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证的下午，我抱着毕业证蹲在大学门口的梧桐树下，陈默站在旁边抽烟。有同班同学骑着电动车经过，喊我名字问怎么还不走，我抬头时看见陈默把烟掐了，自然地往我身边挪了半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同学没多想，挥挥手走了，我却感觉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手里的红本本和毕业证贴在一起，烫得像块小火炭。
我和陈默认识在大二的现代文学史课上。他不是那种受欢迎的年轻老师，上课不点名，不划重点，甚至很少抬头看台下。第一次上课，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本没封面的书，走进教室时没看我们，直接走到讲台后面坐下，翻开书就开始念：“《野草》的开篇，鲁迅写‘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不像讲课，倒像在自言自语。后排有同学偷偷玩手机，前排有人趴着睡觉，他好像全没看见，就一直念，直到下课铃响，合上书起身就走，没留一句话，也没布置作业。
我开始注意他，是因为一次论文答辩。我的题目是《边城》的意象分析，写了八千字，自己觉得挺不错，结果答辩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没挑论点的错，反而指着我文中 “**的等待是对命运的顺从” 这句话，问我：“你见过等待的人吗？顺从的等待和煎熬的等待，文字里该怎么区分？”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他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讽。答辩结束后，他叫住我，说：“下周三下午，来我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最顶层，很小，堆满了书，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改论文，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头发上，能看到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他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给我一本《沈从文全集》，翻到某一页说：“你看看这里，沈从文写**等傩送，用了‘望’‘盼’‘候’三个词，你体会下区别。”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没聊论文，聊的是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聊的是我们各自家乡的小河。我才知道，他和我是同一个县城出来的，比我大十岁，当年考去北京读研究生，毕业后没留在大城市，反而回到了这所二本院校教书。
从那以后，我成了他办公室的常客。不是为了问问题，有时候是去还书，有时候是他让我帮忙整理教案，更多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椅子上看书，偶尔说几句话。他话不多，但我说的话他都能接住。我吐槽专业课太难，吐槽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吐槽室友之间的小矛盾，他不会劝我，只会在我说完后，慢悠悠地说：“正常，都这样。”
有一次，我淋了雨，发烧到 39 度，室友都去逛街了，我挣扎着想去校医院，刚走到楼下就腿软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给陈默打电话。电话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 “我难受”，就说不出话了。
他赶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伞和一件外套，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背起我就往校医院走。他的背很宽，很结实，我趴在上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烟草味。校医院的医生说需要输液，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我，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趴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我的输液管，怕我翻身扯到针头。
那时候，我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这层身份像一道鸿沟，跨不过去。我开始刻意疏远他，不再去他的办公室，路上遇到了也假装没看见，甚至换了专业选修课，避开了所有可能和他碰面的机会。
他好像没察觉到我的疏远，或者说，他没在意。直到大三下学期，我因为一次社团活动和别人起了冲突，被人诬陷偷了活动经费。辅导员找我谈话，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百口莫辩，躲在宿舍里哭了两天。
那天晚上，陈默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来办公室。”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他的办公室亮着灯，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他说：“我问过社团的指导老师，经费是记账时出了差错，已经查清了。”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没说话，递给我一张纸巾，等我哭够了，才说：“遇到事别躲，躲解决不了问题。”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他说：“我知道你在躲我，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
我低着头，没说话。他又说：“我比你大十岁，是你的老师，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对你，不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关心。”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我心跳得飞快，转身跑进了宿舍，一晚上没睡着。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既没有回到之前的状态，也没有更进一步。他还是会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论文写得怎么样，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也会回复，但语气总是很克制。
大四上学期，我开始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都石沉大海。那段时间我很焦虑，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陈默看出来了，他给我推荐了几家公司，帮我修改简历，甚至陪我模拟面试。有一次，我面试失败，回来后趴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哭，他拍了拍我的背，说：“没关系，一次失败说明不了什么。你很优秀，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他的鼓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段灰暗的日子。我开始慢慢放下顾虑，不再刻意回避他的关心。我们会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饭，会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会在周末的时候，他开车带我去周边的小镇散心。他会给我讲他研究生时的趣事，讲他刚教书时的窘迫，讲他和前任的故事 —— 他的前任是他的研究生同学，后来因为不想留在小城市，选择了分手。
我也会给他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爸妈的期望，讲我对未来的迷茫。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又比朋友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身边有同学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有流言蜚语，说我巴结老师，想走后门找工作。我听到过好几次，心里很难受，但陈默总是安慰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做好自己就行。”
