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术台上,患者因麻醉死亡的概率已经降到十万分之一,可守在台边的人却常常因为过劳挺不过去
两年前,年仅46岁的三甲医院麻醉科主任医师朱翔倒在岗位上,朋友圈里一片刷屏,讨论的方向很快统一到一个问题:这份工作到底把人累到了什么地步
2015年,麻醉医生兼科普博主潘传龙写过一句话,中国手术中因麻醉致死已至十万分之一,而麻醉医生的死亡率接近万分之二

2022年,他的讣告再次击中了公众的神经
有人以为麻醉像打一针那样简单,其实那只是故事里最温和的一帧
手术能否安全进行,麻醉在前面托着命
行业里把麻醉的工作拆成三件事,镇静、镇痛和肌松
睡过去、不疼、肌肉放松,任何一环出差错,刀口就可能偏离原定路线
真正的险段不在中途,而在进出麻醉的门槛上
诱导入睡和唤醒,是手术这班列车的起飞与落地
31岁的蒋政宇选择把这些门槛和坑洼写成书,《深呼吸,开始麻醉了》在今年二月出版
他在书里记录十几台手术,从外科切除到儿科麻醉,从无痛分娩到无痛胃肠镜,麻醉不再只藏在手术室里,而是延伸到了舒适化医疗的每个角落
傍晚他结束一台四小时的台,等病人清醒,转到ICU,才算收尾
这天从早上七点半起,他已经做了三台,也不是最满的时段

暑假是儿科集中期,有的手术间一天排七台以上,上一台刚撤离,下一台就推进
有时候,手术室连续运转二十个小时,麻醉位子上不能有人掉队
麻醉医生的忙碌,往往意味着全场神经绷紧
外科操作越到关键处,麻醉越要把生命体征稳稳托住
氛围最松的时刻,是开腹缝合这类机械化步骤;
一旦生命参数波动,所有人都要立刻把注意力收回仪器和伤口
如果麻醉这头忙起来,手术间里没有谁能轻松,只有等到生命曲线回到安全区,刀才可以继续向前
风险最直观的地方在气道
肌松药抑制了呼吸肌,需要气管插管保障通气
大多数人顺利,一些人天生解剖结构复杂,给药后若管子插不进去,一分钟不到就会缺氧
现在有了视频喉镜和更多辅助工具,几率被拉得很低,但不是零
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的每一秒,不只是防止意外,更是随时校准麻醉深度

在一台全麻里,十几种药交替上场,每个人对药的反应都不一样,即便身高体重相近也难以精确复制
学界至今仍在探索全麻的完整机制,只能靠临床经验和监测数据不断把量调整到最合适
麻醉是一门在不精确里寻找平衡的学问,那个平衡点,就是最佳麻醉状态
手术的失败有两种
一种来自外科,打开之后发现肿瘤转移或无从下手,只能关上,病人失去手术机会
另一种来自不得已的暂停
曾有一位腹腔肿瘤患者,肿瘤重达六十斤,切得越多生存期越长,这对外科而言没有悬念
但伴随的出血量和全身消耗,对麻醉是一道更难的题
备血消耗殆尽,生命体征临界,手术只能叫停,转入ICU稳定后再择机处理
那一刻的对话没有输赢,只有一个共识,先把人稳住,再谈手术的胜负
另外一种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外叫术中知晓

这是指镇痛和肌松在起效,而镇静不够,患者意识模糊,能听见声音,甚至感到被触碰,却动弹不得
更严重的,是只用上了肌松,几乎全程清醒
术中知晓是麻醉学里极其严重的事故,属于所有人竭力避免的底线
差异的药物代谢、监护判断的迟滞,都可能成为缺口
常规做法是实时监测麻醉深度和生命体征,一旦不够立刻补充,但每一步都需要经验和专注支撑
麻醉里很多药被归为麻精药或毒麻药,剂量差之毫厘,后果可能失之千里
认知误区同样消耗精力
儿童麻醉最容易让家长不安,担心影响智商
蒋政宇反复解释,多项权威研究显示,短时间、单次麻醉不会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三岁以下若多次接受长时间麻醉,确有一定风险
当病情本身决定了必须频繁手术,这个风险是要被认真评估并承担的风险,而不是一句话能回避的
手术前的麻醉风险谈话,便是把可能发生的场景、操作和感受说清楚
无痛分娩也是争议点

