盒,还有她给娃们写的作业本,整整齐齐的。没人说什么大道理,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她用一辈子的时光,守着一间小小的教室,点亮了无数个家庭的希望。这平凡的三十年,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故事,都更让人记在心里,暖在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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