毕业季来得很快，答辩、拍毕业照、散伙饭，忙得不可开交。答辩那天，陈默是我的答辩老师之一，他问我的问题很简单，结束时，他看着我说：“祝你毕业快乐。”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散伙饭那天，全班同学都喝了很多酒，有人抱着哭，有人说着未来的约定。我喝得有点晕，中途出去透气，陈默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下等我。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别喝太多，伤身体。”
我看着他，突然问：“陈默，毕业以后，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说：“如果你愿意，毕业那天，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三年的克制、犹豫、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我点点头，说：“我愿意。”
毕业那天，我去教务处领了毕业证，陈默在外面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盒子，递给我说：“我们去领证吧。”
我吓了一跳，说：“这么快？”
他说：“我等了三年，已经够久了。”
我们去了民政局，整个过程很顺利，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是签字、拍照、领本本。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牵起我的手，说：“以后，我不是你的老师了。”
我笑着说：“嗯，是我男朋友了。”
我们回到学校收拾东西，遇到了很多同学，他们看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八卦。我有点不自在，陈默却很坦然，一直牵着我的手，帮我搬行李。
收拾完东西，我们开车离开学校，我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这四年，我在这里读书、成长，遇到了陈默，从师生变成了恋人，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有他在身边，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我们回到了他的住处，一个不大但很温馨的房子。他给我做饭，陪我看电视，晚上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说：“不委屈，我愿意。”
然而，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我爸妈知道了我们的事，坚决反对，说他比我大太多，还是我的老师，名声不好听。我妈在电话里哭着骂我：“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找这样一个人的！”
我和爸妈吵了很多次，每次都不欢而散。陈默也试着和我爸妈沟通，但他们根本不愿意见他，甚至说如果我执意要和他在一起，就和我断绝关系。
除了家人的反对，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陈默利用职务之便追求我，有人说我为了留校才和他在一起，还有人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一直瞒着大家。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很难受。
陈默看到我不开心，很心疼，他说：“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犹豫了，我舍不得我的家人，也舍不得这里的一切，但我更舍不得陈默。就在我纠结的时候，一件更让我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我在陈默的书房整理书籍，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抽屉没锁。我好奇地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沓照片。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陈默写的日记，记录了他和他前任的点点滴滴，从相识、相恋到分手，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我看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我们领证的前一个月，上面写着：“她回来了，说愿意和我一起留在这座城市，可是我已经遇到了林晓。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手开始发抖。我拿起那些照片，都是他和他前任的合影，有在校园里的，有在海边的，还有一张是他们的订婚照，照片上的他们笑得很幸福。
我拿着笔记本和照片，走到陈默面前，声音颤抖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前任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默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想解释：“晓晓，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我打断他，眼泪掉了下来，“你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在纠结要不要和她复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只是因为她当初抛弃了你，你想找个人填补空虚？”
陈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他说：“我和她已经结束了，她回来找我，我没有答应她，我选择了你。我没告诉你，是怕你误会，怕你不开心。”
“怕我误会？” 我冷笑一声，“你现在这样才让我误会！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你把这些藏起来，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
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哭着跑出了家门，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晚上的风很凉，我裹紧了衣服，心里又冷又痛。我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对我的好，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陈默找到我。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他拉着我的手说：“晓晓，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和她真的已经结束了，我爱的人是你，从来都是你。你相信我，好吗？”
我看着他，心里很矛盾。我想相信他，可是那些日记和照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家人的反对，外界的流言，还有他隐瞒的过去，像三座大山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我开始怀疑，我们在一起是不是真的错了？我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不该在毕业那天就和他领证？
现在，我和陈默的关系变得很微妙，我们还住在一起，但很少说话。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好，做饭、打扫卫生、关心我的情绪，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选择相信他，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还是该放手，回到原来的生活，让一切重新开始？我甚至开始后悔，如果毕业那天，我没有答应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让我夜不能寐。我看着身边熟睡的陈默，心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我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争议，现在又遇到了这么多的问题，它还能继续下去吗？我真的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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