有人担心药物会过胎盘影响婴儿
产科常用的方式是椎管内持续泵注局麻药,目标是让产妇减轻疼痛并顺利产程推进
这类药不经血液传到胎盘,不会伤害胎儿
影视剧爱问“保大还是保小”,真实临床里很少把选择做成戏剧冲突
优先保大人的原则是明确的,因为大人稳定,孩子才有最大机会
疼痛的感受主观又具体,医生常用自评法去量化,但数字背后是日常生活的支撑与中断
对疼痛的忍耐文化很普遍,“是药三分毒”的观念让许多人离镇痛药远一些
自2020年起,蒋政宇每年到西藏八宿县支援,那里面积像三个上海,只有一所县医院
遇见最多的是把疼痛当日常去过的人
左手骨折的老人,等到骨头自己粘连了一些便继续干活,等到真要手法复位,依旧没吭声
这样的坚韧令人敬佩,也在悄悄推迟治疗最合适的窗口
疼痛不该被当作命里该扛的事,疼痛本身是一种疾病,应该被治疗

从手术室到疼痛门诊,麻醉在努力把这件事拉进正轨
无痛是一种人权
另一头是越来越大的诊疗需求
十年前,无痛胃肠镜还不普及,最近几年已经成为常态
无痛分娩的呼声持续升高,病房门口海报不少,排班表上的麻醉医生却不够
中国现有麻醉医生约十万人,实际需求可能达到三十万人,培养一名合格医生至少要十年
按人口计算,每万人仅有约0.7名麻醉医生,美国是2.5名,英国是2.8名
人手缺口不仅存在于手术室,也卡在产房、内镜中心和疼痛门诊的门口
这门专业的教育强度超出许多人的预期
麻醉本科在若干高校单独招生,进入学*不久,课程密度和临床要求就让人直面现实
实*期有半年都在麻醉科,掌握基本技能后,很快要以一线身份站上台
外科、内科需要麻醉配合,各个手术间都在等

导师和学生讨论选择时,会把问题抛给对方,愿意站在无影灯下拿刀,还是更想守在监护仪前把生命体征调到稳定
有人选择了前者,有人像蒋政宇一样选择了后者
随着舒适化医疗扩展,麻醉业务量指数级增长,供给侧却没跟上
疫情之后国家加速培养麻醉人才,但四年净增也不过两万,缺口仍是二十万量级
社会老龄化带来合并症更多的高龄患者,对麻醉评估和围术期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
在候诊区里海报写着不痛,产床上却等不到麻醉医生,这笔账该如何重新算清,是一道不该被搁置的现实题
误解也需要被温柔而坚定地更正
家庭里有人即将手术,麻醉的风险该如何交代才算充分透明
儿科手术季一来,医生们如何在人力可承受范围内排班,既守住安全,也守住人的边界
当舒适化医疗成为共识,人才培养怎样跟上脚步,这是一个必须尽快回答的问题
威廉·莫顿被视为现代麻醉学的创始者,他说过一句话,被反复引用至今

“以前,手术是一种酷刑,现在,科学战胜了疼痛”
在这句话之后,仍有无数具体的场景要被补齐:插管的那一秒,产妇推宫缩时那一阵,老年患者在清醒状态下完成骨科操作时的那一刻
麻醉的价值不是只在手术里把人放倒,更在把人安全地带回来
麻醉学的初心,是在疼痛面前维护人的尊严
孩子出生时,有人守在产房协助母亲平稳度过阵痛;
老人离开时,有人尽力让终末期的疼痛降到最低
当一个社会愿意投入足够的医生,去做这些看不见名字的工作,疼痛就不再是命运
让更多人理解麻醉,愿意选择它、支持它,才能让海报上的承诺落地成真
把这份工作讲清楚,就是给疼痛和恐惧点亮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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